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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数日的强行军,仿佛要将之前被风雪耽搁的时间全部追回。疲惫如同跗骨之蛆,侵蚀着每一个士兵的意志和体力。但当远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片不同于雪原单调白色的、低矮而连绵的黑色轮廓时,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梁赞。
它像一头沉睡的黑色巨兽,匍匐在冰冻的河畔,沉默地迎接着来自东方的毁灭洪流。随着距离的拉近,城市的细节逐渐清晰——高大而坚实的木制城墙,墙头隐约可见的垛口和巡逻士兵的身影,以及城内升起的、代表人类聚居的密集炊烟。
空气骤然变得不同。不再是单纯的严寒和死寂,而是混合了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大军在距离城墙数里外的一片高地上停下了脚步,开始如同庞大的工蚁群般,构建起规模空前的围城营地。砍伐林木的声响、挖掘冻土的撞击声、军官此起彼伏的号令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浪潮,打破了雪原长久以来的宁静。
阿塔尔骑在也烈背上,位于正在扩建的营地边缘,远远地眺望着那座即将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城市。梁赞的阴影投在他的心上,比诺海审视的目光更加沉重。他看到城墙上飘荡的、绣着陌生纹章的旗帜,看到墙头闪动的金属反光,也能想象出城墙后面,那些正在恐惧与决绝中准备迎接死亡的罗斯军民。
这就是征服的终点吗?用无数人的尸骨,堆砌起蒙古帝国的荣耀?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本羊皮册和那根尖木棍。这些来自另一个文明、另一个视角的物件,此刻与眼前这座即将遭受战火的城市,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联系。米拉警告的危险,是否就源于此地?
“看傻了吗?”察察台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鄙夷,他策马来到阿塔尔身边,望着梁赞城,眼中燃烧着贪婪的火焰,“听说里面的财宝堆成了山,罗斯女人的皮肤比牛奶还白!这次,老子要第一个冲进去!”
阿塔尔没有理会他,他的目光越过察察台,看到了诺海百夫长。诺海正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与几名千夫长一起,远远地观察着梁赞城的防御工事。他的表情依旧冷硬,但紧抿的嘴角和微微蹙起的眉头,透露着内心的凝重。这座城,显然比他们之前遇到的任何对手都要棘手。
营地的建立工作持续了整个下午。当暮色再次降临时,一座初具规模的、如同黑色肿瘤般的营寨已经牢牢钉在了梁赞城的视野之内。无数篝火被点燃,如同地狱之眼,在渐深的夜色中窥视着那座孤城。
阿塔尔被分配了夜间巡逻营地外围的任务。他牵着也烈,在新建的、还带着新鲜木屑味的栅栏外缓步行走。寒风依旧,但风中似乎带来了梁赞城方向隐约的人声和金属敲击声——那是守军在连夜加固城防。
也烈忽然停下脚步,鼻子朝着营地外侧的一片黑暗处耸动,发出低低的呜咽。阿塔尔立刻警觉起来,手握上了刀柄。他顺着也烈的视线望去,在那片被星光和雪地反光照亮的、朦胧的旷野中,似乎有一个小小的、深色的物体,半埋在积雪里。
他犹豫了一下,确认四周没有其他巡逻队靠近,便小心地走了过去。
那是一个用粗糙树皮简单包裹的小包,被冻得硬邦邦的。阿塔尔蹲下身,捡起它。树皮包裹得很紧,他费了些力气才掰开。
里面没有字条,没有符号。只有一小撮已经干枯、但仍能辨认出的、淡紫色的野花花瓣。和他曾经在河滩边石堆上看到的那一束,一模一样。
花瓣下面,压着一小块带着齿痕的、黑硬如石头的麸皮面包。
阿塔尔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是米拉!她就在这里!在蒙古大军与梁赞城之间的这片死亡地带!她留下了他们之间最初的“信物”——野花,以及……代表着她此刻处境的食物:一块在严寒中能砸死人的、最劣质的麸皮面包。
她是在告诉他她还活着?是在展示她的艰难?还是……在无声地祈求着什么?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被黑暗和危险填满的旷野,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尖锐的痛楚。他身处大军营寨,相对安全,而她,一个孤身女子,却在这两大势力即将碰撞的夹缝中挣扎求生。
他将那撮已经脆弱不堪的花瓣和那块硬面包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揣入怀中,紧贴着那本羊皮册和尖木棍。这些东西,像是一块块不断增加的、冰冷的砝码,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梁赞城的阴影,不仅笼罩着大地,也笼罩着他的灵魂。他知道,当攻城的号角吹响时,他怀中的这些秘密,他心中的这份牵挂,都将面临最终的考验。是随着洪流一同毁灭,还是在血与火中寻找到一丝微弱的、属于自己的答案?
夜色深沉,营地篝火的光芒无法驱散这渐近的、由战争与个人命运交织而成的巨大阴影。阿塔尔站直身体,最后望了一眼梁赞城模糊的轮廓,然后转身,继续他沉默的巡逻。前路已至终点,或者说,是另一个更加残酷的起点。
第四十六章围城前夜
梁赞城如同一块巨大的磁石,将蒙古大军牢牢吸附在它冰冷的目光所及之处。围城营地在令人咋舌的速度下不断完善、扩张,壕沟被掘出,栅栏被加固,瞭望塔如同雨后春笋般立起。空气中弥漫着新翻冻土的腥气、木料的清香,以及一种越来越浓的、混合着焦虑、亢奋与死亡预感的铁锈味。
阿塔尔被编入了日夜不停巡逻营地外围的序列,负责警戒可能的守军突袭,并监视城墙方向的任何异动。这让他有了更多机会观察那座沉默的巨兽。他看到城墙上人影绰绰,守军正在加紧布置防御器械,搬运擂石滚木;他也看到蒙古的工兵营在营地后方,如同忙碌的蚁群,开始组装巨大的投石机和攻城槌,沉重的部件被雪橇拖曳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战争的机器,正在双方之间,缓慢而狰狞地展开它的獠牙。
诺海百夫长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他像一头焦躁的头狼,不断巡视着前锋营负责的防区,检查着每一处工事,训斥着任何懈怠的士兵。他的目光偶尔与阿塔尔相遇时,不再带有审视,反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心照不宣的凝重。仿佛在说,个人的秘密在此刻已无关紧要,活下去,攻破这座城,才是唯一的目标。
察察台则完全沉浸在战前的狂热中。他和他那伙人摩拳擦掌,反复擦拭着武器,高声谈论着破城后要如何洗劫,言语粗鄙而残忍。他们看向梁赞城的目光,如同饿狼盯着肥美的羔羊。
阿塔尔尽可能地融入这紧张的背景之中,像一块不起眼的灰色石头。他履行着巡逻的职责,目光锐利,动作标准。但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他的手指会无意识地触碰怀中那个树皮小包。干枯的花瓣和硬如石块的面包,像两把冰冷的钥匙,不断开启着他心中那扇名为“愧疚”与“牵挂”的牢门。
米拉留下的这最后的讯息,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她绝望中的呼号?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告别?她是否还在城外那片危机四伏的雪原上徘徊?或者,她已经设法进入了梁赞城,准备与这座城共存亡?
疑问如同荆棘,缠绕着他的心脏。
这天傍晚,天空再次飘起了细密的雪粉,给肃杀的围城景象蒙上了一层凄迷的面纱。阿塔尔结束了一轮巡逻,正准备返回小队驻扎区域稍作休息,却在营地边缘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是那个曾在伏尔加河东岸俘虏营中见过的、眼神平静的神秘老人!
他依旧穿着那件破旧不堪的长袍,佝偻着背,正和其他一些被俘的工匠一起,在蒙古士兵的监视下,默默地修理着几架损坏的运货雪橇。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加消瘦,脸颊深深凹陷,但那双向来平静的湛蓝色眼睛里,此刻却仿佛凝聚着整个冬天的风暴。他抬起头,目光穿透飘落的雪花,远远地望向梁赞城的方向,那眼神里不再是超然,而是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悲恸。
阿塔尔的心猛地一沉。这个老人,果然与这片土地,与这座城,有着极深的渊源。
似乎是感受到了阿塔尔的目光,老人缓缓转过头,视线与他对上。那一刻,阿塔尔仿佛看到了一片冰封的海洋,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足以撕裂一切的暗流。老人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阿塔尔却仿佛听到了那句回荡在伏尔加河畔的预言,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征服者的荣耀,需要用被征服者的苦难和自己的迷惘来浇灌……”
雪花落在老人花白的头发和胡须上,如同为他戴上了一顶冰冷的冠冕。他不再看阿塔尔,重新低下头,用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继续机械地修理着雪橇,仿佛刚才那瞬间的眼神交汇,只是阿塔尔的幻觉。
阿塔尔站在原地,风雪拍打在他的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怀中的树皮小包,远处梁赞城沉默的轮廓,还有老人那悲恸而预言般的眼神,如同几股巨大的力量,在他心中激烈碰撞、撕扯。
围城前夜,万籁俱寂,唯有风雪呜咽。但在这寂静之下,是无数命运的绳索正在收紧,是滔天的巨浪正在酝酿。阿塔尔知道,当黎明的号角再次吹响时,他,以及他所牵挂的一切,都将被无可避免地卷入那即将到来的、血与火的炼狱之中。他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确认自己的存在,以及那渺茫的、在毁灭中寻找答案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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