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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来,信阳城内外各项新政的推行虽偶有波折,却也如同扎根的藤蔓,在旧秩序的缝隙间顽强地延伸着脉络。朱炎深知,无论是清丈田亩、整顿吏治,还是兴修水利、激励工匠,所有这一切的延续与深化,最终都离不开人才的支撑。旧有的科举体系与官学教育,难以快速培养出他所急需的、通晓实务、认同新政的基层吏员与专业人才。于是,那酝酿已久的“经世学堂”,终于到了瓜熟蒂落之时。这一日,信阳城东一处原本属于某位获罪官员、后被抄没的宽敞宅院,经过一番修葺整理,挂上了黑底金字的“经世学堂”匾额。没有张灯结彩,没有宾客云集,只有朱炎、周文柏及少数核心幕僚,以及经过层层筛选、首批入学的四十余名学子,于此寂静中,举行了开堂仪式。
这些学子来源复杂,有像李文博这般已在“观风”实践中证明了自己的年轻士子;有在守城战或基层管理中表现出机敏勇敢的低阶军官或小吏;有略通文墨、对算学或工巧展现出兴趣的匠户子弟;甚至还有两名因家道中落、在州学难以维持而转向此处的贫寒生员。他们年龄不一,出身各异,但眼中大多闪烁着一种对新知与前路的渴望。
朱炎立于堂前,目光扫过这些略显紧张却又充满朝气的面孔,并未身着官服,仅是一袭青衫。
“今日,此门开启,非为科举之梯,非为八股之文。”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回荡在略显空旷的堂院内,“尔等入此学堂,当明‘经世致用’四字之重。何为经世?明晓田赋刑名之细务,通达水利工巧之实学,洞悉民情吏治之幽微。何为致用?以所学安顿黎庶,以所能巩固城防,以所识匡扶时艰。”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凝:“如今大明,内忧外患,非空谈道德文章可救。需得有人,能下田间量亩算赋,能入工坊改进器械,能赴乡里明断讼争,能临战阵参谋机宜。此,即本官对尔等之期许,亦为此学堂设立之本意。”
“学堂所授,除经义根基外,更有算学、律法、舆地、农工概要、钱谷会计等实用之学。授业者,非止于学究,亦有积年老吏、军中宿将、能工巧匠,前来讲授实务经验。尔等在此,需忘却出身之见,抛却虚浮之气,脚踏实地,格物穷理。”
随后,朱炎宣布了学堂的章程:学制暂定一年,每季考核,择优者或充实幕府,或派往州县任事,待遇从优。学业不彰或品性不端者,亦将汰换。同时,学堂内设“论策堂”,定期议题,鼓励学子就时政、实务畅所欲言,优秀策论可直接呈送总督行辕。
“望尔等珍惜此机,勤勉向学。他日功成,未必在庙堂之高,更可能在乡野之间,在实务之列。然,位卑未敢忘忧国,此心同,此理同。”朱炎最后说道,言辞恳切,并无居高临下之态。
开堂仪式简短而肃穆。仪式后,朱炎与周文柏巡视了初步整理出的学舍、书库与论策堂。书库中,除传统经史子集外,已开始收集各类律例、农书、地方志以及一些粗浅的算学、工巧图谱,虽远谈不上丰富,却是一个全新的开端。
“文柏,此学堂之事,关乎未来根基,需你多加费心。”朱炎对周文柏道,“师资遴选、课程设置、学子考核,皆需斟酌。尤其要留意学子之心性,才干或可培养,心术不正者,断不可留。”
“属下明白。”周文柏郑重应下,“必当竭尽全力,为部堂育此新材。”
离开经世学堂,朱炎心中并无太多轻松。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培养人才周期漫长,且必然会招致守旧士林的非议,被攻讦为“另立门户”、“坏乱祖制”。但他别无选择。旧有的体系已难以支撑危局,他必须尝试开辟新的路径,哪怕这路径布满荆棘,且前景未卜。
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信阳城的青石板路上,带着几分清冷的暖意。朱炎知道,他播下的又一颗种子已经入土,能否生根发芽,长成栋梁,尚需时日与心血的浇灌。而他能做的,便是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中,为这些新苗,尽量撑起一片能够生长的天空。
第一百三十四章岁末稽考
腊月将至,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为信阳城内外披上了一层素白。旧岁将除,万象待新,总督行辕内,一场关乎过去一年得失与来年走向的“岁末稽考”正在悄然进行。这并非朝廷规定的官员考课,而是朱炎为梳理自身势力、检验新政成效而设的内部评估。
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着严冬的寒意。朱炎端坐主位,周文柏、伤势已大好的孙崇德、以及负责钱谷、刑名、工事的几位核心幕僚分坐两侧,气氛严肃而专注。每个人的案头都堆放着厚厚的文书卷宗。
稽考首先从军事开始。孙崇德虽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矍铄,他起身禀报:“经武胜关一役及后续整补,我军现有堪战之兵,抚标营老卒二千,信阳新军三千,汝宁等地协防兵五千,合计一万之数。然装备仍显不足,尤其火器、甲胄,缺口近半。各营操练未懈,然新兵战力,尚需时日磨砺。”他顿了顿,补充道,“乡兵之制,已遍及信阳、汝宁各乡,在册者约两万,然器械简陋,仅可堪守土防盗,难当大战。”
朱炎默默听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一万战兵,两万乡兵,这便是他目前能在湖广北部直接掌控的军事力量。看似不少,但面对张献忠动辄十数万的流寇大军,或是关外日益壮大的清军,仍显得单薄。
“装备之事,急也急不来。着军器所、改良坊,开春后全力打造箭矢、长枪、盾牌,火器……尽力而为。乡兵之制,重在维系,使其成为官军耳目与补充,暂不要求其野战之功。”朱炎做出批示。
接着是民政与财政。负责钱谷的幕僚呈上厚厚的账册:“部堂,去岁清丈田亩,信阳、汝宁两地,共清出隐田近三成。推行‘摊丁入亩’后,岁入粮赋折银,较往年定额增长约两成,然因战事影响及推行新政减免部分,实际入库,仅与往年持平。开支方面,军饷、抚恤、官吏薪俸、水利垦荒等项,耗用巨大,府库现存银钱,仅可支撑至来年夏收。商税试行‘厘金定额’后,过往商旅略有增多,然时日尚短,成效未显。”
“持平已属不易。”朱炎微微颔首。在经历大战、推行减免的情况下,能维持财政平衡,说明新政在扩大税基上已初见成效。“然库藏不丰,终是隐忧。来年,清丈需推广至更多州县,‘摊丁入亩’亦需深化。商税之事,需持之以恒,严查胥吏索贿,确保商路畅通。”
随后,周文柏汇总了吏治与新政推行情况。“观风使”所报诸多细弊,如胥吏折色、保长徇私、县官懈怠等,已陆续处理一批,风气为之一肃。垦荒令下,新垦田地数千亩,虽于大局不过杯水车薪,却让流民有所归附。水利修葺十余处,惠及数乡。经世学堂已开课,学子尚在启蒙阶段。工匠激励之法,已激发些许改进苗头。
“弊在基层,非一日之寒。革弊兴利,亦非旦夕之功。”朱炎总结道,“然方向既明,便当坚持。吏治为首要,无清廉高效之吏,再好的政令亦是空文。明年,需加强对州县佐贰官及胥吏的考核与监督,优者擢升,劣者汰换。”
最后,猴子呈上了来自各方的情报汇总:张献忠退至鄂西后,吞并了几股小势力,正厉兵秣马,动向不明。朝廷方面,对于朱炎的功过依旧争论不休,但因其稳住了湖广北部局势,暂无明确处置。崇祯皇帝仍在为辽东战事与内部财政焦头烂额。此外,有商人回报,已设法从广州等地,零星搜罗到几本泰西算学、水利书籍,及一些海外作物种子,正设法北运。
“外患未除,朝廷态度暧昧。”朱炎沉吟道,“我等更需抓紧时机,固本培元。水师之事,需提上日程,至少要在汉水流域,建立一支可保粮道畅通的力量。海外之物,虽微末,亦需重视,交由工坊与学堂仔细研究。”
稽考持续了整整一日。当众人散去,书房内只剩下朱炎一人时,他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心中思绪万千。过去一年,他从站稳脚跟到击退强敌,从推行新政到初建体系,可谓步步惊心。成效虽有,但根基依旧浅薄,内外挑战丝毫未减。
他提起笔,在一张素笺上缓缓写下八个字:“戒慎恐惧,如履薄冰。”
这既是他对过去一年的总结,也是对来年的自勉。乱世之中,任何成就都如同这冬日里的微光,看似明亮,却随时可能被更深的黑暗吞噬。他必须更加谨慎,更加努力,才能在这激流险滩中,寻得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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