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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幕元老带着“收藏家”的情报和沉甸甸的疑虑返回主星后，新长安城的地下指挥中心陷入了长达三天的激烈争论。情报本身带来的冲击是巨大的。“观察者议会”、“《创世公约》”、“肃正协议”……这些名词所指向的，是一个凌驾于单个文明之上、以某种冰冷秩序管理（或者说“修剪”）整个宇宙的庞大体系。同盟费尽千辛万苦、付出惨重代价击退的“收割者”，不过是这个体系下一个微不足道的“执行单元”。
这就像一个原始部落，刚刚用长矛和勇气击退了一头凶猛的野兽，却突然被告知，这头野兽不过是某个庞大帝国麾下一支微不足道的巡逻队。而那个帝国，拥有轻易抹平整个星球的力量。
绝望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更高层次存在“注视”甚至“规划”命运的巨大荒谬感和愤怒感。
争论的焦点，集中在如何对待“收藏家”以及他们提出的“知识交换”。
以铁幕元老为首的保守派（尽管他本人的观念已经在接触中受到了巨大冲击）强烈主张终止接触，至少要保持最高级别的戒备和距离。
“他们太‘完美’了！”铁幕在会议上敲着桌子，苍老但依然锐利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高层，“完美的友善，完美的无害，完美的博学！宇宙中怎么可能存在这样的文明？无欲无求，只为‘收藏’知识？这不符合最基本的生存逻辑！更大的可能是，他们也是‘观察者议会’体系的一部分，甚至是更高级的‘观察者’本身！所谓的交换，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评估和摸底！”
“但他们的情报与我们从母舰残骸中破译的片段吻合。”林夜反驳，他的声音通过灵网直接回荡在每个人的意识中，带着数据特有的冷静，“‘清扫者序列’、‘创世公约’这些概念，我们之前在残骸日志中也有发现，只是没有‘收藏家’给出的这么系统、清晰。他们至少在这个问题上，没有撒谎。”
“可能只是部分真实，用来取信我们！”一位军事将领沉声道，“先给一点甜头，让我们放松警惕，然后再……”
“然后什么？”墨寒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如果他们真的是更高级的‘观察者’或执行者，以他们展现出的科技水平——能够在我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长期观察我们，能够无视我们的探测手段，能够进行跨光年的即时意念通讯——他们需要这么麻烦吗？直接像收割者一样打过来，或者用我们无法理解的手段进行‘评估’和‘修剪’，不是更简单？”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同意墨寒的看法。”凌霜开口，她的分析永远基于逻辑和概率，“从行为模式分析，‘收藏家’与‘收割者’差异显著。后者是纯粹的执行工具，冷酷、高效、目的明确。而前者表现出明显的交流意愿、对‘异常变量’的兴趣，以及……某种超然的好奇心。他们是‘观察者’体系一部分的可能性存在，但更大概率是独立的、游历于体系之外，甚至可能与体系存在某种对立的第三方文明。”
她调出一组数据分析：“根据铁幕元老带回的接触记录，对方舰船的能量特征、材料构成、通讯方式，与‘收割者’及我们已知的任何科技体系均无直接关联。他们自称‘收藏家’，其行为模式也更符合一个专注于信息收集与研究的文明特征。当然，不排除这一切都是伪装，但伪装到如此天衣无缝的概率，低于百分之七。”
“所以，我们应该相信他们？进行所谓的‘知识交换’？”另一位元老皱眉，“把我们最宝贵的科技成果、历史记忆、甚至是我们赖以击败收割者的‘混沌意志’奥秘都交出去？”
“交换，不是单方面的给予。”墨寒摇头，“他们提出了‘交换’，这意味着我们也可以索取。我们需要情报，关于‘观察者议会’更详细的情报，关于《创世公约》具体条款的情报，关于如何规避或对抗‘肃正协议’的情报。甚至……关于其他可能存在的、对‘观察者议会’不满的文明的情报。”
他站起身，走到中央的全息星图前，星图上，代表同盟的蓝色光点孤独地闪烁在广袤的黑暗中。
“我们很弱。”墨寒的声音很轻，却重重敲在每个人心上，“面对‘收割者’，我们侥幸赢了，但赢得惨烈，赢得侥幸。面对可能存在的更高级执行单元，甚至‘肃正协议’本身，我们有多少胜算？闭门造车，等着下一次打击降临？还是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去了解敌人，去寻找盟友，去变强？”
他转身，目光如炬：“‘收藏家’可能是个陷阱，也可能是个机遇。但坐以待毙，一定是死路。我们必须接触，必须试探，必须在有限的信任和无限的警惕中，走出一条生路。”
最终，经过反复权衡和激烈辩论，最高决策层达成共识：继续与“收藏家”接触，但必须设定严格的红线和安全措施。接触层级限定在非核心科技和非敏感领域；所有交换的信息必须经过多重加密和隔离审查；接触地点选在远离主星的一处荒芜星系，并部署重兵和隐蔽监控阵列；一旦发现任何可疑迹象，立即终止接触并启动应急方案。
负责这次接触的，是一个新成立的部门——“星际外交与情报总局”，直接向三位“大陆共主”负责。局长由一位以谨慎、细致著称的前情报部门主管担任，而首次正式谈判的代表，经过再三斟酌，选定了一个令人意外的人选：凌霜。
理由很充分：凌霜的绝对理性和强大的分析能力，能最大程度避免在谈判中被情感或话术误导；她对科技和信息的敏感度，能精准判断对方提供情报的真伪和价值；而她作为“大陆共主”之一的身份，也足以显示同盟对此事的重视。
谈判地点，设置在距离主星十五光年外的一个双星系统。这里环境相对稳定，没有开发价值，且提前部署了数层隐蔽的监控和防御网络。
当凌霜乘坐的、经过特殊改装的“使节船”通过短途星门抵达预定坐标时，“收藏家”的三艘乳白色舰船已经如同优雅的天鹅般，静候在一颗气态行星的光环带旁。
没有过多的寒暄。双方的第一次正式会谈，在一个由“收藏家”提供、悬浮于虚空中的半透明球形会议室中进行。会议室内部模拟出了适宜人类生存的环境，甚至体贴地准备了符合人类审美的座椅和桌面——显然，他们对同盟的观察细致入微。
凌霜只带了两名助手（同时也是顶尖的科学家和情报分析员），而“收藏家”一方，出现在会议室中的，是三个……光影构成的人形轮廓。轮廓清晰，能分辨出基本的五官和肢体，但没有细节，散发着柔和的白光，无法判断其真实形态。
“很荣幸正式见面，凌霜阁下。”为首的光影发出平和的意念波动，声音直接响彻在与会者的意识中，“我是此次交流的负责个体，你们可以称呼我为‘典藏者-7’。”
“我是凌霜。”凌霜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表情，“代表机械同盟。我们收到了你们提供的情报，并对此表示感谢。同时，我们对‘知识交换’的提议感兴趣，但需要明确交换的原则、范围与保障。”
“直接而高效，很好。”典藏者-7的光影似乎微笑了一下（虽然看不清楚），“那么，让我们从基本原则开始。交换的第一原则：自愿与对等。我们不会强迫你们提供任何不愿分享的知识，同样，你们也不能强迫我们。交换的内容，由双方共同商定，价值应力求对等。”
“如何界定‘价值对等’？”凌霜立刻抓住关键，“不同文明对知识的价值判断标准可能截然不同。”
“我们会提供一份初步的‘知识价值评估体系’，这是基于我们与超过三百个不同形态文明交流后总结的通用框架，主要考量知识的稀有性、独创性、对宇宙法则的揭示深度，以及其可能引发的技术或思想革新潜力。”典藏者-7解释道，“当然，这只是参考。具体每项交换的价值，我们可以协商。”
凌霜快速消化着这个信息。超过三百个文明？这个“收藏家”组织的底蕴和阅历，远超想象。
“第二原则：非强制传播。任何一方获得的知识，未经提供方明确许可，不得向第三方文明传播。这是为了保护知识的独特性和提供方的利益。”
“第三原则：安全隔离。交换过程应在双方认可的安全环境中进行，确保知识传递不会伴随任何形式的物理、信息或概念污染。我们可以提供绝对安全的‘信息茧房’技术。”
“第四原则：争议仲裁。若在交换过程中产生不可调和的争议，双方有权立即终止交换，并有权要求对方销毁已获得的相关知识副本——当然，这需要相应的技术保证。”
凌霜一边听着，一边在意识中与后方的智库和林夜进行着高速交流。这些原则听起来公平合理，甚至考虑周到。但越是如此，越需要警惕。
“原则可以接受，但需要补充。”凌霜提出同盟方面的要求，“第一，所有交换的知识，必须经过我们指定的‘净化与脱敏’处理，去除可能直接指向我方核心安全或具体坐标的信息。第二，交换过程中，我方有权使用自备的隔离和检测设备。第三，我方需要派遣观察员，进入你们提供的‘信息茧房’进行实地验证。”
“合理的要求。”典藏者-7爽快地同意，“我们可以提供‘信息茧房’的技术原理和构造蓝图供你们审查，并允许你们的观察员在交换前、中、后进行全程检测。”
接下来的几天，谈判进入了繁琐但至关重要的细节磋商阶段。双方就交换的具体项目、验证方式、技术保障、意外情况处理预案等进行了反复拉锯。凌霜展现了惊人的谈判技巧，她总能抓住对方逻辑中的细微矛盾或模糊之处，步步紧逼，为同盟争取到更多的安全保障和利益空间。
而“收藏家”方面，则始终保持着令人惊讶的耐心和坦诚。他们似乎真的只对“知识”本身感兴趣，对于同盟在某些方面的谨慎甚至不信任，表现出充分的理解。
终于，在第七天的谈判结束时，一份厚达数百页的《初步接触与知识交换框架协议》（被同盟内部简称为《星海公约》草案）被确定下来。协议规定了未来一段时间内，双方将进行的数次小型、可控的知识交换试点。同盟方面将提供一些非核心的、关于“混沌意志”与灵网结合的基础理论（经过大量脱敏处理），以及部分关于泰坦文明遗迹的考古发现（同样剔除了坐标和关键科技）；而“收藏家”方面，则将提供关于“观察者议会”组织结构的部分已知信息（非核心）、一份经过验证的《创世公约》边缘条款列表，以及一种名为“静滞力场”的基础空间稳定技术（据说是“收割者”用于休眠和保存单位的低级技术）。
协议还约定，在试点交换顺利完成且双方均表示满意后，将进一步探讨更深入、更广泛的合作可能，包括但不限于：建立稳定的通讯渠道、在特定中立星域设立小型交流站、甚至在未来共同应对“观察者议会”可能带来的威胁。
当凌霜带着签有双方意念印记（对收藏家而言）和加密电子签章（对同盟而言）的协议草案返回主星时，整个高层都松了一口气，但悬着的心并未完全放下。
协议签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一次试点交换，被定在了一个月后。地点依然是那个双星系统，但这次，双方将各自派出科研团队，在共同搭建的、经过双重验证的“信息茧房”中进行。
同盟派出的团队，由凌霜亲自挑选，全是经过严格背景审查、忠诚度无可置疑，且签订了最高级别保密协议的顶尖科学家。他们将携带经过重重加密和物理隔离的知识存储单元，进入那个完全未知的、由“收藏家”提供主要技术搭建的“茧房”。
而“收藏家”方面，则将派出一名被称为“书记员”的个体，以及数台辅助设备。
交换过程将持续七十二小时。
这七十二小时，对于留守在主星的墨寒、林夜等人而言，将是前所未有的煎熬。他们无法实时监控“茧房”内部的情况，只能通过预设的、极度简短的加密信号了解进展是否顺利。
这是同盟文明真正意义上，第一次主动将部分文明成果展示给一个深不可测的星空来客。
是福是祸？是机遇还是陷阱？
无人知晓。
他们只知道，迈向星海的第一步，已经无法回头地踏了出去。是拥抱广阔，还是坠入深渊，答案，将在那遥远的双星系统之间，在那静谧而危险的“信息茧房”内，缓缓揭晓。
星海的帷幕，就此拉开了一角。而帷幕之后，是璀璨的群星，还是择人而噬的黑暗，需要同盟用勇气与智慧，去亲自探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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