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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77星系传来的异常信号，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同盟高层激起了层层涟漪。“回家”——
这个简单的词汇，在冰冷的宇宙深空中，由一个疑似机械构造体发出，本身就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矛盾与诡异。
中央指挥大厅内，数十幅全息屏幕悬浮在巨大的圆形会议桌上空。主屏幕上循环播放着G-77星系小行星带“蠕动”的影像，那些按照精确几何轨迹移动的岩石，在无声中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秩序感。侧面的屏幕上，则是灵网对那段重复信号的深度解析报告，数据流瀑布般滚动。
“‘回家’这个词，在我们已解析的十七种星际文明语言库中，有九种存在相似概念的表达，但情感基调和应用场景差异巨大。” 语言学家团队的负责人，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学者，用带着金属颤音的合成声说道，“在星灵族的古老诗歌中，‘回家’常与‘回归本源’、‘生命循环的终结与起始’相关联。而在我们从收割者母舰残骸中复原的零碎数据库里，有一个类似的指令集片段，其语境更接近‘系统复位’或‘返回出厂设置’。”
“所以，可能是某种……重置程序？”一位军事将领皱眉问道。
“或者是求救信号。”凌霜双手撑在会议桌边缘，凝视着那些移动的小行星，“如果那东西有意识，或者至少具备某种基础智能，‘回家’可能意味着它迷路了，或者……被困住了。”
“但探测器反馈的生物波信号如何解释？”生物科技部门的代表提出质疑，“如果是纯机械造物，为何会发射出与已知碳基/硅基智慧生命脑波高度相似的信号频段？除非——”
“除非它的创造者，或者它模仿的对象，是某种我们尚不理解的生命形式。”林夜的投影出现在主位旁，他的眼中流淌着更复杂的数据流，“我已经尝试了三千七百种解码协议，但除了那个不断重复的‘回家’信号，其余部分的信号结构完全无法解析。那不是噪音，而是一种……加密方式远超我们当前数学体系的编码。”
会议桌旁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未知，往往比明确的敌人更让人心生寒意。
墨寒坐在主位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他的意识深处，与自身中千世界的连接让他能感知到某种更模糊、更原始的信息流。自从看到那段影像，他体内洞天中那棵已长成参天巨木的世界树，就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共鸣脉动。
那脉动中，似乎夹杂着同样的呼唤。
“继续监视G-77星系，提升警戒等级至三级，但不要主动开火，也不要派遣任何载人单位进入小行星带核心区。”墨寒最终下达指令，“增派三支无人探测舰队，在外围布设更多长时监测阵列。我们需要更多数据，搞清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想干什么，以及……它对‘家’的定义是什么。”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然而，就在会议即将结束时，紧急通讯频道再次亮起。
这一次，信号来源是同盟与星灵族建立的联合科研前哨站——位于两个文明势力范围交界处的“桥梁”星系。
通讯画面中出现的是一位星灵族研究员，她（或者说它，星灵族的性别特征对人类而言难以分辨）的灵能光晕波动显示出明显的焦虑。“尊敬的大陆共主及各位同盟领袖，我们监测到异常情况。大约在三个标准时前，我方设置在邻近‘静默星域’的古老观测阵列，接收到了与贵方提供的G-77星系信号高度相似的……能量回波。”
“静默星域？”凌霜迅速调出星图。那是位于星灵族疆域另一侧的一片广袤而荒凉的星区，以几乎没有恒星、只有冰冷的星际尘埃和零散黑洞而闻名，几乎没有探索价值。
“是的。更令人不安的是，”星灵族研究员的光晕剧烈闪烁了一下，“根据我族最古老的星图记载——那是由我族先贤在数万年前，以灵能直接感应星空绘制的——‘静默星域’在远古时期，并非如此死寂。那里曾有一个繁荣的星际文明，其疆域横跨十七个恒星系。但在某个无法确定具体时间的节点，那个文明……连同他们所有的恒星，一起消失了。没有超新星爆发，没有黑洞吞噬的痕迹，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星图上彻底抹去，只留下那片绝对的空无和寂静。我族称之为‘遗忘坟场’。”
大厅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低。
“抹去……”林夜低声重复这个词，他眼中数据流的速度达到了肉眼难以捕捉的程度，“收割者的‘信息抹除’武器……”
“不完全是。”星灵族研究员否定了这个猜测，“根据我族残存的零星记载，那个消失的文明，其科技风格与我们已知的任何文明都不同。他们似乎极度痴迷于……‘重组’与‘重构’。他们能将行星拆解，然后按照某种美学或实用需求重新组装。他们甚至尝试过将小恒星拆分成更小的、可控的能量源。如果G-77星系那东西发出的‘回家’信号，和静默星域的能量回波同源，那么……”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一个能够拆解并重组天体的文明遗物，在发出“回家”的信号。而它的“家”，可能是一片被彻底抹去、连恒星都不复存在的绝对虚空。
这背后隐藏的信息，让人不寒而栗。
“感谢贵方的情报共享，这对我们至关重要。”墨寒对星灵族研究员颔首致意，“请继续监视静默星域的任何异动，并共享所有相关数据。我们这边有任何新发现，也会第一时间同步给贵方。”
通讯结束。大厅内气氛凝重。
“一个能拆解恒星的文明……”一位工程师出身的官员声音干涩，“如果那东西真的是那个文明的造物，哪怕只是残骸或者自动程序，其潜在威胁等级……”
“可能不比收割者低。”凌霜接过了话头，她的表情冷峻，“收割者是‘清理’，目的是毁灭文明。而这个……可能是‘回收’或者‘重组’。目的未知，但破坏力可能同样恐怖。而且，它似乎处于某种不完整或者故障状态。”
“所以，它要‘回家’。”林夜总结道，“回到那片被抹去的星域，回到它来的地方。但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它回去要做什么？或者说，如果它发现‘家’没了，它会做什么？”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我们需要更主动地获取信息。”墨寒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星图前，目光在代表G-77星系和静默星域的两个高亮点之间游移，“但不能直接刺激它。林夜，能否尝试用更温和的方式与之‘交流’？不是解码它的信号，而是……发送我们的信号。尝试建立联系，哪怕只是单向的。”
“可以尝试构建一套模拟其信号特征、但注入我们友好意图的基础信息包。”林夜思考片刻后回答，“但这有风险。我们无法预测它会如何解读我们的信号，也无法保证这不会触发它的某些预设反应。”
“任何接触未知都有风险。”墨寒看向凌霜，“军事方面，做好最坏打算。以G-77星系为中心，划定三级警戒区，部署快速反应舰队。一旦那东西表现出任何敌对或不可控的扩张迹象……”
“立即启动‘归零力场’预备方案，在事态失控前将其彻底湮灭在虚空中。”凌霜语气平静，但其中的决绝不容置疑。归零力场是同盟在对抗收割者战争后期才勉强掌握的禁忌武器，能小范围修改物理常数，实现“存在性抹除”，代价巨大且不可逆，是真正的最后手段。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各部门的首脑匆匆离去，开始执行新的指令。偌大的指挥大厅很快只剩下墨寒、凌霜和林夜的投影。
“你怎么看？”凌霜看向墨寒，“那个‘回家’的信号。仅仅是故障程序的重复，还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执念？”
墨寒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意识再次沉入自身的中千世界。
洞天之内，生机盎然。世界树的根系深深扎入大地，枝叶舒展，几乎触及苍穹。树下，由最初逆熵核心力量催生出的原始湖泊泛着微光，一些极其简单的、介于单细胞与能量生命之间的原始形态，正在水中缓慢地游弋、分裂、进化。整个世界充斥着一种混沌初开、规则初定的蓬勃与躁动。
而世界树传来的那股微弱共鸣，此刻似乎更清晰了一些。那并非语言，也不是具体的意念，更像是一种……“状态”的同步。一种“离散”与“渴求回归完整”的模糊感觉。
“或许，”墨寒睁开眼，眼底深处仿佛有星辰生灭，“那东西并非在呼唤一个地点。它所谓的‘家’，可能是一种‘状态’，一种‘完整的存在形式’。它现在是不完整的，离散的，所以它要‘回家’——找回自己完整的形态。”
“就像破碎的镜子想要拼合？”林夜若有所思，“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它收集、重组小行星带的行为，可能就是一种自发的、尝试‘拼合’自己的本能。它在试图用能找到的材料，重构自己失去的部分。”
“那么，当它发现这些小行星，甚至整个G-77星系，都不足以让它‘完整’时，”凌霜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意，“它会去哪里寻找材料？又会将什么，视为可以用于‘拼合’自身的‘材料’？”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警惕。
星海无垠，文明璀璨。但这璀璨之下，隐藏着太多不可名状的古老阴影与未知恐惧。他们刚刚击败了名为“收割者”的清理程序，似乎赢得了文明的喘息之机，开启了大航海时代的辉煌序幕。
然而，归途之上，回荡的不仅仅是探索舰队带回的希望与凯歌。
还有来自宇宙深邃之处的、含义不明的低沉回响。
那回响在说：回家。
但它要回的，是怎样一个“家”？而为了“回家”，它又愿意，或者能够，做到什么地步？
指挥大厅外，庆祝首次河外探索舰队凯旋的庆典还在继续，欢声笑语透过隔音屏障隐约传来。星图之上，代表新发现殖民地和资源点的光点璀璨如夏夜繁星。
但墨寒知道，在这片他们刚刚开始点亮的星海中，有些古老的、沉睡的，或者迷途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或者，正在寻找归途。
而他们的“大航海时代”，注定不会只有鲜花与坦途。
“通知‘寻源’计划筹备委员会，”墨寒对林夜和凌霜说道，声音平稳而坚定，“加快进度。我们需要更快地找到答案。在更多的‘回响’变成现实的威胁之前。”
探索，不仅仅是为了资源与疆域。
更是为了在黑暗真正吞噬光芒之前，理解黑暗本身。
归途已启，但前方迷雾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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