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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统二年春,江南蘅洲镇。青石巷尽头有荒园一处,蒿草没膝,残垣断壁间独存老槐一株。槐下有茅屋三楹,纸窗竹牖,门悬木匾,上书“养拙斋”三字,漆色斑驳如鳞。斋主姓林名瞻,字守愚,年三十有七。原是绍兴府学廪生,庚子年后绝意科场,携书百卷隐于此地,迄今七载。镇上人只知他是个抄书先生,偶尔替人代写书信,换些柴米度日。晨起必临《石门颂》百字,午后闭门注《庄子》,暮时则荷锄垦荒,于屋后辟菜畦数垄,种些茄芥葱韭。每逢三、五日,便有青衣小童叩门,送来自扬州寄来的银信——那是他族叔所汇,附笺总八字:“速归谋事,勿作枯守。”
这日黄昏,林瞻正为扁豆搭架,忽闻墙外童谣声起:
“辫子短,辫子长,剪了辫子上学堂。
洋先生,讲番话,之乎者也全忘光。”
他直身望去,见三五垂髫小儿蹦跳而过,皆着短衫,脑后确无辫子。正凝神时,篱门“吱呀”推开,镇学堂杂役老赵探头道:“林先生,曹校长有请。”
蘅洲镇学堂设在旧日龙王庙,飞檐翘角尚存,殿内泥塑却已换成黑板条凳。校长曹文彬年过五旬,前清举人,此刻在偏厅搓手踱步,见林瞻至,急迎上道:“守愚兄,救急如救火!”
原来新聘的国文教员昨日不辞而别,留书云“此乡僻陋,非栖凤之所”。而明日便有督学巡视,缺了主课,如何交代。
“月俸八元,供膳宿,只求暂代旬日。”曹校长拭额汗道。
林瞻默然。窗外传来风琴声,断断续续的《茉莉花》调子,夹杂着女教师轻柔的教唱声。夕照透过格窗,在地上洒出菱形光斑,恍惚间竟有几分昔年府学明伦堂的气象。
“可。”他终是点头。
翌日,林瞻换上箱底那件灰蓝长衫,立于初等甲班讲台。下首二十余孩童,眼如点漆,齐齐望他。他拈起粉笔,在黑板上书“人”字,问道:“此为何字?”
“人——”童声清越。
“人字两笔,一撇一捺,相互支撑。”他转身,目光扫过一张张稚脸,“故《礼记》云:‘人者,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也。’今日第一课,不教《三字经》,且问诸位:为何要读书?”
满室寂然。后排忽有女童举手:“我爹说,读书认字,将来记账不受骗。”
又有一胖男孩嚷道:“我娘说,考上洋学堂,能去上海穿西装!”
孩子们哄笑。林瞻亦微笑,待笑声歇,方缓缓道:“说得皆不错。然古人读书,有更紧要处。”他蘸水在桌上写“仁”字,“读书为明理,明理为做人。这‘仁’字,二人为仁,便是教人相处之道。今日世道虽新,做人的根本不变。”
一堂课毕,林瞻收拾课本,忽见门边立着位女子,月白衫子黑绸裙,襟前别枚银制茉莉花扣,正含笑望他。
“苏隐,教音乐与图画。”女子落落大方,“适才听先生讲‘仁’,想起《乐记》所言:‘乐者为同,礼者为异。’同则相亲,异则相敬——这与先生所说,倒是异曲同工。”
从此,林瞻暂代成了长聘。曹校长喜他学问扎实,更喜他授课生动,索性将高等班国文、历史一并托付。林瞻仍住养拙斋,但每日破晓即起,步行二里至学堂。沿途菜花金黄,鹭鸟点水,他心中久违的畅意竟如春草蔓生。
最惬意是午后无课时光。苏隐常在庙后小丘练琴,那里有废弃的观景亭,可望见远处运河如练。她擅二胡,一曲《闲居吟》能引得燕雀盘旋不去。林瞻偶在亭中读书,琴声起时便阖卷静听。某日雨后,苏隐忽道:“林先生可知,这曲子原是刘天华先生为明志而作——处江湖之远,心忧其民。”
林瞻望向运河上帆影点点:“苏老师似非寻常闺秀。”
“家父曾为同盟会运送物资,庚子年死在汉口码头。”苏隐指下流淌出《病中吟》的旋律,哀而不伤,“我由教会养大,学音乐本为谋生,后来才懂,音乐亦可育人灵魂。”
暮色渐合,二人并肩下山。至岔路,苏隐忽从布袋取出一物:“前日见先生批作文,朱砂用尽,镇上无处可购。这盒是家父遗物,我留着无用。”
林瞻接过,沉甸甸一铜盒,镌刻梅花纹样。启盖,朱砂殷红如血。
“这太珍贵……”
“宝剑赠英雄。”苏隐一笑,转身没入青石巷中。裙裾拂过石板隙间新草,飒飒有声。
宣统三年秋,武昌起义消息传至蘅洲。镇上学堂经费骤减,曹校长欲裁撤音乐、图画诸科。苏隐据理力争:“美育育人,关乎性情,岂可因时局而废?”
林瞻连夜作《美育说》呈递学务所,引孔子“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又述西哲康德、席勒之论,洋洋三千言。批文尚未下发,重阳那日,苏州光复军已抵镇外。
是夜枪声零星,翌晨但见运河上白帆尽悬九角十八星旗。学堂停课三日,重开时,曹校长剪辫易服,宣布遵照新章,改称“蘅洲镇小学校”,课程照旧。
众人皆松口气,唯苏隐眉间隐忧。林瞻问之,她低声道:“新政府财政困窘,各地学堂大半关闭。昨日得信,苏州女师已裁撤音乐科。”说着取出报纸,“你看这段。”
那是沪上《申报》评论:“今之倡新学者,多言实业救国,于是格致、算学为贵,文史次之,至于音乐、图画,直是雕虫小技。”
林瞻读罢,沉默良久。忽从书匣取出一卷宣纸,缓缓展开——竟是幅《江海育人图》。只见烟波浩渺间,数艘帆船正扬帆出港,题跋小楷工整:“校园春色,终有尽时;江海之教,方为大道。诸生志在四方,当如船行江海,纵有风浪,不失其航。”
苏隐凝视画作,轻抚那行题跋:“先生此意是……”
“曹校长已允我开夜课,凡镇民愿学者,皆可来听。”林瞻指向庙庑下新挂的汽灯,“不授四书,只教常用字、记账法、书信格式,兼讲各地风物时事。明晚开讲,题为《从蘅镇到上海》。”
夜课那晚,龙王庙竟涌来百余人。商贩、农夫、船工、妇人,甚至有拄拐老翁。林瞻不坐讲台,立于人群中,从镇上米价说起,讲到漕运改海运,又及上海工厂招工章程。众人听得入神,直到二更方散。
苏隐帮忙收拾桌椅,见林瞻喉哑,递上茶碗:“先生此举,不怕人讥‘不务正业’?”
林瞻饮茶,微笑:“《尚书》云‘民惟邦本’,教育若只囿于学堂,何异画地为牢?昔年孔子设杏坛,有教无类,我等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正说话间,忽有少年冲入,急喘道:“先生,快去码头!王阿大要投军,他娘哭昏过去了!”
码头上火把通明。船工王阿大十八岁,背个蓝布包袱,朝跪地老母磕头:“娘,都督府募兵告示说了,月饷十元,还发衣裳鞋袜。等儿立了功,接您去南京城住!”
老妪只是痛哭。围观者或劝或叹,忽闻人声道:“阿大,你来看。”
林瞻排众而出,展开手中地图,就着火把指道:“此去南京三百里,水路经镇江、仪征,陆路过丹阳、句容。你可知这几处现今情势?”
王阿大愣住。
“镇江昨日有战事,英舰巡弋江面;丹阳匪患未靖,商路断绝已半月。”林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满腔热血是好的,但投军不是赶集。我且问你:会用枪否?识得舆图否?受伤如何包扎?夜间如何宿营?”
少年涨红脸,摇头。
“你若真有心报国,不如先在我夜课学三个月。”林瞻收起地图,“学认字,能读军令;学算数,能计粮草;学地理,能辨方位。届时你若还想走,我赠你盘缠。”
人群静极。老妪颤巍巍起身,欲要下跪,被林瞻扶住。王阿大怔怔望着漆黑江面,忽然放声大哭。
此事传开,夜课人数增至二百。林瞻请来镇上郎中教急救,老镖师教拳脚,连苏隐也开课教唱《劝用国货歌》。曹校长初时蹙眉,后见乡民捐赠渐多,索性将后院仓房腾出,挂牌“民众夜校”。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最后课毕,苏隐留林瞻清扫。庙内空寂,汽灯滋滋作响。她忽然道:“我下月要走了。”
“去何处?”
“上海,女子师范复设音乐科,聘我去教习。”苏隐低头整理琴谱,“这半年,是我平生最踏实的光景。从前总觉救国需轰轰烈烈,如今才懂,点滴浸润亦是功夫。”
林瞻拭净黑板,粉笔灰在灯下如雪纷扬。“苏老师可记得《老子》之言:‘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夜校这些百姓,也许终身走不出蘅镇,但识字明理,便不会轻易受欺蒙——这何尝不是救国?”
苏隐颔首,从琴囊取出二胡,奏了一曲《烛影摇红》。琴声温润,梁间燕子呢喃应和,果然“百鸟纷至”。曲终,她将琴递过:“这把琴留与先生。夜校需歌乐,可作教具。”
林瞻欲拒,苏隐已背起行囊走至院中。雪落无声,她回眸一笑:“那日先生讲《论语》,说‘君子赠人以言,庶人赠人以财’。我非君子,赠琴代言罢——愿先生永怀此志,素履不渝。”
言罢,身影没入雪幕。林瞻抱琴而立,但觉桐木温润犹存余温。许久,他轻拨琴弦,空弦嗡鸣,惊起檐下宿雀,扑棱棱掠向铅灰色天空。
民国五年,春。蘅洲镇小学扩建校舍,林瞻主持栽下百株桃李。曹校长已退,新校长是省立师范毕业生,见林瞻仍用文言授课,婉言劝道:“林先生,教育部颁了新国文教材,皆用白话。您这‘之乎者也’,怕学生将来不合时宜。”
林瞻正在批阅作文,闻言抬头:“白话要教,文言亦不可废。中国三千年文明,皆在文言之中。若全数抛弃,譬如婴孩洗澡,连水带孩一并泼掉。”
“可上峰考核……”
“我自有分寸。”
他果真“有分寸”:国文课分作两部,上半时教白话,从《乌鸦喝水》到《卖火柴的小女孩》,下半时教文言,自《陋室铭》至《少年中国说》。学生初时叫苦,渐渐品出滋味。尤其学到“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有童忽道:“这不就像咱们学校?庙虽旧,有林先生则灵!”
满堂哄笑。林瞻莞尔,转身板书杜诗:“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课后,他照例去夜校。如今夜校已迁至新盖的平房,汽灯换作电石灯,亮如白昼。学生中有当年王阿大——他未投军,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每晚必到,最近在学记账。见林瞻来,阿大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先生,苏州捎来的枣泥麻饼,您尝尝。”
林瞻掰开分与众人,饼香混着墨香,在春夜氤氲。忽然电闪雷鸣,暴雨骤至。阿大忙去关窗,却见雨中数十人影奔来,蓑衣斗笠,浑身滴水——原是周边村民,最远有从十里外赶来的。
“课还上么?”老农抹脸问。
“上!”林瞻提高声音,“诸位冒雨前来,焉能辜负?”
那夜讲《诗经·风雨》:“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林瞻解道:“这‘君子’可指有德之人,亦可指心中光明。世道再暗,心里亮堂,总有鸡鸣天亮时。”
窗外暴雨倾盆,屋内书声琅琅。忽然“咔嚓”巨响,老槐树一枝被风劈断,重重砸在养拙斋屋顶。众人惊呼,林瞻却神色不变,继续讲“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课散已是子夜。阿大举灯照看,见茅屋顶塌了半边,书册尽湿。乡民们不由分说,冒雨抢出残书,又你扛椽我抱草,竟在天明前将屋顶草草补好。林瞻欲道谢,老木匠摆手:“先生教我们孩子认字,还没谢哩!”
雨住天青,朝霞如锦。林瞻立在水洼旁,看水中破碎又圆满的云天,忽然懂得何谓“烟霜暮薄,野圃朝翠”。
民国二十六年,芦沟桥炮响。战火迅速南燃,次年春,蘅镇亦见敌机。学校奉命疏散,林瞻将藏书分装十箱,埋于后山。临行那日,他独坐空堂,将黑板擦了又擦,直到纤尘不染。
“先生还不走?”阿大如今是镇上保长,急得跺脚,“鬼子离此不足百里了!”
林瞻挂好板擦,从墙上取下那把二胡,试了试弦,竟还清亮。“阿大,你带乡亲们进山,我稍后便来。”
“您这是……”
“还有些东西要埋。”
众人走后,林瞻至后山桃林。当年树苗已亭亭如盖,桃花正盛。他在最老那株下掘土三尺,埋下一只铁匣,内装三项物事:一是学校历年师生名册,二是夜校捐款账簿,三是苏隐所赠朱砂盒。覆土踏实,又移来野菊数丛为记。
当夜,日军占镇。司令部恰设于龙王庙,队长松井是个中国通,见殿柱上有副斑驳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竟驻足良久。
三日后,松井召镇中老者问话,得知林瞻曾为校长,便命“请”来。林瞻布衣草履而入,见殿内泥塑早毁,代以东洋地图,心下惨然。
松井操汉语道:“闻先生是儒者,特请教:支那有何名言,可解今日局势?”
林瞻略一沉吟:“《左传》有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翻译色变,松井却笑:“先生胆色过人。我亦赠先生一句《论语》:‘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皇军欲建大东亚共荣,先生何不合作?学校可重开,先生仍为校长,只须加授日语课程。”
林瞻直视对方:“敝人教书四十年,只知中国历史、中国文字、中国道理。日语,不会教。”
“那便教日本历史、日本道理。”
“敝人只教真理。”
松井笑意渐冷。正对峙间,忽有兵士押入一人,竟是阿大。原来他夜间潜回取粮,被哨兵抓获。松井拔刀架其颈:“此人可是游击队?”
林瞻闭目:“他是良民。”
“证明给我看。”松井刀锋微侧,血丝立现。
殿内死寂,唯闻院中马嘶。林瞻忽睁眼,朗声道:“拿琴来。”
二胡奉上。他调弦定音,竟奏起《樱花》。这首日本民谣,是昔年苏隐所教,说“知彼知己,百战不殆”。琴声哀婉,松井神色渐缓。一曲终了,林瞻道:“此人名王阿大,在镇开杂货铺,铺账可查。他若失踪,铺中存粮数百斤必坏,皇军征粮岂非受损?”
松井收刀,盯着林瞻良久,忽然大笑:“先生不仅胆大,更兼心细。好,今日且信你。”挥手令放人,又道,“但请先生暂居此处,为我官兵讲授汉文——此非商量,乃军令。”
自此,林瞻被软禁庙中厢房。每日有两名军官听课,一教《论语》,一教《孙子兵法》。他教得认真,从“有朋自远方来”讲到“其徐如林,侵略如火”,日本军官笔记勤恳,课后还鞠躬致谢。
如此三月,一夜雷雨,哨兵困倦。阿大竟率数青年翻墙潜入,要救林瞻出走。林瞻摇手:“我若走,全镇遭殃。你们速去,告诉乡亲,我在教鬼子‘仁者爱人’‘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或许,亦是战场。”
阿大含泪而退。行至门边,林瞻忽唤住,递过一卷纸:“这是我新编的《千字文》,以日用字为主。你设法印发,纵我不在,教育不可绝。”
民国三十四年秋,日本投降消息传来时,林瞻正在教两个日本兵写“降”字。收音机嘶哑播报,年轻士兵突然伏案痛哭。林瞻搁笔,望向窗外枯槐,良久道:“今日课毕。最后一课,赠诸位一句中国老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抱琴走出囚居四载的庙门。镇民涌来,见先生白发萧然,背脊却挺直如松。阿大哽咽不能语,只递上一块新蒸的米糕。林瞻掰开分与众人,忽问:“学校可好?”
“屋瓦损了些,桌椅都在。”阿大指向龙王庙,“就是这庙……”
“无妨。”林瞻微笑,“孔子曾于大树下讲学,释迦曾在菩提下悟道。有学生在,何处不是课堂?”
三日后,蘅镇小学在露天复课。没有课本,林凭记忆口授;没有纸笔,学生以树枝划地。他开讲仍是“人”字:“一撇一捺,相互支撑。抗战八年,我中国人便是相互支撑,方得今日胜利。”
秋阳煦暖,梧桐叶落如金。有孩童举手问:“先生,以后还会打仗么?”
林瞻默然,俯身拾起一片落叶,叶脉纵横如地图。“《左传》云:‘止戈为武。’真正的武,是消弭兵戈。你们要读书,要明理,将来若治国,当记取今日之痛;若为匠,当造益民之器;哪怕种田,亦要让子孙碗中有饭——这便是止戈。”
人群外,忽有掌声。众人回首,见一白发妇人,着列宁装,戴黑边眼镜,正含笑拭泪。林瞻怔住,手中落叶飘旋而下。
“苏……隐?”
“是我。”妇人上前,从公文包取出一册文件,“教育部令,全国学校复课。我奉命巡视江南,第一站便是蘅镇。”她环顾四周孩童,目光落回林瞻脸上,“三十四年未见,守愚兄竟在废墟开课,真所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当夜,养拙斋烛火通明。苏隐说起别后经历:上海教书,抗战时随校内迁,在重庆编教材,如今任职华东教育处。林瞻只静静倾听,偶尔添茶。说到当年赠琴,苏隐忽问:“那琴可还在?”
林瞻自床下取出琴囊。解开,桐木琴身遍布划痕,弦轸残缺,蟒皮破裂。苏隐轻抚伤痕:“这琴……”
“鬼子搜查时摔的。”林瞻语气平静,“我偷偷捡回,缺的部件用竹签、胶泥凑合,竟还能响。那些年,夜里常拉给守庙的兵听——他们想家时,眼泪也会掉。”
苏隐试弦,音色沙哑,却仍成调。她奏了半曲《光明行》,断断续续如哽咽。曲终,她自提包取出一卷油印册子:“这是战时我在重庆编的《民众识字课本》,第一课是‘人’,第二课是‘中国’。你看可合用?”
林瞻就烛翻阅,见课文简短如歌谣:“我是中国人,我爱中华国。中国现在不得了,将来一定了不得。”眼眶忽热,忙借斟茶掩过。
烛花爆响。苏隐低声道:“有句话,欠了三十年。昔年我说音乐可育人灵魂,其实未见成效。反倒是你,在乡野间教出无数实在的人——王阿大组织支前,送粮送药;李木匠带出十几个徒弟,个个能造屋;连最捣蛋的刘二狗,也因识字当了通信兵,殉国前留信说‘不负先生教’……”她哽住,良久方续,“守愚兄,你才是真正的教育家。”
林瞻摇头,推开北窗。月色如银,远处运河沉静流淌,偶有渔火明灭。
“我算什么教育家。不过是个农夫,撒下种子,看天吃饭。”他指向后山,“那些桃李,今年该结果了。”
一九五零年,蘅镇小学举行首届毕业生典礼。校园内红旗招展,檐下贴满“教育为工农服务”标语。林瞻作为荣誉校长,被请上主席台。台下坐着三百余人,有戴红领巾的孩童,有扎白羊肚毛巾的农人,有穿工装的工人——皆是他的学生。
王阿大作为镇长致辞,说到激动处,竟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簿子:“这是民国二十七年夜校捐款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林先生教我们,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一丝一缕恒念物力维艰。这话,我记一辈子!”
掌声如雷。轮到林瞻,他只说三句:“第一,继续读书,活到老学到老。第二,踏实做人,不欺人不自欺。第三,爱国爱家,不忘本。”
典礼后,苏隐携他参观新校舍。三层砖楼,玻璃窗亮堂,操场上有篮球架、单双杠。音乐教室里有风琴,图书馆有万卷书。经过教师办公室,见墙上贴着手抄标语:“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苏隐道:“这是你的字?”
“去年校庆写的。”林瞻微笑,“其实教育何尝不是‘惟精惟一’?精者,精益求精;一者,一心一意。数十年来,我只做教书这一件事,只因确信此事值得。”
夕阳西下,二人漫步至后山。桃李已谢,枝头青果累累。当年埋匣处,野菊成丛,金黄灿烂。林瞻忽然蹲身,拨开浮土,露出铁匣一角。
“不打开看看?”苏隐问。
“不必。”林瞻重新覆土,“该在的,都在。该传的,已传下去。”
山风拂过,带来教室里的歌声:“我们是新中国的儿童,我们是新少年的先锋……”童声清越,惊起群鸟,扑棱棱飞向满天霞光。
苏隐轻声说:“那年你讲‘落花生’,我说你是种花生的人。如今看来不对——你本身就是落花生,质朴无华,却滋养一代代人。”
林瞻没有回答。他立在苍茫暮色里,看山下灯火次第亮起,学堂的窗口透出暖黄的光,仿佛大地上长出的星星。那些光里,有阿大在教儿子打算盘,有木匠女儿在练风琴,有农妇在识字班念“毛主席万岁”,有无数他曾教过的、未教过的面孔,在光明中走向更远的明天。
他知道,自己这一生,终于没有辜负那八个字:“素履不渝,永怀高志。”
夜霭沉沉,星河初现。山下忽然传来二胡声,是阿大在拉《苏武牧羊》——音准仍差,力道却足。琴声呜咽而上,与晚风、虫鸣、读书声混在一处,在这江南小镇的春夜里,悠悠荡荡,仿佛要传到时间的尽头去。
而时间确实是有尽头的。林瞻想,就像每堂课会打铃,每本书会合上,每个人也会走向永恒的睡眠。但总有些东西能穿透时间——譬如一个字的写法,一首歌的旋律,一个道理的种子。它们被种下,在风雨里发芽,在硝烟里生长,在太平岁月里开花结果,然后再变成新的种子,落入新的土壤。
如此循环,生生不息。
他缓缓下山,白发在晚风中如苇絮飘拂。身影渐融入万家灯火,终于不见。只有满山桃李,在月光下沉默地结果,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而那把伤痕累累的二胡,依旧挂在养拙斋的土墙上。琴弦映着星月,微微地,微微地,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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