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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凯越大酒店地下二层。游泳池区域已被警方完全封锁,黄色警戒线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混凝土基底被砸开一个两米见方的大洞,法医和技术人员正在小心翼翼地从里面移出那具被水泥封存了十二年的尸体。
尽管戴着口罩,浓烈的腐臭还是弥漫在整个空间。几个年轻警员忍不住跑到角落干呕,连见多识广的老刑警也面色凝重。
黄有德站在警戒线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不住颤抖。他死死盯着那具逐渐显露的红裙女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陈九靠在不远处的承重柱上,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双手插在破烂道袍的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身边站着个中年警官,是刑侦支队的队长周正。
“陈先生,您是怎么知道尸体在这里的?”周正递了根烟过来。
陈九摆摆手:“不会。至于怎么知道的……我说是她托梦告诉我的,你信吗?”
周正苦笑,自己点上烟,深吸一口:“干这行二十年,什么怪事都见过。但像今天这样,靠……靠您这样的方式找到尸体,还真是头一回。”
“尸体找到了,凶手抓了,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们了。”陈九说着,转身要走。
“等等。”周正叫住他,“受害者的身份已经确认,叫林婉婷,二十五岁,外地人,十二年前在酒店做前台。家属那边……”
“冤有头债有主,现在债主找到了,她也该安心了。”陈九打断他,从布袋里掏出那个装小鬼的瓷瓶,轻轻摩挲,“周队长,一会儿尸体移走后,我想在这里做场法事,超度亡魂。您行个方便?”
周正犹豫片刻,点点头:“可以,但要在我们取证完成后。另外……”他压低声音,“这事儿别往外说,影响不好。”
“放心,我懂规矩。”陈九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天色渐亮时,尸体被完整取出,装入裹尸袋抬走。现场取证基本完成,警察陆续撤离,只留两个警员在门口守着。
黄有德终于缓过神来,踉跄走到陈九面前,扑通一声跪下:“陈大师……我……我对不起那姑娘……在我的酒店……十二年……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起来。”陈九皱眉,“你跪我没用,要跪,跪那个被你手下害死的姑娘。”
黄有德浑身一颤,跪着转向那个被挖开的大洞,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地面上砰砰作响:“林姑娘……我对不起你……在你冤死的地方开了十二年酒店,还赚着沾了你血的钱……我不是人……”
他说着说着,竟然嚎啕大哭起来,五十多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
陈九静静看着,等黄有德哭够了,才开口:“真心悔过,就做点实事。那姑娘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刚才问过周队长了……”黄有德抹了把脸,哽咽道,“她父母都还在,就她一个女儿。这十二年,老两口到处找她,登寻人启事,跑遍了全国……她妈眼睛都快哭瞎了。”
“找到人家,好好补偿。”陈九说,“钱不能让人复活,但至少能让活着的人好过点。”
“我懂!我懂!”黄有德连连点头,“我明天就亲自去,不,今天就去!我给他们养老,送终,我……我认他们当干爹干妈!”
陈九不置可否,转身看向那个黑洞洞的坑洞。在普通人眼中,那里只剩破碎的混凝土和积水。但在陈九眼里,一个红色的身影正静静站在坑边,低头看着自己曾经被囚禁十二年的地方。
是林婉婷。
她的身影比昨夜清晰了许多,脸色依旧惨白,但眼中的血泪已经干了,脖子上那道勒痕也淡了些。她看着黄有德,眼神复杂,有怨恨,有悲哀,也有一丝释然。
“他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陈九开口,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黄有德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又对着坑洞方向磕头:“林姑娘,您听见了吗?我黄有德说话算话,一定照顾好您父母,一定!您……您安心去吧……”
林婉婷的身影微微晃动,她转向陈九,轻轻点了点头。
“她听到了。”陈九说,“现在,我要送她上路。黄老板,你出去,在门口等着。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进来,也不许让任何人进来。”
“是!是!”黄有德连滚爬爬出了游泳池区域。
大门关上,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陈九一人。惨白的灯光在积水上投出晃动的倒影,空气中还残留着尸体的腐臭和水泥的粉尘味。
陈九走到坑洞边,盘腿坐下,从布袋里一件件取出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铜香炉,三支线香,一叠黄符纸,一小瓶朱砂,还有那三枚古旧铜钱。
他将铜钱在面前一字排开,两正一反,依旧是坎卦。
“坎为水,主险,亦主归。”陈九喃喃自语,点燃线香,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却没有散开,而是在空中盘旋,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人形向林婉婷的身影飘去,将她轻轻包裹。
林婉婷的身体开始发光,淡淡的,温暖的光。
陈九咬破右手食指,用血在黄符纸上飞快画符。这次画的不是驱邪符,也不是镇煞符,而是一道复杂的“往生符”,符文中包含了佛家的往生咒和道家的超度诀,是他陈家祖传的秘法。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他低声念诵,声音在空荡的地下室回荡,带着奇特的韵律,“有头者超,无头者生,枪诛刀杀,跳水悬绳……”
每念一句,他就将一张画好的往生符点燃。符纸燃烧的火焰不是通常的红色,而是柔和的青白色,火焰中隐约有金色符文流转。
林婉婷的身影在青烟和火光中越来越淡,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平静。她看着陈九,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
陈九停下念诵,看着她。
“谢谢。”他“听”到了她的声音,不是用耳朵,是直接响在脑海里,“还有……对不起,吓到了那些客人。”
“他们现在没事了。”陈九说,“你也该走了。阴阳有序,生死有常,你已经耽搁了十二年,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林婉婷点点头,身影几乎完全透明。但就在这时,她的小腹位置,突然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陈九一愣,随即明白了——那是她未出世的孩子。
“母子同命,同生同死……”他叹了口气,又从布袋里掏出张空白符纸,这次咬破的是舌尖——舌尖血又称“真阳涎”,是人体阳气最盛的血液。
他用舌尖血在符纸上画了个特殊的符号,那符号形如胎儿蜷缩,外面套着一个圆圈。
“以此血为契,以此符为凭,许你来世再续母子缘。”陈九将符纸点燃,灰烬飘向林婉婷的小腹。
那点微光亮了亮,然后融入林婉婷即将消散的身影中。
“明心之火,照汝前程;往生之符,渡汝超生。”陈九双手结印,最后念出超度咒的结尾,“敕救等众,急急超生,敕救等众,急急超生!”
最后一张往生符燃尽。
林婉婷的身影彻底化作一道青烟,袅袅上升,穿透混凝土天花板,消失不见。空气中那股阴冷的感觉随之消散,连腐臭味都淡了许多。
陈九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超度法事最耗心神,尤其是这种含冤多年的亡魂,****,一个不慎就可能被反噬。
他收拾好东西,刚站起来,突然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幸好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才站稳身形。
“老了老了,这点事就扛不住了。”他自嘲地笑笑,拎起布袋,晃晃悠悠往外走。
门外,黄有德还跪在地上,听到开门声,连忙抬头:“陈大师,怎么样了?”
“送走了。”陈九摆摆手,“母子俩一起走的,来世应该还能做母子,算是……了了一桩心愿。”
黄有德又磕了个头,这才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双手递上:“陈大师,这是一百万,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另外,我在郊外有套别墅,也过户给您,还有辆车……”
“打住。”陈九看也不看支票,“钱我不要,房子车子更不要。我就要几瓶酒,要好酒,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洋酒,就要咱们中国的白酒,越陈越好。”
黄有德一愣:“就……就要酒?”
“对,就要酒。”陈九咧嘴笑,“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好这口。你看着给,给多少我要多少。不过说好了,得是好酒,掺水的我可不要。”
“明白!明白!”黄有德连忙掏出手机,“我酒窖里存了不少茅台、五粮液,三十年的都有!我这就让人全给您送来!”
“不急,先存你那儿,我想喝了自会去取。”陈九说着,往外走,“对了,那间1314房间,我再住两天。放心,现在干净了,比庙里还干净。”
“您随便住!住多久都行!”
走出酒店时,天已大亮。晨光洒在玻璃幕墙上,金光闪闪。门口那对石狮子,昨夜陈九已经让黄有德找人移了位置,现在看上去顺眼多了。
街对面,林雅的花店刚开门,正在往外搬花。看到陈九,她愣了一下,随即挥手打招呼。
陈九也挥挥手,晃晃悠悠穿过马路。
“陈先生,早啊。”林雅今天气色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您这是……从酒店出来?”
“嗯,办点事。”陈九看了眼她店里的花,“今天的花不错,比前几天精神。”
林雅笑了:“可能是天气好吧。对了陈先生,我奶奶从老家来了,带了些自己酿的米酒,说一定要谢谢您。您晚上要是有空,过来一起吃个饭?”
“米酒?”陈九眼睛一亮,“多少度的?”
“不知道,我奶奶说后劲挺大。”
“成,晚上我来。”陈九爽快答应,“不过我得带点下酒菜,你这儿有花没菜,光喝酒可不行。”
“我做饭!我会做菜!”林雅连忙说。
陈九摆摆手,晃晃悠悠走了,哼着那首永远不在调上的小曲。
回到那间破铺子,他插上门,走到最里面,在那道阴阳门前坐下。从怀里掏出装小鬼的瓷瓶,打开塞子。
一缕青烟飘出,凝聚成那个三四岁小孩的形状,比之前清晰了些,能隐约看出是个小男孩。
“刚才都看见了?”陈九问。
小鬼点点头,声音细弱:“那个阿姨……走了?”
“走了,去她该去的地方了。”陈九摸摸他的头——虽然摸到的只是一团空气,“你也要走了,不过还得等两天,我给你找个好人家。”
小鬼歪着头:“好人家……是会有爸爸妈妈吗?”
“会,而且会很疼你。”陈九说,“不过你得答应我,去了之后要听话,不许调皮,不许吓人。”
“嗯!”小鬼用力点头。
陈九笑了,将小鬼收回瓷瓶,塞好塞子。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阳光很好,街上行人渐多,车来车往,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看守所里,王振海蜷缩在角落,双手抱头,浑身发抖。他嘴里不停念叨着:“不是我……不是我……是那女人勾引我……她逼我的……”
但无论他怎么念叨,脖子上那圈看不见的勒痕,都在一点点收紧,收紧。
那是冤魂留下的最后一丝怨念,不多,刚好够让他夜夜噩梦,日日惊惶,直至法律给出最终的判决。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陈九伸了个懒腰,躺回那张破藤椅上,闭上眼睛。
窗台上的百合在晨光中绽放,花瓣上的露珠折射着七彩的光。
一切都很好。
只是在那道阴阳门后,隐约又传来一声叹息。
这次,不是林婉婷的。
是另一个声音,更苍老,更幽怨,仿佛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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