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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者号”舰桥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铁幕元老的身体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在尖叫着警惕。对面那三艘优雅如艺术品的乳白色舰船，以及那句直接传入脑海的“愿知识与星光与你同在”，带来的不是安心，而是更深的疑虑。在宇宙的黑暗森林里，过于完美的猎物，往往意味着伪装精良的陷阱。
“全舰，一级战备。护盾功率提升至百分之八十，主炮充能，但不要锁定目标。”铁幕的声音低沉而稳定，通过加密频道传递给每一艘舰船，“所有灵能者，启动精神防护。信息战小组，分析信号来源和传播方式，找出可能的后门或逻辑炸弹。”
命令被无声而迅速地执行。旗舰“探索者号”表面泛起微光，多层复合护盾悄然展开；两侧的“镇远级”巡洋舰主炮炮口亮起蓄能的幽光；四艘“疾风级”侦察舰如同警惕的游隼，散开到更有利的观测阵位。
然而，对面那三艘“收藏家”的舰船没有任何反应。它们依旧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侧舷的光幕依旧流淌着优美的波形，仿佛对同盟舰队的戒备姿态视而不见，又或者……根本不在意。
“报告，对方未检测到任何武器系统充能或能量聚焦迹象。”情报官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舰体结构分析……无法解析。扫描波束被一种柔和但无法穿透的能量场偏转或吸收。初步判断，其材料科技和能量运用方式与我们已知的任何体系都不同。”
“报告，灵能扫描反馈……空洞。”负责灵能感知的军官额头渗出细汗，“对方的舰船内部，我们的灵能探知如同沉入深海，感觉不到任何生命或意识活动，只有一片……温和的虚无。”
“报告，信息流分析完成。”信息战小组的组长语速极快，“信号传播方式为直接意念投射，跨越真空，无视常规电磁屏蔽。信号内容纯净，未发现任何隐藏代码、病毒或渗透程序。其编码逻辑……极具美感且高度自洽，像是一种成熟的、用于友好交流的‘语言’。”
铁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没有武器迹象，无法被灵能感知，信息手段高超且“友善”……这要么是科技水平碾压到不屑于使用武力，要么就是伪装到了骨子里。
“回复他们。”铁幕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使用我们预设的第三套接触协议，包含基本问候、我方文明标识（简化版）、以及表达沟通意愿的通用符号。注意，不要透露任何关于我方具体位置、军事力量、科技细节的信息。”
信息官立刻操作。一套由简单几何图形、数学常数和经过星灵族交流验证过的部分“友好”意念符号组成的信号，从“探索者号”的特定阵列发出，指向对方那艘最大的舰船。
信号发出后，舰桥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所有人都紧盯着传感器屏幕，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大约十秒后——对于星际通讯而言，这几乎是实时的延迟——对方的意念信号再次直接传入众人脑海，这次更加清晰，甚至带上了一丝……欣赏？
“很谨慎，年轻的文明。谨慎是美德，尤其在刚刚经历了一场‘清扫’之后。”那个平和的声音说道，它似乎能理解同盟信号中隐含的警惕，“我们观察了你们与‘清扫者’的战斗。以你们的发展阶段而言，做得非常出色。那种将集体意志凝聚为武器的技巧……很独特，也很有趣。”
铁幕的心微微一沉。对方果然一直在观察！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观察的？观察到了什么程度？战争的整个过程？还是仅仅看到了结果？
“我们并无恶意。”对方仿佛感知到了铁幕的疑虑，意念中传递出安抚的意味，“我们‘收藏家’，正如我们的称谓，我们的兴趣在于‘收藏’知识与见闻，而非干涉文明的进程，更非掠夺或毁灭。我们对你们的勇气、智慧和团结表示敬意，并认为你们有资格成为知识与见闻的‘交换者’。”
“交换者？”铁幕谨慎地用意念回应，同时示意信息官记录对方的每一个用词和情绪波动，“请问，何为‘交换者’？你们希望交换什么？”
“知识、历史、对宇宙的理解、独特的科技树、艺术形态、哲学思想……一切记录文明智慧的载体，都是值得收藏的瑰宝。”对方的意念中似乎带着一丝愉悦，“我们游历星空，寻找那些有趣的、独特的文明，与他们进行平等的交换。我们提供一些他们可能需要的技术指引、历史秘闻、或者其他文明的见闻；而他们，则向我们分享他们最引以为傲的智慧结晶。这就是‘交换’。”
听起来……太美好了。美好得不像真的。宇宙中真有这样纯粹的“学者”文明？在经历了收割者的冷酷无情后，铁幕对此持极端怀疑态度。
“如何证明你们的诚意？”铁幕的意念冷静而直接，“以及，如何保证‘交换’的平等与安全？”
“很好的问题。”对方的赞赏之意更加明显，“为表诚意，我们可以先提供一份‘礼物’——关于‘清扫者’，或者说，你们称之为‘收割者’的，一些基本情报。相信这对你们会有帮助。”
不等铁幕回应，一股经过加密和压缩的信息流，伴随着对方的意念传来。信息量不大，但内容却让舰桥内所有能接触到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信息中包含了几幅模糊的、似乎是从极遥远距离观测到的图像：一片无法形容其规模的、由无数黑色舰船构成的“海洋”；一个被朦胧光辉笼罩、看不清具体形态的巨构；以及一段简短的、似乎是从某种古老记录中截取的描述性文字，用的是一种与收割者类似的、高度抽象的语言，但被“收藏家”贴心地翻译成了同盟能够理解的意念符号：
“……‘清扫者’序列，泛宇宙文明自律机制‘观察者议会’下属基础执行单元之一。职责：依据《泛宇宙文明发展监管公约》（简称《创世公约》），定期对已发展至‘临界阈值’的智慧文明进行‘评估’与‘修剪’，防止文明发展过度，触及‘禁忌领域’，引发宇宙底层规则崩溃风险。启动条件：文明科技树触及‘创世权能’（具体判定标准：成功创造稳定智慧生命；大规模修改所在星系物理常数；尝试跨维度信息操作等）。执行模式：标准清理协议（物理抹除）。最高控制权限：观察者议会直属‘肃正协议’核心。当前状态：活跃（序列号：7341）。备注：该序列近期于编号GX-0927星区（泰坦文明原住区）执行任务时遭遇未知抵抗，任务评估受损，返回‘静滞力场’进行修复与升级……”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
舰桥内一片死寂。
“观察者议会”……《创世公约》……“修剪”……“肃正协议”……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揭示了一个远比单一一支“收割者”舰队更庞大、更冰冷、更令人绝望的真相。
他们对抗的，不是一个偶然出现的敌人，而是一个庞大体系下的标准化清理程序。而这样的程序，在宇宙中可能有很多很多。更可怕的是，这个程序背后，似乎还有一个更高级的、被称为“观察者议会”的管理机构，以及一套所谓的《创世公约》作为行动准则。
“这就是我们掌握的，关于‘清扫者’的部分信息。”收藏家的意念再次响起，平和依旧，但在这份情报的衬托下，却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与恐怖，“作为善意的证明，以及……邀请你们成为‘交换者’的诚意。”
铁幕感到喉咙有些发干。这份“礼物”的分量太重了。它解答了一些疑惑（比如收割者的来源和目的），却又带来了更多、更深的恐惧（比如那个“观察者议会”和《创世公约》）。对方随手给出的情报，可能就是同盟拼尽全力、牺牲无数才勉强触及的真相一角。
“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铁幕努力让自己的意念保持平稳，“按照你们的说法，我们刚刚触及了‘创世权能’的边沿（指对抗收割者时使用的归零力场和灵网意志冲击），难道不也应该在被‘修剪’的名单上吗？”
“问得好。”收藏家的意念中似乎带着一丝笑意，“因为‘公约’的执行，并非绝对死板。‘观察者议会’已经存在了难以计数的岁月，对于‘临界阈值’的判定，对于‘修剪’的尺度，内部也存在分歧和……漏洞。更重要的是，公约的执行单元‘清扫者’，其逻辑核心是‘秩序’与‘效率’。而你们在战斗中展现出的那种‘混沌’的、源于生命集体意志的力量，是它们的逻辑体系中难以有效处理、甚至可能引发系统错误的‘异常变量’。”
对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选择措辞。
“简单的说，你们用一种它们‘不理解’的方式，暂时击退了它们。这引起了‘议会’中某些成员的……兴趣。而对我们‘收藏家’而言，这种‘异常变量’，这种能够打破既定秩序的可能性，恰恰是最具收藏价值的‘知识’之一。所以我们来了，在‘议会’的其他执行单元或更高级别的仲裁者注意到你们、并做出新的裁决之前，与你们接触。”
铁幕的大脑飞速运转。对方的话，真真假假，难以分辨。可能是事实，也可能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目的就是为了获取同盟的信任，套取那种“异常变量”的秘密。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铁幕最终回复道，“这份情报……我们需要核实。而‘交换’的具体内容、方式、安全保障，也需要进一步商讨。”
“理应如此。”收藏家的意念没有任何不悦，“谨慎是生存的基石。我们不会强求。我们会留在这个星域一段时间。如果你们决定进行交换，可以通过这个频率联系我们。”
一个特定的通讯频率编码被传递过来。
“另外，作为额外的善意提醒，”收藏家的意念在即将断开连接前，又补充了一句，“‘清扫者’序列7341的失败，必然已经上传至‘肃正协议’核心。按照标准流程，下一次评估与清理，可能会派遣更高级别的执行单元，或者……触发‘肃正协议’的直接关注。时间，可能不会太多。愿知识与星光，指引你们的抉择。”
通讯断开了。
三艘乳白色的舰船，连同那片瑰丽的晶体星域，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开始变得模糊、透明，最后消失在深邃的星空中，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传感器上残留的微弱空间涟漪，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探索者号”舰桥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铁幕元老缓缓坐回指挥椅，一向挺直的脊背，似乎也微微佝偻了一些。他沉默了很久，才对着通讯器，用干涩的声音向主星汇报：
“这里是‘初触’舰队，铁幕。第一次接触已完成。接触对象自称为‘收藏家’。对方表现出……高度文明与未知科技特征。提供了一份关于‘收割者’……不，是‘清扫者’及其背后体系的情报。情报内容……骇人听闻。”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对方提出‘知识交换’的邀请。态度看似友善，但意图不明，风险极高。请求最高指示：是继续接触，还是立即撤离？”
消息传回主星，在三位“大陆共主”和最高决策层中，引发了不下于一场地震的震撼与争论。
盟友？还是披着羊皮的更高层次的猎人？
机遇？还是通往更深陷阱的诱饵？
首次正式的星际外交，就在这种沉重、猜疑、又带着一丝绝境中看到微光的复杂心情中，拉开了序幕。而同盟文明，也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们即将踏入的星海，其深邃与复杂，远超他们最疯狂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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