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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铛——铛——”神都标准钟浑厚的报时声,准时在卯正时分穿透洛阳城的晨霭。这规律、精确、不容置疑的声响,日复一日地渗入街巷坊市,校准着官吏点卯、市肆开张、作坊上工的节奏,也隐隐叩击着许多士人心中那套建立在“观象授时”、“顺天应时”之上的传统秩序。滴答的齿轮与悠扬的钟鸣,仿佛是新时代清晰而固执的足音,一步步走近,终于在一个风雅的场合,与旧时代的雍容气度迎面撞个满怀。
上巳节,洛水之滨,一年一度的“流觞曲水”文会正酣。碧水潺湲,羽觞飘荡,一众文士衣冠楚楚,吟咏唱和,俨然盛世气象。太子太师李瑾作为特邀宾客在座,与几位致仕元老谈笑风生。气氛原本和乐融融,直到那漆耳杯顺着曲水,稳稳停在了国子监司业孔颖的坐席前。
须发已见斑白的孔颖并未如惯例赋诗,他肃然起身,向主位与李瑾方向长揖,清癯的面容上忧色深重:“今日良辰,群贤雅集。然老朽胸中块垒,不吐不快。近来都中风气,颇有诡谲。或高谈地转,动摇乾坤纲常;或操刀解尸,骇人听闻,有悖圣人‘身体发肤’之训;更将匠作机巧之术,与圣贤经典并列于所谓《宝典》。敢问诸公,此等‘新知’,究于明礼义、正人心、育贤才有何裨益?长此以往,士子恐竞逐奇技而荒废经史,人心慕利而淡泊仁义。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将不国!此非杞忧,实关圣学道统、世道人心之根本!”
话音甫落,满场寂然。暖风似乎凝滞,流水之音也显得突兀。所有目光,明里暗里,都聚焦于李瑾身上。这不是朝堂奏对,却是更凶险的战场——士林清议。在此发难,既能避过政事堂的程式,又能将争议扩散于天下士人之口,其用心不可谓不深。这无疑是旧学阵营积蓄良久的一次总攻,矛头直指格物院及其背后所代表的、那套日渐清晰却迥异于传统治学路径的价值体系。
李瑾放下手中羽觞,面上无波。他等待这一刻已久。这远非“日心说”与“地心说”孰是孰非的学理之争,亦非“解不解剖”的伦理辩难,而是两种认知世界的方式、两种定义“学问”与“价值”的体系,在根本处的碰撞。他徐徐起身,还以一礼,声音平缓却清晰,足以让曲水两岸皆闻:
“孔司业心系道统,其情可感。瑾亦常思,学问之本末,道器之先后。然瑾有一惑,愿就教于司业并诸位贤达:何谓本?何谓末?道在经中,抑或在天下?”
他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继续道:“《大学》言‘致知在格物’,朱子注‘即物而穷其理’。格物院所行,不外乎循此古训,于天地万物、人伦日用中,格其理、穷其道。地动之说,非为骇俗,乃为推算躔次、厘定历法,以授农时,此非厚生利民?人体之探,非为褒渎,乃为洞悉经络、明晰腧穴,以疗沉疴,此非仁心仁术?百工之研,造巨舰以通绝域,制水车以溉膏腴,作钟表以定时辰,省民力而增货殖,此非经世实学?《开元宝典》包罗万象,旨在博采众长,以资治国,岂是独崇机巧?”
“至于圣贤经传,修身齐家治国之宏纲大纪,自当尊奉,拳拳服膺。然圣人垂教,意在‘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若不能明万物之理以利生民,何以‘亲民’?若无实学实政以致太平,何以‘至善’?夫子有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器利而后事善,事善而民生遂,民生遂而后教化行,天下安。此‘器’中,岂无‘道’存?若匠作之术,果能使国强民富,又何尝非大道之一端?”
李瑾的回应,沉稳地将“新知”锚定在“格物致知”、“经世致用”的儒家传统框架内,试图为这些“异端”披上合法的外衣。然而孔颖寸步不让,他向前一步,宽袖微颤,语带激愤:
“谬矣!太子太师此言,似是而非!‘格物’所格,乃人伦日用之物;‘穷理’所穷,乃心性天理之奥。岂是那星辰运转之机巧、血肉皮毛之琐屑?圣学大道,根柢在于正心诚意,在于仁义礼智。尔等所务,尽是外物末技,纵有微利,于变化气质、涵养德性何益?更甚者,尔等动辄标榜‘实测’、‘实证’,以此质疑经典,非议先贤,此风若长,学者将无所敬畏,经典权威必然扫地,此乃动摇人极、祸乱纲常之端!譬如地动邪说,直犯‘天尊地卑’之经义,淆乱乾坤,其心可诛!”
争论的火焰被彻底点燃。支持革新的年轻官员、与格物院往来密切的实务派、以及一些对新学心向往之的士子,纷纷引据反驳。一位年轻的监察御史扬声道:“孔公!下官浅陋,稍通算学。敢问若无精確历算,何以定农时、征赋役?若无準確舆图,舟师何以越重洋、通有无?此皆实学,关乎国计民生,岂可轻以‘末技’斥之?经典所言,乃万世常经,然时移世易,若遇经典未载之事物,后人究察其实,补阙拾遗,正是继往开来,岂可谓泥古不化?”
曾亲眼见过医学院救治重伤士卒的太医署官员也接口道:“下官曾见疡医以沸水蒸酒处置金创,伤者愈合之速,远胜旧法。此活人性命之术,纵涉‘操割’,亦是仁心所寄。若因‘身体发肤’之训,便坐视伤者溃烂而亡,岂是圣贤倡仁之本意?”
旧学派诸人则愤然反击:“尔等只见刀圭之效,不见礼崩之危!重利轻义,乃衰世之兆!”“技艺可求精,然岂可毁伤遗体,悖逆人伦?此与禽兽何异!”“天文地理,自有天道,妄加窥测,必干天和!”
曲水之畔,风雅尽去。双方从具体知识之辩,迅速上升到“义利之辨”、“道器之辨”、“理气之辨”、“古今之辨”的根本层面。旧学派高举道德理想主义大旗,将内心的道德修养、社会的伦理秩序奉为至高无上的“本”,而一切外在的、实用的知识与技术,若非直接服务于这个“本”,便是可疑的、甚至有害的“末”。新学派则秉持一种萌芽中的实用理性精神,认为探究客观规律、解决实际问题的“实学”,同样是实现“治国平天下”理想不可或缺的途径,对经典的阐释,亦不应抵触确凿的事实与严密的推理。
场面激烈,声浪渐高。李瑾冷眼观察,见在座许多年高德劭、学风正统的耆宿,虽未必全然赞同孔颖的激烈,但眉宇间对新学的疏离与疑虑显而易见。而年轻一辈中,不少人眼中则闪烁着求索与兴奋的光芒。这正是时代裂痕的缩影,旧日的庞大身影与新时代的躁动脉搏在此交锋。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气氛近乎凝滞之际,一位始终静坐旁观、银发矍铄的老者缓缓开了口。他是前太子宾客杨炯,学问渊博,德高望重,虽已致仕,一言仍可影响清议风向。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让嘈杂的现场为之一静。
“诸君之论,老夫听之良久。” 杨炯抚须,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孔颖之忧,在于道统之正;三郎之求,在于实利之兴。二者看似冰炭,然则,岂无相济相成之道?”
他转向孔颖:“仲达,你重义守道,此士人风骨,无可指摘。然《易》有云:‘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又云:‘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圣人亦不讳言‘利’,所利者,天下万民之公利也。若格物之学,果能厚生利民、强固国本,此非‘义’之彰显、‘道’之践行乎?”
他又看向李瑾:“三郎倡新学,志在富国惠民,其心可嘉。然则,治国平天下,终以人心为本,以教化为先。若士子皆溺于奇巧,德性不修,经史不读,则智巧愈精,或为祸愈烈。昔日公输般之巧,为墨子所屈,所恃者非技,乃兼爱非攻之大道。故,新学可兴,实利可求,然道统之本不可移,人心之教不可废。当使治新学者,亦通经义,明礼义廉耻;使习旧学者,亦知实务,不尚空谈虚文。文武之道,一张一弛;道器之辨,本末相资。如此,方是长治久安之途。”
杨炯之论,是一种典型的折衷与调和。他试图在旧学的道德框架内,为“实学”、“新学”寻觅一个合法且从属的位置:可用于“致用”,但不可动摇“明体”;可追求“器利”,但必须服从“道本”。这代表了朝野间相当一部分稳健派士大夫的态度——他们看到了新学的实用价值,愿意接纳其带来的益处,但坚决要维护儒家意识形态的绝对主导与士人阶层的文化领导权。
李瑾心知,在当下,这已是能为新学争取到的最佳空间。彻底颠覆旧有体系既不现实,亦非其初衷。他需要的,是一个让新思想、新方法、新技术得以存活、试验、成长的缝隙。他立即顺水推舟,郑重表态:
“杨公高论,如醍醐灌顶,瑾受教匪浅。格物之学,所求无非‘真’与‘用’。明物理以致用,用之中自涵德行。譬如医者,必先怀仁恕之心,而后研习方技,此乃仁心仁术,本末一体。格物院诸生,除专攻艺业,亦需诵读经史,切磋义理,所育之才,乃是通经致用、明体达用之才,非仅知奇巧、不谙大义之匠。若能造就此等人才,方不负朝廷设学育人之本意。”
他巧妙地将争论焦点,从根本性的“道器义利”之争,拉回到相对具体的“培养什么样的人才”这一更易操作、也更具说服力的问题上,并承诺新学教育中会包含传统经学,以安抚旧学派的不安。
上巳文会,在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中落幕。没有胜败,但思想的裂痕已然公开,且更深了。旧学派依旧警惕,但杨炯的定调,为“有用之学”的有限存在开了绿灯。新学派则更加清醒,他们的道路必将伴随着与旧传统的持续摩擦、妥协与博弈。
然而,思想的地火一旦喷涌,便难以遏止。洛水之畔的这场交锋,迅速化身为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在洛阳、长安的茶楼酒肆、书院学舍间流传。“道”与“器”、“义”与“利”、“古”与“今”、“虚”与“实”的辩难,从格物院的围墙内,涌向了整个帝国的精神领域。支持者与反对者都在聚集同侪,打磨论点,积蓄力量,准备着下一轮更为广泛、也更为深入的较量。
回到格物院,李瑾望着“致知堂”的匾额,对身旁神色各异的陆明远、秦鸣鹤、宇文恪等人沉声道:“今日之辩,意料之中。新旧之争,非口舌可定,乃时势所趋。杨公所言‘本末相资’,是眼下可行之策。我等不必执着于经义词章之辩,当以实绩示人。新舰可曾试航?伤兵活人几何?纺机是否增效?钟楼可利民生?稻种能否增产?此等实实在在的功绩,一桩胜过万言空论。让事实说话,让生民受益,让国力增强,则新学之根基自固。然院内生徒,经史教化不可偏废,需使其知晓,吾辈所求之‘真’与‘用’,其归宿,终是‘善’与‘仁’,是天下生民之福。”
他知道,这场思想领域的漫长变革,才刚刚开始。旧学的殿堂依然巍峨,新知的幼苗尚在风中摇曳。但种子已破土,辩论已启程。一个融合与裂变、固守与求索的时代,其思想交锋的序幕,已由洛水之畔那场并不风雅的争论,铿然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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