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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他又一次无功而返，带着一身疲惫与挫败感回到颐寿堂。刚进院门，便听见东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是秦姑姑。
他脚步顿了顿，转向厨房，见张厨娘正对着缩减了不少的采买单子发愁。
“少爷，”
张厨娘见他，连忙起身，苦着脸道，“这……这月钱倒是还能支撑，可采买……若是再按之前的份例，怕是……”
陆景明摆了摆手，打断她：“我知道了。一切……先紧着老人们的用度，其他的，能省则省。”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默默走到后院，看着那片在周老实侍弄下已然绿意盎然的菜地。
新生的菜苗鲜嫩可爱，可他的心情却无比沉重。
这些许的自给自足，于庞大的开销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苏清欢从账房出来，正看到他对着菜地出神的背影。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透着一种孤寂与无力。
她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
良久，陆景明才低哑开口：“清欢，我是不是……很没用？”
他曾许诺要为她撑起一片天，如今却眼看着心血因自家的丑闻而日渐凋零。
苏清欢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她的手心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世事岂能尽如人意？”
她声音平静，目光落在那些嫩绿的菜苗上。
“起落浮沉本是常态。重要的是，我们还在尽力，没有放弃。”
她顿了顿，继续道：“眼下虽难，却也未必全是坏事。
至少让我们看清了哪些人是真心认可颐寿堂，哪些管理还有疏漏。
经此一役，若能挺过去，颐寿堂的根基只会更稳。”
她的冷静与坚韧，像定海神针般稳住了陆景明摇摇欲坠的心神。
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汲取着力量。
“你说得对。”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凝聚起光芒，“我们不能自乱阵脚。开源节流，稳住现有的人心，总会找到出路。”
然而，道理虽明，现实的压力却依旧实实在在。
风声鹤唳之下，颐寿堂的经营步入了自开办以来最艰难的时期。
每一日，都像是在薄冰上行走，需要耗费比以往更多的心力去维持那脆弱的平衡。
而未来，依旧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看不清方向。
春深了，庭前的海棠绽出粉白的花苞，柳絮开始如同细雪般在风中飘舞。
然而，颐寿堂内的寒意，却并未因季节的更迭而完全消散。
金明池事件的影响持续发酵，虽未再有人明确提出离开，但那种无形的紧张感始终萦绕不散。
新客源的开拓几乎陷入停滞，偶有前来咨询的，听闻是陆家开办的颐寿堂，往往便面露迟疑，最终不了了之。
账本上的赤字如同顽疾，难以根除。
苏清欢不得不将各项用度一减再减，连仆役们的月钱都开始偶尔拖欠。
所幸芸娘、张厨娘等骨干都表示理解，愿意共渡时艰。
陆景明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忙碌。他不再仅仅依赖旧日人脉，开始尝试着自己走出去。
他放下身段，去拜访那些与陆家祖上略有交情、但如今已疏远的中下层官吏，或是经营着小本生意的商贩。
试图为陆家残存的铺面寻找些微生机，哪怕只是多接几单糊口的生意也好。
他穿着半旧的衣衫，学着与人讨价还价，忍受着一些或明或暗的轻视与敷衍。
每次归来，虽身心俱疲，但眼神中的韧劲却未曾消减。
苏清欢则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内部管理中。
她亲自检查每一批采购的食材药材，与芸娘一同完善每位老人的健康档案。
甚至开始着手编写更细致的看护手册，将现代护理理念用这个时代能接受的方式融入其中。
她深知，外在的名声一时难以挽回，唯有将内里的服务做到极致，做到让人无可挑剔，才是立足之本。
这日，她正在教两位年轻的看护如何为卧床的老人进行简单的肢体按摩，以促进血液循环，防止褥疮。
春桃悄悄过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苏清欢神色不变，对两位看护温言鼓励了几句，便起身回到了正房。
只见王氏坐在厅中，脸色有些憔悴，眼神躲闪，手中捏着一封书信。
“母亲。”
苏清欢上前见礼。
王氏将信递给她，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不自然：“是……是玉娇从庄子上托人送来的信。
她说……她知道错了，在庄子上清苦，日夜反思……希望能……能回来。”
苏清欢展开信，字迹潦草，充满了悔恨与哀求，字里行间却依旧能感受到那份不甘与怨怼。
她平静地看完，将信折好放回桌上。
“母亲的意思呢？”
她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王氏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更是没底，支吾道：“她……她终究是我的女儿，你的大姐。
在庄子上也吃了些苦头……如今家里艰难，她若能回来，或许……或许也能帮衬些许……”
苏清欢心中明了，王氏这是心软了，也或许是见家中境况不佳，想着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但她更清楚，陆玉娇此刻回来，非但无益，反而可能再次搅乱刚刚勉强稳定下来的人心。
“母亲。”
苏清欢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大姐已知错，在庄子上静思，于她、于这个家，都未尝不是好事。
颐寿堂如今正值多事之秋，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了。
待日后风波平息，家中境况好转，再接大姐回来团聚不迟。”
她没有疾言厉色，也没有指责陆玉娇过往的不是，只是从颐寿堂和整个家的稳定出发，句句在理。
王氏张了张嘴，看着儿媳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眸，终究没能再说出求情的话，只是颓然地叹了口气，默默将信收了起来。
晚膳时，饭桌上的气氛依旧有些沉闷。
为了节省开支，菜式比往日简单了许多。
陆景明默默吃着饭，偶尔给苏清欢夹一筷子她喜欢的清淡小菜。
饭后，两人在院中散步。
月色清冷，海棠的花苞在夜色中影影绰绰。
“母亲今日找我，是为了大姐的事。”苏清欢轻声道。
陆景明脚步一顿，眉头立刻蹙起：“她还有脸想回来？”
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回绝了。”
苏清欢淡淡道，“眼下，不能再节外生枝。”
陆景明沉默了片刻，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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