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娶妻媚娘改唐史 > 第250章 科学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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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水文会的波澜,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在士林间持续扩散。新旧思想的交锋并未因杨炯的调和而止息,反而在更广泛的层面,以更微妙的形式展开。然而,在格物院的高墙之内,在那些摆满仪器、堆满图纸、弥漫着硝烟、药草或金属气息的工坊与学馆中,一种更为深刻、更为本质的变化,正在悄无声息却又坚定无比地发生。争论的喧嚣似乎被隔绝在外,这里的人们,正遵循着某种内在的、新生的规则,专注于手头具体而微的问题。一种不同于传统“格物致知”(其最终指向是道德心性)的新认知方式,一种可以称之为“科学萌芽”的精神与实践,正在这片被精心开垦的土壤中,破土而出,舒展嫩芽。

    麟德十二年夏,格物院举办了一场内部的“学述评议”。这并非正式朝会,也非文人雅集,而是各馆主、资深教习、优秀学员齐聚一堂,汇报各自领域的最新进展,相互质询,辩难求真。与会者不再仅限于皓首穷经的大儒,更多是些“不伦不类”的人物:有身着道袍却满手墨渍的算学博士,有挽着袖子露出精悍小臂的舟师老匠,有浑身散发药石气味的前炼丹方士,有能精准绘制星图却对经义不甚了了的司天台年轻官员,甚至还有几位因精于接骨而被特聘入医学院的民间疡医。他们的共同点是,眼中闪烁着对未知的好奇和对答案的渴求。

    地舆馆的陆明远首先站起,他身后是一幅巨大的、不断被修订的《坤舆万国全览草图》。他指出了图上几处海岸线的修正,依据是最近从广州、扬州市舶司汇总的,由海商、水手们记录并提供的最新航行日志。“……此处海湾,旧图有误,据‘海鹘三号’船长所述,其地多暗礁,水流湍急,与图中平缓迥然。下官以为,舆图之学,首重实证,道听途说、臆测勾连皆不可取。当广募四海舟子之言,详加勘对,方能渐近真实。此非一日之功,需持之以恒,代代积累。” 他提出了建立“航路日志库”的构想,系统收集、整理、验证各地水文地理信息。这是一种基于观察、记录、验证、积累的实证地理学方法的自觉。

    接着是算学馆的赵玄默。他没有高谈《九章》奥义,而是展示了一套新编的《算学阶梯习题集》。这套书不仅收录了传统的田亩、赋税、工程算题,更增加了大量基于实际的新问题:如何计算不同坡度下水渠流量?如何根据星高测量船位(简单的纬度计算)?如何为新型火炮设计射表?如何分配船队货载使重心最稳?“算学之用,在于解决实际问题。问题愈切,则算法愈精。今后,我馆将向舟车、军械、化机诸馆征集算题,共同研讨解法。算学非屠龙之技,当为百工之基石。” 数学,开始被视为描述和解决现实世界问题的通用工具,而不仅仅是经学附庸或纯粹的思维游戏。

    医学院的秦鸣鹤,在经历了最初的伦理挣扎和手术实践后,变得更加务实。他展示了一份详细的《金疮感染与处理方式对照记录》。表中记录了近百例外伤病例,详细列明伤口类型、处理方式(是否用酒精、是否沸煮布条、缝合手法、用药)、愈合情况、是否发热(感染)。尽管没有现代的统计分析概念,但这张简陋的表格,清晰显示出采用“洁净法”(酒精消毒、煮沸布匹)处理的患者,其“发热溃烂”的比例远低于传统方法。“此表或有不全,然趋势可见。医道关乎生死,不可全凭臆断古方。当详加记录,对照比较,以效验为凭。老夫已命疡科学员,此后所有接诊,皆需按此格式记录在案,定期汇总分析。” 一种原始的、基于病例对照的临床观察和归纳方法,正在被不自觉地应用。

    最引人注目的,是化机馆的章焕。他带来的不是新的丹药配方,而是一份《物质分合变化纪要》。他详细记录了用不同方法提纯硝石、硫磺的步骤与产物,记录了木炭、焦炭燃烧的差异,记录了多种金属在酸、碱、盐溶液中的反应现象,甚至记录了用玻璃器皿加热水,观察蒸汽推动轻小物体的实验。“……我等以往炼丹,多求‘变化’之玄妙,而少究‘为何变化’。今遵太子太师之教,首重观察、记录、重现。任何变化,需可观察、可记录,且他人依同样步骤,当可得同样结果。若有不同,则需探究缘由,是物料不纯?是火候差异?是器具有别?如此,方能去伪存真,渐明物性。譬如硝、硫、炭三者,比例不同,研磨粗细不同,混合均匀与否,其燃爆之效,天差地别。此非玄理,实乃物性使然,可探可究。” 这已经非常接近“可重复、可验证”的实验科学思想萌芽,尽管其理论框架仍是模糊的“物性”说。

    在巧器坊,宇文恪不再仅仅被视为一个手艺高超的匠人。他和他的团队,正在系统地研究不同木材的强度、弹性,不同金属的硬度、延展性,不同齿轮啮合方式的传动效率与磨损。他们开始绘制标准的零件图纸,标注尺寸,尝试建立一套“工巧度量规范”,以便零件可以互换、工艺可以传承。面对蒸汽机原型机(一个粗糙的、漏气的、效率极低的“纽科门式”大气压蒸汽装置,仅能用于提水演示)连续失败的困境,他们没有诉诸神秘或放弃,而是逐一排查:密封材料不行?尝试铅、麻、皮革、油脂的不同组合。气缸加工不圆?改进镗床。冷凝效率低?改变喷水方式和冷却结构。“失败乃常事,然每次失败,需明其所以败,记录在案,下次改进。十次百次,或可近一步。” 这种基于试错、记录、改进的工程技术研发模式,正在形成。

    李瑾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知道,真正的“科学的种子”,并非他直接带来的任何一项具体技术或理论——无论是粗糙的世界地图、日心说的猜想、还是蒸汽机的草图——那些只是“鱼”。真正的种子,是他和这个时代最敏锐的头脑们,在解决实际问题、追求“有用”知识的过程中,不自觉地培育和践行着的那些新方法、新态度、新组织形式:

    系统性观察与记录:不再满足于模糊的、文学化的描述,而是追求精确的测量、详细的记录、标准的术语。

    实验与验证:开始有意识地设计情境(哪怕是粗糙的),去检验想法,重视“可重复性”。

    数学化与量化:尝试用数字和计算来描述现象、解决问题,哪怕是最简单的加减乘除和比例。

    开放与协作:不同领域(算学、地舆、化机、巧器)之间开始交流问题,分享数据和方法。知识在一定范围内被共享和讨论,而非师徒私相授受。

    试错与渐进:接受失败是过程的一部分,并从失败中学习,逐步改进。

    追求实用与实效:以解决实际问题、产生实际效果为导向,这虽然可能限制纯理论的发展,但在初期却是最强大的驱动力和合法性来源。

    这些“种子”,散落在各馆的具体工作中,尚未被提炼成明确的“科学方**”,更没有形成独立于“格物致知”旧框架的哲学体系。它们与实用技术、传统智慧、甚至残留的玄学思辨(如炼丹术的某些观念)混杂在一起。但它们的生命力是顽强的,因为它们与“强国”、“富民”、“活人”这些最实际、最迫切的目标紧密相连,并且,真的在产生效果。

    在“学述评议”的最后,李瑾起身,做了一段总结,他没有使用“科学”这个尚未出现的词汇,而是说:“诸君今日所言所行,让瑾想起《尚书》有云:‘知之非艰,行之惟艰。’ 又闻前贤曰:‘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吾等所为,便是这‘躬行’二字。不尚空谈,不泥古训,于天地万物间观察,于百工制作中试验,于疑难杂症里探究,于数理推演中求真。所得无论巨细,无论成败,皆需如实记录,公之于众,以便后人查验、补正、发扬。此非一时之功,乃千秋之业。愿与诸君共勉,使我大唐不仅以诗文武功光耀千古,亦能以明理致用之学,洞彻造化之妙,造福生民,泽被后世。”

    “明理致用之学”,这是李瑾为这个新生事物找到的、在当下最具包容性和说服力的称呼。它既保留了“学”的崇高地位,又强调了“明理”(探究规律)和“致用”(实用价值)两个核心,巧妙地避开了与“圣学”的直接对立,将自身定位为一种有益的补充和延伸。

    这次内部评议的内容,被整理成一份《格物院学事辑要》,虽然只在有限范围内传阅,但其影响是深远的。它标志着,格物院内部,一种共同的、以实证和实用为导向的研究“范式”正在初步形成。来自不同背景的人们——儒生、匠人、方士、医者——开始用一种相似的语言(数据、记录、实验、验证)进行交流,为一个共同的目标(解决问题、获得可靠知识)而协作。

    种子已经播下。它们深植于解决实际问题的迫切需求中,萌芽于日益精细的观察和实验里,成长于跨领域的交流与协作之上。尽管它们还很弱小,混杂于传统知识的沃土与荆棘之中,时刻面临旧有观念的风霜,但其根系,已开始悄然延伸。它们不再是李瑾一人的奇思妙想,而开始成为一群人的自觉实践,一种新的、看待和探究世界的方式,正在大唐的土壤中,悄然扎根。未来,它或许能长成参天大树,或许会中途夭折,但此刻,在麟德十二年的这个夏天,在格物院的院落里,在那些沾满墨渍、油污、药末的手稿和工具间,科学的种子,已然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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