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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讯频道里的哭泣声，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所有作战单位注意，我是林夜。”
那个平静、理智、似乎永远不会被情绪左右的声音，通过深层潜意识灵网，直接在所有幸存者的意识中响起。它不是命令，而是一种带着奇特镇定效果的意念共鸣。
“敌人正在撤退，但战斗还未结束。”
“它们的协同体系已经崩溃，指挥链路降级，这是扩大战果的最佳时机。我理解你们的疲惫，理解你们的悲痛，但请记住——每一艘今天逃走的收割者战舰，都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再次成为收割我们同胞的屠刀。”
“我们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不是为了换取一场击退敌人的‘胜利’，而是为了真正消除这个威胁，为了那些已经牺牲的战友，为了那些还在后方等待着我们的家人，为了这个文明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所以，请再坚持一下。”
“请……让这场胜利，成为真正的胜利。”
林夜的话语没有慷慨激昂的煽动，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但正是这种冷静，让那些几乎要崩溃的情绪重新找到了锚点。
哭泣声渐渐停歇。
粗重的喘息声在频道中起伏。
然后，是武器系统重新充能的嗡鸣。
是引擎过载运转的咆哮。
是钢铁重新挺立的铿锵。
“第三突击群，重组完毕。损失率61%，剩余作战单位37，可继续战斗。”
“第七护卫舰队，重组完毕。旗舰‘不屈号’重伤，但还能开炮。”
“轨道防御平台C区，能量核心过载37%，预计可持续作战时间：42分钟。”
一条条汇报，从战场的各个角落传来。那些声音嘶哑、疲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
总司令看着战术图上重新亮起的绿色光点，这个在刚才的绝境中都没有颤抖的老兵，此刻眼眶微微发红。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沉稳如铁：
“全舰队，按照预定追击方案A执行。记住，保持阵型，不要冒进。我们的目标是扩大战果，不是同归于尽。”
“收割者的撤退是有序的，它们会布下陷阱。各分舰队指挥官，相信你们的直觉，也相信你们身边的战友。”
“现在——”
他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代表着敌人撤退方向的红色箭头。
“追击开始。”
“为了那些回不来的人。”
墨寒操控着【混沌】机甲，悬浮在战场的最前沿。他的机甲状态很差，多处装甲板脱落，左臂的粒子炮已经完全损毁，动力核心的输出功率只剩下巅峰时期的四成。
但他的眼神亮得吓人。
在他的感知中，那些正在远离的“收割者”舰队，就像是一群受伤后试图退回巢穴的野兽。它们依旧危险，但已经失去了那种令人绝望的整体性。每一支分舰队，甚至每一艘舰船，都更像是各自为战的个体。
“墨寒，你的位置太靠前了。”凌霜的声音在私人频道响起，她的机甲从侧后方飞来，同样伤痕累累，但【破械之矛】依旧握在手中，矛尖微微颤鸣，仿佛在渴望更多的杀戮。
“我知道。”墨寒咧了咧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冷气，“但这是最好的机会。林夜，能给我指条路吗？找一支最肥、但又不至于把我噎死的。”
“正在分析。”林夜的数据流在两人的战术界面上快速滚动，“你前方偏左15度，距离2.7光秒，有一支正在重组的小型编队，由一艘受损的重型巡洋舰和三艘轻型护卫舰组成。它们是第一批脱离主阵的，与后方支援舰队脱节严重，预计重组完成还需要至少三分钟。”
“三分钟……”墨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够了。”
“墨寒，”凌霜突然开口，“我和你一起去。”
“你的‘破械’还能用几次？”
“两次。但常规攻击没问题。”
“那你就留在这里。”墨寒打断了凌霜的话，他的目光盯着远处那些在星空中拖出暗淡尾迹的黑点，“林夜需要你在正面战场压阵，防止它们杀个回马枪。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我需要你活着。如果我们三个都冲得太前，万一有陷阱，就没人能拉我们回来了。”
通讯频道沉默了两秒。
“明白。”凌霜的声音依旧平静，“保持通讯畅通，如果三分钟内你拿不下它们，我会申请火力覆盖。”
“放心。”
话音落下，【混沌】机甲背后的推进器喷射出幽蓝色的火焰，机甲化作一道残影，向着林夜标记的目标疾驰而去。在飞行过程中，机甲表面的裂痕处，开始渗出一种奇特的、如同熔融金属般的光晕——那是【逆熵核心】在过载运转的征兆。
墨寒感受着体内传来的、仿佛每个细胞都在燃烧的剧痛，却反而露出了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
疼痛，至少证明他还活着。
还能战斗。
那就……战个痛快！
那支“收割者”的小型编队，确实如林夜分析的那样，正处于混乱重组的状态。那艘重型巡洋舰的左舷被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内部的能量管道裸露在外，时不时迸发出危险的电弧。三艘护卫舰环绕在它周围，其中一艘的引擎似乎受损，速度明显慢于其他两艘。
它们显然察觉到了墨寒的接近。
三艘护卫舰立刻转向，试图用交叉火力拦截这个不速之客。密集的能量光束编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封死了墨寒所有可能的突进路线。
但墨寒根本没有打算闪避。
“混沌力场，展开！”
【混沌】机甲周围的虚空，开始扭曲。那些袭来的能量光束，在进入某个无形范围的瞬间，轨迹发生了诡异的偏折。有的互相碰撞湮灭，有的莫名其妙地改变了目标，射向旁边的友军，更多的则是直接消散在虚空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是墨寒融合了泰坦科技、【逆熵核心】以及自身洞天世界之力后，开发出的独有能力——在一定范围内，强行改写局部区域的物理规则，制造出短暂的、不可预测的“混沌”领域。
代价是巨大的。每维持一秒钟，对机体的负荷都呈指数级上升。墨寒的鼻腔里已经开始渗血，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盛。
“抓住你了！”
在混沌力场的掩护下，【混沌】机甲如同鬼魅般穿透了火力网，直接出现在了那艘受损最严重的护卫舰面前。机甲仅存的右臂上，那柄缠绕着混沌雷霆的巨刃再次凝聚，没有丝毫花哨，对着护卫舰脆弱的引擎部位，一刀斩下！
护卫舰的护盾在混沌规则的干扰下闪烁不定，勉强撑了半秒，便轰然破碎。巨刃毫无阻碍地切入了舰体，从引擎室一路斩到指挥核心，然后从另一侧破出。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那艘护卫舰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规避，就在太空中炸成一团绚烂而短促的火球。
“第一个。”
墨寒甚至没有回头看爆炸，机甲在空中划出一道锐利的折线，扑向第二艘护卫舰。这艘护卫舰的驾驶员（或者说控制AI）显然更加警惕，在墨寒出现的瞬间就开始高速机动，同时将所有近防炮对准了他。
无数道细小的能量束如同暴雨般泼洒而来。
墨寒不闪不避，只是将混沌力场的范围收缩，集中在机甲正前方。袭来的能量束在进入力场范围后，有的凭空消失，有的反射回去，还有的……变成了无害的彩色光点。
这一幕完全超出了“收割者”的逻辑理解范畴。在它们的数据库里，不存在这种完全不遵守物理定律的攻击方式。
就是这短暂的逻辑僵直，决定了它的命运。
【混沌】机甲欺近，巨刃横扫。
第二团火光，在星空中绽放。
“第二个。”
墨寒喘着粗气，感觉肺部像是要烧起来一样。连续使用混沌力场和高强度战斗，让他的身体濒临极限。但他没有停，目光锁定了最后一艘、也是唯一一艘引擎完好的护卫舰。
那艘护卫舰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它没有试图攻击，而是将全部能量注入引擎，试图拉开距离，逃向后方正在重组的主力舰队方向。
“想跑？”
墨寒冷笑，机甲背后的推进器爆发出最后的能量，速度瞬间飙升。双方的距离在快速拉近。
但就在此时，那艘一直沉默的重型巡洋舰，突然有了动作。
它那巨大的舰体开始缓慢转向，主炮口亮起了危险的光芒——不是对准墨寒，而是对准了远处同盟舰队的主力方向！同时，舰体表面打开了数十个发射口，一枚枚自杀式无人机如同蜂群般涌出，目标同样是同盟舰队！
它在赌。
赌墨寒会去拦截主炮，或者去清理那些足以对同盟舰队造成不小麻烦的无人机群。
无论墨寒选择哪一边，它都能为那艘逃逸的护卫舰争取到时间。
“真他妈的……”墨寒骂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但下一秒，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没有去管主炮，也没有去管无人机。
他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那艘护卫舰。
“林夜，巡洋舰的主炮和无人机，交给你了！”
“收到。”
几乎在墨寒开口的同时，远在后方“轮回壁垒”控制核心的林夜，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中，数据洪流奔涌的速度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
下一瞬——
那艘重型巡洋舰的主炮，在充能达到临界点的前一刻，突然熄火了。不是被击毁，而是所有能量回路在同一时间发生了诡异的逻辑错误，充能程序被强制中断。炮口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而那些刚刚飞出的自杀式无人机，则像是喝醉了一样，在虚空中划出混乱的轨迹，有的甚至调转方向，撞向了发射它们的母舰。
信息战。
在最关键的时刻，林夜再次出手，以一人之力，干扰了一整艘重型巡洋舰的火控和无人机控制系统。
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但这几秒，对墨寒来说，已经足够了。
“第三个！”
【混沌】机甲追上了最后一艘护卫舰，巨刃刺入它的尾部引擎。狂暴的混沌能量顺着破口涌入，从内部将这艘舰船彻底瓦解。
完成这一切的墨寒，几乎虚脱。他勉强操控着机甲，悬浮在已经失去威胁的重型巡洋舰旁，看着那艘庞然大物在太空中无助地漂浮。
巡洋舰的武器系统还在尝试重启，但每一次都被林夜远程干扰。它就像一头被拔掉了牙齿和爪子的猛兽，虽然依旧庞大，却已无威胁。
“要干掉它吗？”墨寒在频道里问道，声音嘶哑。
“不。”林夜回答，“它的结构相对完整，有很高的研究价值。我已经标记了它的位置，稍后会派回收舰队过来。你先撤退，你的生命体征很不稳定。”
墨寒没有逞强。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艘巡洋舰，操控着伤痕累累的机甲，开始向己方阵线返航。
在他身后，类似的战斗，在战场的各个角落同时上演。
失去了统一指挥的“收割者”舰队，虽然个体依旧强悍，但在同盟舰队有组织的追击和分割包围下，开始成建制地被消灭。一些反应迅速的分舰队成功逃离，但更多的，则被永远留在了这片冰冷的星空。
这是一场沉默的追杀。
没有呐喊，没有咆哮。
只有引擎的轰鸣，武器的嘶吼，以及钢铁被撕裂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每一艘被击毁的“收割者”战舰爆炸时绽放的光芒，都像是在为这场惨烈的胜利，添上一笔残酷的注脚。
当最后一艘试图断后的“收割者”驱逐舰，在凌霜精准的远程狙击下化作尘埃时，这场持续了整整七个小时的追击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星空中，暂时恢复了平静。
只有无数燃烧的、冰冷的残骸，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追击部队，停止前进，就地建立防御阵型，等待回收舰队。”总司令的声音在公共频道中响起，带着深深的疲惫，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重复，停止追击。我们……已经追得够远了。”
是的，够远了。
再追下去，就可能脱离“轮回壁垒”的有效支援范围，也可能落入敌人预设的陷阱。
这场胜利，虽然惨烈，但终究是胜利了。
幸存的同盟舰船，开始缓缓向主阵地收缩。救援艇如同忙碌的工蜂，穿梭在残骸之间，寻找着可能的幸存者。工程舰则开始拖曳那些有价值的敌方残骸，尤其是那艘被林夜标记的重型巡洋舰。
墨寒的【混沌】机甲，被一艘大型回收舰小心翼翼地“吞”入腹中。机甲舱门打开时，等候在外的医疗队立刻冲了上来。
“大人！您的生命体征……”
“我没事。”墨寒推开想要搀扶他的医疗官，自己扶着舱壁，踉跄地走了出来。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上到处都是细小的伤口，作战服已经被血和汗浸透，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抬起头，透过回收舰的观察窗，看向外面那片被战火蹂躏过的星空。
看向那些漂浮的、同盟舰船的残骸。
看向那些渐渐熄灭的、属于敌人的火光。
“我们赢了，对吗？”他低声问，像是在问别人，也像是在问自己。
“是的，墨寒大人。”回收舰的舰长，一个脸上带着硝烟痕迹的中年军官，在他身后立正，声音沙哑而坚定，“我们赢了。”
墨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对着窗外的星空，那些逝去的英魂，那些燃烧的钢铁，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啊，赢了。”
“但这代价……”
他放下手，转身，向着医疗室走去。背影在通道的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疲惫，有些萧索，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胜利的滋味，从来都是如此苦涩而沉重。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文明，也还活着。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初步战果统计出来了。”
总指挥部，林夜的虚拟影像出现在总司令面前，他的脸色同样不好看，连续高强度的信息战对抗，让他的精神也近乎透支。
“讲。”总司令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手指用力揉着太阳穴。
“确认击毁的‘收割者’各型舰船，共计一千七百四十三艘。其中，包括疑似指挥舰的大型单位十一艘。重创并俘获重型巡洋舰一艘，完整度约65%，具有极高研究价值。”
“我方损失……”林夜的声音顿了顿，“战舰沉没或完全损毁，两千九百二十一艘。重伤失去战斗力，一千四百五十五艘。人员伤亡……还在统计，初步估计，阵亡和失踪人数，超过一百二十万。重伤者……更多。”
指挥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个数字被真正报出来时，那股沉重感，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百二十万。
这不仅仅是数字。
那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是一个个家庭的顶梁柱，是父母的孩子，是孩子的父母，是朋友的挚友。
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俘虏呢？”总司令睁开眼睛，他的眼白布满了血丝，“有抓到活的吗？”
林夜摇了摇头：“没有。所有被击毁或失去动力的‘收割者’舰船，在最后时刻都启动了自毁程序。那艘巡洋舰是我们反应最快，在它自毁前强行切断了它的主能源，但舰内所有活动单位……全部失去了生命反应。它们似乎被设定为，一旦失去作战能力且无法逃脱，就会自动‘清理’。”
“果然……”总司令苦涩地笑了笑，“还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啊。”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观察窗前，看着外面正在忙碌的救援和打捞现场。
“把战报整理好，发回后方吧。阵亡者名单……尽快核实，抚恤工作必须立刻启动，标准……按最高规格来。”
“是。”
“还有，”总司令转过身，看着林夜，“那艘巡洋舰，还有战场收集到的所有残骸，立刻组织最顶尖的团队进行研究。我要知道它们的一切——弱点、技术、来历、目的。这场战争……我觉得，还没有真正结束。”
林夜点了点头，虚拟影像微微闪烁。
“我已经在做了。凌霜和墨寒也会参与。我们……需要答案。”
是啊，答案。
为什么而来？
为什么而战？
又为什么……如此果断地撤退？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刺，扎在所有幸存高层的心头。
这场胜利，带来的不是欢欣鼓舞，而是一种更深沉、更不安的凝重。
但无论如何，此刻，这片星空，暂时属于他们了。
属于这个伤痕累累，但依旧挺立着的文明。
“通告全军。”
总司令深吸一口气，声音通过广播，传达到每一艘还在战场上的同盟舰船，每一个还活着的士兵耳中。
“我宣布，‘收割者’入侵舰队，已被我军成功击退。”
“我们，守住了我们的家园。”
“所有作战单位，除必要警戒部队外，其余人员，轮换休整。”
“我们……回家了。”
没有欢呼。
没有庆祝。
频道里，只有一片沉默的、沉重的呼吸声。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开始低低地哼唱。
那是一首很老的、流传在机械大陆各个角落的民谣，调子简单，歌词朴实，讲述着游子归乡的故事。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哼唱。
声音很轻，带着哽咽，带着疲惫，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也带着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对明天的期盼。
那歌声汇聚在一起，穿过冰冷的真空，穿过燃烧的残骸，在这片刚刚经历过血与火的星空中，缓缓流淌。
像是在哀悼逝者。
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我们还活着。
我们，还要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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