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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收舰的医疗室内,充满了消毒液和血腥气混合的刺鼻味道。墨寒躺在治疗舱里,淡绿色的修复液包裹着他伤痕累累的身体,无数细小的纳米机械在皮肤下游走,修复着断裂的骨骼、破损的内脏和撕裂的肌肉。疼痛依旧清晰,但已经变得遥远而麻木。
他睁着眼睛,看着治疗舱透明的顶盖,以及顶盖上方,回收舰金属舱壁上冰冷的纹路。外面的声音隔着厚重的舱壁传来,模模糊糊,像是另一个世界——救援艇频繁起降的呼啸,工程师用切割光束处理残骸的尖锐声响,还有断断续续、压抑不住的哭泣。
一切都结束了。
又好像,一切都还没有真正开始。
舱门无声滑开,凌霜走了进来。她已经换下了破损的战斗服,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色研究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那常年不化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些,露出下面深深的疲惫。
“感觉怎么样?”她站在治疗舱旁,看着里面漂浮的墨寒。
“死不了。”墨寒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出来,有些失真,带着治疗液特有的咕嘟声,“就是有点……不真实。”
凌霜沉默了片刻,从旁边的仪器上读取着墨寒的生命体征数据。心跳有力但缓慢,血压偏低,多处器官有轻微衰竭迹象,精神力严重透支……典型的极限战斗后遗症。但以他之前那种玩命的打法,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奇迹。
“林夜在分析那艘巡洋舰的数据,”凌霜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初步扫描显示,它的内部结构有37%的部分,采用了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构造方式。不是技术代差,更像是……另一种科技树。”
墨寒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向凌霜:“另一种?”
“嗯。就像魔法和科学,修真和机械,是截然不同的认知世界、利用规则的方式。收割者的科技,给我的感觉……不像是‘发展’出来的,更像是被‘赋予’的。整齐,高效,但缺乏自然演化的冗余和……美感。”凌霜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而且,我们在一些关键节点,发现了类似‘封印’或者‘限制器’的东西。”
墨寒的眉头皱了起来:“限制器?”
“对。就像……有人提前给它们的科技设置了天花板,防止它们触及某些不该触及的领域。”凌霜的目光变得深邃,“这和我们从泰坦遗迹得到的信息——‘因触及创世权限而遭收割’——隐隐对应。也许,收割者本身,也是某种规则的执行者,而非真正的主宰。”
医疗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那艘被我们重创的母舰呢?”墨寒问,“它怎么样了?”
“还在那里漂着。”凌霜回答,“林夜派了一支高度戒备的研究舰队过去,建立了临时研究站。母舰的自毁程序似乎被某种更高级的协议覆盖了,没有启动。但它内部能量反应极其微弱,大部分区域已经‘死亡’,只有最核心的区域,还有微弱的信号传出。我们不敢贸然深入,正在用最谨慎的方式建立数据连接。”
“有发现休眠单位吗?”墨寒想起了之前章节目录里的提示。
凌霜看了他一眼,眼神微动:“你怎么知道?”
“猜的。”墨寒含糊道,“这么重要的东西,里面不可能什么都没有。”
“……确实有。”凌霜没有追问,点了点头,“在母舰最深处,扫描到了多个高强度生命反应,但都处于深度休眠状态,外部有极强的能量屏障保护。我们尝试了三种非侵入性探测方式,都无法穿透屏障获取详细信息。林夜判断,强行突破可能会唤醒它们,或者触发更极端的自毁机制,所以目前只是监视。”
墨寒深吸一口气,治疗液随着他的动作泛起一串气泡。
“所以,这场胜利……”他缓缓说道,“可能只是把死刑,改成了死缓?”
“不知道。”凌霜的回答很直接,“但至少,我们赢得了时间。有了那艘巡洋舰和母舰残骸,我们有可能破解它们的科技,找到它们的弱点,甚至……弄清它们到底从何而来,为何而来。这比单纯击退它们,意义要大得多。”
意义?
墨寒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是啊,意义。
那些死去的一百二十万人,他们用生命换来的,除了这片暂时安全的星空,就是这两堆冰冷的金属残骸,和一个充满未知和危险的“可能”。
这代价,太沉重了。
沉重到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阵亡者名单……”墨寒的声音低了下去,“出来了吗?”
凌霜沉默了几秒,走到旁边的控制台,操作了几下。一道光幕在治疗舱旁边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不断向下滚动的名单。名字,编号,所属部队,家乡……每一个条目背后,都是一个戛然而止的人生。
墨寒看着那些名字。
有些很陌生。
有些,他认识。
那个在追击战时,在通讯频道里哼唱民谣的年轻飞行员,他的战机为了掩护友军,被三艘收割者突击舰的火力撕成了碎片。他的名字排在很靠前的位置,家乡是一个墨寒从未听说过的小型浮空城。
那个在总指挥部里,总是绷着脸、却会在每次作战会议后偷偷给熬夜的参谋们准备热饮的老后勤官。他在舰队撤离时,选择留在即将被放弃的受损旗舰上,试图抢修最后一座还能工作的通讯阵列,为后方多传递几秒钟的数据。旗舰最终被流弹击中反应堆,化作了一颗短暂的太阳。
还有更多,更多。
墨寒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再看下去。
“后方已经开始筹备追悼仪式,”凌霜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墨寒听出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规模会是空前的。林夜建议,将所有阵亡者的名字和信息,刻入‘轮回壁垒’的基础灵能回路中,让他们的意志,成为守护文明屏障的一部分。让后人每次看到星空下的壁垒光芒时,都能记起,是谁用生命点亮了它。”
“……挺好的。”墨寒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啊,记住。
必须记住。
否则,那些牺牲,就真的毫无意义了。
三天后。
“轮回壁垒”内侧,一片被临时清理出来的广阔空域。
这里没有星辰,只有“壁垒”本身散发出的、柔和的淡金色光芒,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整个同盟核心疆域温柔地笼罩其中。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和坚韧,仿佛能驱散所有来自深空的寒意。
此刻,这片空域中,漂浮着数以百万计的大小舰船。
从伤痕累累、装甲上还带着焦黑战痕的主力舰,到小巧玲珑的交通艇、工程船。从隶属于军方的制式战舰,到民间自发前来的运输舰、探险船。它们按照一种肃穆的秩序,静静悬浮在虚空中,所有舰船的舷窗都打开着,所有外部灯光都调整到最低的亮度,只留下象征哀悼的幽蓝色光带。
在舰队阵列的中心,是一座临时搭建的、完全由纯净能量构成的巨大平台。平台呈圆形,表面流转着如同水波般的柔和光泽。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座简洁的黑色方尖碑,碑身上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只有一行行细小但清晰无比的名字,如同星点般不断浮现、流转、隐没——那是所有已确认身份的阵亡者。
更多的名字,还在从后方不断传输过来,被录入方尖碑的基础数据库。这座碑,将永远留在这里,成为“轮回壁垒”的一部分,成为这段历史永恒的见证。
平台边缘,墨寒、林夜、凌霜三人并肩而立。
他们都换上了正式的服饰。墨寒是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将官服,领口缀着代表最高荣誉的“隐星”徽记,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身姿挺拔如松。林夜则是一袭朴素的白色长袍,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无数细微的数据流光在布料纹理间悄然流淌,他的眼神清澈而深邃,仿佛能倒映出整个星空的重量。凌霜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银灰色制服,肩上披着象征最高科研权限的绶带,她的表情依旧清冷,但微微抿起的嘴角,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在他们身后,是同盟幸存的所有高层将领、官员、科学家代表,以及从各个星球、各个城邦赶来的民众代表。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只有虚空本身那永恒的、细微的背景辐射嗡鸣,以及远处“轮回壁垒”能量流转时发出的、如同风过山谷般的低沉回响。
时间,到了。
林夜向前迈出一步。
他的声音没有通过任何扩音设备,而是直接通过覆盖全场的潜意识灵网,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意识深处。平和,清晰,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庄严。
“我们聚集于此,在生命与文明得以存续的星空下,在由无数牺牲铸就的壁垒光芒中,为我们逝去的同胞,送行。”
“他们来自大陆的各个角落,有着不同的出身,不同的信仰,不同的梦想。他们是父亲,母亲,儿子,女儿,是挚友,是同僚,是我们身边活生生的人。”
“当黑暗降临,他们没有退缩。当死亡迫近,他们没有畏惧。他们用血肉之躯,筑起了文明最后的堤坝;他们用钢铁意志,点燃了绝望中不灭的火焰。”
“今天,我们脚下的星空暂时安宁,我们头顶的壁垒依旧闪耀。这不是命运的馈赠,不是幸运的眷顾。这是一百二十七万八千四百五十六个已知的,以及更多尚未确认的英魂,用他们的一切,为我们换来的明天。”
林夜的声音顿了顿。平台中央的黑色方尖碑,随着他的话语,光芒微微流转,碑身上那些名字仿佛活了过来,闪烁着淡淡的光辉。
“我们无法让时光倒流,无法让逝者归来。我们能做的,唯有记住。”
“记住他们的名字。”
“记住他们的面容。”
“记住他们为何而战,为何而死。”
“记住这片星空的安宁,代价是何等惨重。”
“从今日起,所有阵亡同胞的姓名与事迹,将永久铭刻于‘英魂碑’,其信息将汇入‘轮回壁垒’的守护灵网。他们的意志,将与我们文明的存续同在。当壁垒光芒闪耀时,那光芒中有他们的注视;当我们仰望星空时,那星空中有他们的归处。”
林夜抬起右手,掌心向上,轻轻托举。
“现在,请默哀。”
“为我们失去的兄弟姐妹。”
“为我们永远的……英雄。”
无声的指令通过灵网传达到每一艘舰船。
下一瞬——
所有舰船的外部灯光,全部熄灭了。
不是关闭,而是以一种整齐划一的节奏,缓缓黯淡下去,最终归于纯粹的黑暗。就连“轮回壁垒”本身散发的淡金色光芒,也仿佛黯淡了许多,只留下最基础的能量流转,如同呼吸般明灭。
整片空域,陷入了绝对的、深沉的黑暗与寂静。
只有平台中央的“英魂碑”,依旧散发着幽静而恒定的光芒,碑身上的名字如同星河般缓缓流淌。
在这片黑暗中,一百二十七万八千四百五十六个名字,就是唯一的光。
墨寒站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他仿佛能听见,那些名字在低语。不是悲伤,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平静的、遥远的回响,像是风穿过山谷,像是水渗入大地,像是星光穿越亿万年的时空,最终温柔地落在肩头。
他想起那个哼唱民谣的飞行员,想起那个准备热饮的老后勤官,想起更多连面容都未曾看清,却并肩作战直至最后一刻的陌生人。
对不起。
谢谢。
还有……再见。
黑暗持续了整整一百二十七万八千四百五十六秒。
一个名字,一秒钟。
当最后一秒过去,第一缕光芒重新亮起时,不是来自舰船,也不是来自壁垒。
而是来自平台周围,那数以百万计的舰船舷窗之后。
一点,两点,十点,万点,亿点……
那是幸存者们手中捧着的、最简单的光——有的是用随身照明设备调出的最低档,有的是用纸张和荧光材料临时制作的简陋小灯,有的甚至只是反射着远处“英魂碑”微光的眼眸。
这一点点微光,在绝对的黑暗中,如同星火,起初微弱,但迅速蔓延开来,连接成片,最终汇聚成一片无声的、温暖的光之海洋,将中央的黑色方尖碑温柔地环绕。
没有口号。
没有宣誓。
只有这片沉默的、由无数个体微光汇聚而成的海洋,在这片刚刚经历血火的星空中,静静荡漾。
它诉说着哀悼。
也宣告着传承。
我们记得。
我们会带着你们的份,一起活下去。
一起……走向那个你们用生命换来的、未知的明天。
林夜、墨寒、凌霜,三人站在光海中央,站在英魂碑下,同样被这无声的光海包围。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沉重,同样的悲伤,以及同样从这片沉重与悲伤中生长出来的、更加坚韧的东西。
残阳如血,但长夜终将过去。
而晨曦,必将到来。
因为还有人在铭记。
因为还有人在前行。
因为文明……还在呼吸。
追悼仪式结束后的第七天。
“大陆共主”的加冕典礼,在机械大陆昔日的最高议会遗址——如今已被修复并扩建为“共主大厅”的宏伟建筑内,简洁而庄严地举行。
没有奢华的仪仗,没有繁琐的礼节。
面对满目疮痍的大陆和无数亟待抚平的创伤,任何形式的铺张都是一种亵渎。
仪式由德高望重的几位前议会议员主持,同盟所有幸存高层、各领域代表、以及通过灵网实时观礼的无数民众共同见证。
墨寒、林夜、凌霜三人,站在大厅中央。他们面前,是由阵亡将士的武器碎片熔铸而成的朴素王座——不是一把,而是三把并排而列。王座背后,是巨大的、实时显示着“轮回壁垒”状态和“英魂碑”影像的光幕。
“经此文明存亡之战,经所有幸存同胞共同推举,”主持人苍老而肃穆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墨寒、林夜、凌霜三位大人,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率领文明击退强敌,功勋盖世,威望无双。今日,吾等代表机械同盟全体成员,谨以文明存续之意志,奉三位为同盟最高领袖——‘大陆共主’。”
“此位非为权柄,实为重任。望三位共主,承先辈之遗志,负同胞之厚望,引领文明,抚平创伤,继往开来,薪火永传。”
墨寒、林夜、凌霜三人,同时微微躬身,以示接受。
没有冠冕,没有权杖。
只有三枚特制的、蕴含着三人一丝本源力量与文明数据信标的徽章,被佩戴在他们的胸前。徽章的图案,是“轮回壁垒”的简化轮廓,中央镶嵌着一颗微缩的、仿佛在缓缓旋转的“英魂碑”投影。
“我等立誓,”林夜代表三人开口,声音通过灵网传遍同盟每一个角落,“必竭尽所能,守护此方文明,引领前行之路。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自今日起,吾等三人,与文明同在,与众生同行。”
“大陆共主,万岁!文明永存!”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从大厅内,从各个星球,从每一座还有幸存者的城市、基地、乃至漂泊的舰船中爆发出来。
那声浪中,有悲痛,有希望,有疲惫,更有一种劫后余生、必须紧紧抓住未来的决绝。
墨寒感受着胸前徽章传来的、微凉的触感,以及其中蕴含的那份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重量。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大厅的穹顶,看到了外面那片逐渐恢复生机的星空,看到了那静静运转的“轮回壁垒”,也看到了壁垒之外,那无尽深邃、依旧隐藏着无数未知与危险的黑暗深空。
加冕,不是终点。
甚至不是新的起点。
它只是一个标记。
标记着一段惨烈历史的暂时终结,和另一段充满挑战与未知的漫长道路的开始。
大陆共主。
他咀嚼着这个称号,心中没有多少喜悦,只有一片近乎凝固的平静,以及在这平静之下,汹涌奔腾的、名为“前行”的激流。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们还有路可走。
还有人,可以并肩同行。
这……或许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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