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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物院内的“科学种子”在争论与实践中悄然萌芽之时,帝国的东南沿海,一场规模与意义更为宏大、直接牵动着王朝财富命脉的变革,正伴随着浩荡天风与拍岸惊涛,以前所未有的力度铺开。这场变革的核心,是“市舶司”这一古老机构,在全新的理念与迫切的需求下,被重新注入灵魂,从零星点缀变为沿海要津的普遍建制,从粗放管理转向精细、系统、以国家力量为后盾的积极经略。麟德十二年秋,广州。这座帝国最繁华的对外贸易港口,正经历着它千年历史中又一个喧腾的早晨。珠江口舳舻相接,帆樯如林。除了传统的大食、波斯、天竺、真腊(柬埔寨)、占城(越南中南部)的“番舶”,来自朝鲜半岛、日本列岛(尤其是在“东海征伐”之后)、琉球、乃至南洋诸岛的新旧船舶也络绎不绝。码头上,肤色各异、语言迥异的商贾、水手、力夫穿梭如织,香料、象牙、犀角、珍珠、琉璃、珊瑚、各色木材的奇异气息,与海风的咸腥、汗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构成了广州港特有的、充满活力与欲望的气味。
然而,在这片看似自由奔放的繁华之下,是长期存在的混乱、低效与利益流失。以往,朝廷对海外贸易,大抵持“怀柔远人,互通有无”的宽容态度,但管理上却颇为粗疏。虽有“市舶使”之设,往往由岭南节度使或广州刺史兼任,或由宦官充任,其主要职责是“阅货宴宾”——查验货物、征收“舶脚”(一种进口税,通常十分抽一)、管理番商居住的“番坊”、主持宫市(优先购买宫廷所需奢侈品),并负责“招徕安抚”。这种管理,政治象征意义大于经济实效,且极易滋生腐败。市舶使与地方豪强、富商、番舶“纲首”(船长兼商人首领)勾结,低报货值、夹带走私、偷漏税款乃是常事。大量的贸易利润流入私囊,朝廷所得有限。贸易规模也受限于官方控制的口岸和朝贡体系,民间海商往往处于灰色或非法地带,难以壮大。
“东海征伐”的胜利,以及格物院带来的航海、造船、制图技术的进步,极大地刺激了朝廷,尤其是武后与李瑾眼中,海洋所蕴含的、远超“奇珍异宝”范畴的战略与经济价值。日本的金银矿脉已初显利益,南洋的香料、印度的棉布、波斯的宝石、大食的玻璃器皿乃至更遥远地方的物产,都意味着源源不断的财富。而大唐的丝绸、瓷器、茶叶、铁器、书籍,在海外更是硬通货。若能将这海上贸易的洪流有效管理、引导、并从中汲取财力,其对朝廷赋税、对国内手工业、对水师建设、乃至对整个国力的提升,将无可估量。
朝堂之上,一场关于如何管理海外贸易的激烈辩论早已展开。保守的朝臣认为,海外贸易固然有利,但番商汇聚,易生事端;钱货外流,有损国本;且商人重利轻义,长此以往,恐坏人心风俗。不如维持旧制,以朝贡贸易为主,严控民间下海,确保“华夷之防”。而李瑾、刘仁轨(已因东海战功晋升,对海事极为热心)及一批务实派官员则力主改革。他们指出,前隋及本朝前期,广州等地市舶之利,已甚为可观。如今水师强盛,海道畅通,正是大力拓展海贸、坐收其利之时。关键在于变被动“怀柔”为主动“经理”,变粗放征收为精细管理,变默许走私为合法引导,将海上贸易纳入国家掌控,使之成为朝廷稳固的财源,而非地方官吏与豪强的私宴。
李瑾更提交了一份详细的《请广设市舶司以经理海疆、丰实国用疏》。在这份奏疏中,他系统提出了全新的市舶司构想:
1. 广设机构,统一事权: 不仅于广州,更在扬州(长江口,沟通江淮财富之地)、泉州(新兴港口,对琉球、日本贸易便利)、明州(宁波,对日、朝贸易要冲)、交州(越南河内附近,面向南海)等主要对外贸易港口,普遍设立市舶司。市舶使由朝廷直接委派精明强干、通晓海事商务的专职官员担任,不再由地方节度使或刺史兼任,以确保事权统一,专司其职,直接对户部(或皇帝)负责,减少地方干扰。
2. 完善税制,透明征收: 废除过去随意性大、易于舞弊的“十分抽一”旧例,制定详细的《市舶则例》。将进口货物分为“粗货”(如香料、木材、药材等大宗)、“细货”(如珠宝、象牙、犀角等奢侈品),按种类、品质、数量分级定税,税率公开。设立官方评估的“看验所”,由专业“牙人”与市舶司官吏共同勘验货物,估定价值,发给“公凭”(纳税凭证),凭公凭方可入市交易。出口货物亦需登记报税,但税率从轻,以鼓励输出。
3. 官督民办,鼓励海商: 鼓励民间资本组建船队,赴海外贸易。市舶司负责发放“出海公凭”(类似贸易许可证),规定航行路线、往返时限,并可根据船队规模,派水师士卒随船护航(收取护航费)。船队返回,须先至发证市舶司报到,接受查验、纳税。同时,设立“保舶”制度,由实力雄厚的海商或商行为出海船队作保,确保其不违禁、不夹带、按时返航纳税。
4. 设立栈场,规范交易: 在市舶司管辖区域内,设立官营的“栈场”(仓库、货栈)和“互市场”。番商货物可存入栈场,由官方提供保管、评估、翻译、中介服务,收取栈租、牙钱。交易在互市场公开进行,减少欺诈。市舶司还负责调解番汉商民纠纷,维持市场秩序。
5. 招徕与保护并重: 善待番商,保护其合法财产与人身安全,允许其在指定“番坊”居住、经营,甚至与唐人通婚(所生子女需入唐籍)。但对违禁贸易(如兵甲、铜钱、人口走私)、违法乱纪者,严惩不贷。鼓励番商带来新作物种子、珍奇动植物、书籍、工艺技术,可酌情减免税收,甚至给予奖赏。
6. 水师护航,打击海盗: 强化沿海水师力量,明确其护航商船、清剿海盗、巡查走私的职责。将水师活动与贸易航线紧密结合,保障海道畅通安全。
7. 信息汇集,绘制海图: 各市舶司需详细记录往来船舶、货物、商人、航线信息,定期汇总至中央(李瑾建议由户部与格物院地舆馆共同管理),用于分析贸易流向、制定政策,并不断修订、完善海图。
这份奏疏,实际上勾勒出了一个早期近代海关与海外贸易管理体系的雏形,其核心是将海外贸易从“怀柔远人”的政治附属品,提升到“经略海疆、充实国用”的国家战略高度,并以制度化、透明化、利益导向的方式进行管理。
争论异常激烈。反对者攻击此举是“与民争利”、“启商贾奢靡之风”、“使天子有言利之讥”,更担心市舶使权力过重,形成独立于地方行政体系之外的“利窟”,尾大不掉。支持者则列举前代市舶之利,强调如今水师强盛、海船坚固,正宜开拓。武后最终乾纲独断,支持了李瑾、刘仁轨等人的主张。她敏锐地看到了其中巨大的经济利益和对皇权的巩固作用——一个由中央直接控制、能带来稳定巨额收入的市舶系统,无疑能增强朝廷的财政力量,削弱地方割据的经济基础。
麟德十三年初,诏令颁行天下。以广州为模板,扬州、泉州、明州、交州四处,迅速开始筹建新的市舶司。朝廷选派了一批被视为“能吏”、“干员”且相对清廉的官员出任首届市舶使,并抽调户部、工部、水师相关人员辅助。刘仁轨被任命为“东南诸道市舶、水陆转运、沿海防御制置使”,总揽东南沿海市舶、水师及与海外相关事务,驻地广州,显示出朝廷对此事的极度重视。
新政推行,绝非一帆风顺。广州旧有的利益集团(包括部分官吏、地方豪强、与番商勾结的“揽头”)对新政阳奉阴违,甚至暗中阻挠。新设立的“看验所”评估货价,触动了他们低报价格、从中牟利的奶酪。规范的税收和“公凭”制度,让走私变得困难。一些习惯了混乱中捞取好处的番商“纲首”也感到不便,抱怨“规矩太多”。
广州新任市舶使崔浞,是一位出身河北、曾担任过县令、州司马的干练官员,以不畏豪强、精于计算著称。到任后,他雷厉风行。首先,他请刘仁轨调派一队水师精锐,以“整肃港口、缉拿私枭”为名,进驻广州港,震慑宵小。接着,他公开颁布《市舶则例》草案,召集番汉大商,听取意见,稍作修改后便明文张榜,严格执行。对于几起试图贿赂评估牙人、夹带违禁品(主要是铜钱和生铁)的案件,他果断处置,涉案唐商抄没家产,番商驱逐出境,永不允入唐贸易,涉案官吏杖责流放。此举迅速树立了新市舶司的权威。
同时,崔浞也展现出灵活变通的一面。他简化了部分繁琐手续,提高了验货效率;对于按时纳税、诚信经营的大商,给予“优舶”称号,可享受优先泊位、快速通关、税额九折等优待;他还组织番汉商人联谊,由市舶司出面担保,促成了一些大宗长期合约。新的官栈和互市场建成后,交易环境确实比以往鱼龙混杂的码头更为安全、有序,减少了欺诈和纠纷,虽然要缴纳栈租牙钱,但许多正经商人,尤其是资本雄厚、做长期生意的大商,逐渐开始认同这种新秩序。
最大的转变发生在民间海商。过去,民间下海贸易风险极高,不仅要面对风浪海盗,还要躲避官府稽查,地位低下。如今,只要向市舶司申请“出海公凭”,缴纳一定保证金和定额税(或在返航时按利抽分),就能合法扬帆出海,甚至能申请水师护航(需付费)。尽管有各种规费,但合法身份带来的安全感、水师护航降低的风险、以及返航后合法销售货物的便利,使得许多有资本、有胆识的沿海商人趋之若鹜。一批民间海商船队开始组建,他们多采取合资入股的方式,购置或建造大型海船(其中不少采用了格物院改良的帆装和船型),招募熟悉海路的水手,在岭南、福建、江浙的沿海地带蔚然成风。
扬州、泉州、明州、交州的市舶司也陆续建立并开始运转。虽然各地情况不同(如扬州更侧重与内河漕运衔接,泉州、明州对日、朝贸易活跃,交州面向南洋),但基本制度框架得以推行。市舶司的设立,如同在帝国漫长的海岸线上,打下了一根根坚固的木桩,开始系统地编织一张覆盖东亚、东南亚乃至更遥远海域的贸易与税收之网。
源源不断的商品开始通过这张网络加速流动:精美的越窑青瓷、邢窑白瓷、色彩绚丽的丝绸锦缎、清香扑鼻的茶叶、实用的铁器铜镜、珍贵的书籍纸张…… 从各大港口装船,运往未知的远方。而海外的香料、珠宝、犀象、琉璃、药材、珍贵木材,乃至占城稻种、新奇瓜果,也沿着反向的航道,涌入大唐的港口,再通过运河、驿路,分销至帝国的各个角落。
市舶司的税收账册上,数字开始跳跃式增长。虽然初期投入巨大,且贪腐不可能完全杜绝,但制度化的管理带来的收益,很快让朝廷的户部官员们眉开眼笑。这笔新增的、可持续的财源,为水师扩建、港口建设、河工水利乃至朝廷的诸多开支,提供了有力的支持。
站在广州新建的市舶司官署高台上,望着珠江口千帆竞发的壮观景象,刘仁轨对身旁的崔浞感叹道:“昔人云,‘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今朝廷设市舶,非仅取利,实乃开其道,利其流,导百川而归海,聚万国之货殖。此非与民争利,乃与民共利,而朝廷得其大者。海贸若江河,堵则溃,疏则通,导则沛然莫之能御。吾等所为,便是这疏与导。”
崔浞拱手道:“制置使高见。下官唯谨守章程,剔弊兴利,使商贾乐出其途,番夷愿来朝市,而国库日盈,海疆绥靖,方不负朝廷重托。”
海风猎猎,吹动着官署檐下的风铃,也吹动着这古老帝国向着海洋深处,迈出更坚定、更有力的步伐。市舶司的林立,标志着大唐的海洋政策,从被动、保守的“怀柔”,转向了主动、进取的“经理”。一个由国家力量主导、制度保障、利益驱动的海上贸易时代,伴随着各港口市舶司升起的旗帜和清脆的算盘声,正式拉开了序幕。财富的潮水,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确定性,开始拍打大唐的海岸线,并将很快涌向这个帝国的腹地,冲刷、改变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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