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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坤那日从陈九铺子离开后,连着三天没动静。陈九乐得清闲,白天继续在破铺子里晒太阳、打盹、用铜钱下棋,晚上去林雅那儿蹭饭。林雅奶奶酿的米酒确实够劲,两碗下肚,陈九就能在花店后间的小床上睡到日上三竿。
第四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陈九被一阵敲敲打打的声音吵醒。
他揉着眼睛从藤椅上坐起,赤脚走到窗边,透过蒙尘的玻璃往外看。街对面,几个工人正在施工,叮叮当当的,像是在安装什么东西。
陈九眯眼细看,眉头渐渐皱起。
那是在他铺子正对面的便利店门口,工人们正在安装一个巨大的广告灯箱。灯箱长约三米,高两米,通体黑色,上面用烫金大字写着“24小时便利店”,旁边还有个巨大的红色箭头,直指他这间铺子的方向。
这本来没什么,商业街的店铺做广告再正常不过。但陈九看到的,远不止这些。
那灯箱的安装位置,正好卡在他铺子的“明堂”方位。风水上,门前开阔地为明堂,主纳气聚财。现在这灯箱一挡,等于在他门前竖起一道屏障,将财气、人气全都挡在外面。
而且,那灯箱通体黑色,在五行中属水。箭头红色,属火。水火相冲,本就犯忌。箭头又直指他铺子,这是明显的“冲煞”。
更绝的是,灯箱顶部还装了一排射灯,灯口朝下,正好照向他铺子门口。灯光在风水中代表“光煞”,尤其这种强光直射,时间久了会让人精神恍惚,运势低迷。
“锁财局。”陈九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不是巧合。灯箱的位置、颜色、形状、灯光角度,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组合起来,就是一个专门针对他这间铺子的风水凶局。目的很明确:锁住他的财路,冲散他的人气,让他在这里待不下去。
“赵家的人来了。”陈九喃喃道,转身从布袋里掏出寻龙盘。
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指向街对面的灯箱。陈九眯眼看着刻度,手指在盘面上轻点:“壬山丙向,子午相冲……好一个‘水火冲煞锁财局’,手法老道,是赵家年轻一辈的手笔。赵坤那老东西,自己不出面,让孙子辈的来试探?”
他收起罗盘,也不着急,慢悠悠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在门槛上坐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看着对面工人忙活。
工人们似乎注意到了他,动作顿了顿,互相使了个眼色,继续干活。
一个穿着白色唐装的年轻人从便利店走出来,二十七八岁年纪,梳着油头,手里把玩着一对核桃,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跟班,其中一个正是那天陪赵坤来的黑衣人。
年轻人踱步穿过街道,停在陈九铺子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门槛上的陈九。
“你就是陈九?”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陈九抬头,眯眼看了看他,咧嘴一笑:“算命五十,看相八十,测字二十。您要哪个?”
“装疯卖傻。”年轻人嗤笑一声,用脚尖踢了踢门槛边的灰尘,“听说你有点本事,帮李富贵破了断龙煞,还帮黄有德酒店驱了鬼。不过在我赵天眼里,你这点伎俩,也就是乡野把式,上不了台面。”
“赵天?”陈九眨眨眼,“赵坤是你什么人?”
“那是我爷爷。”赵天挺了挺胸脯,“玄门赵家第三代的嫡长孙。陈九,我爷爷心善,给你面子,让你交出《寻龙诀》,保你平安。你倒好,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我就让你知道,玄门正宗的手段,不是你这种野路子能比的。”
他说着,指了指对面正在安装的灯箱:“看到没?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水火锁财局’,七七四十九天,保证让你这破铺子关门大吉。你要是识相,现在就跪下来磕三个响头,把《寻龙诀》交出来,我或许还能考虑给你留条活路。”
陈九掏掏耳朵,弹了弹耳屎:“说完了?说完就让让,挡着我晒太阳了。”
赵天脸色一沉:“给脸不要脸!”
他猛地抬手,手中那对核桃突然亮起红光。那不是反射阳光的红,而是从核桃内部透出的,如同烧红的炭火。他手腕一抖,两颗核桃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两道红色轨迹,直射陈九面门。
陈九眼皮都没抬,随手从门槛边捡起块碎砖,往空中一抛。
“啪!啪!”
两颗核桃准确击中碎砖,发出清脆的响声。碎砖裂成几块,掉在地上,而那两颗核桃也失去红光,滚到一边,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
赵天脸色一变,他这对核桃是特制的法器,内刻符咒,用朱砂浸染,又经香火供奉三年,寻常砖石一击即碎,现在居然被一块破砖头挡住了?
“哟,核桃裂了。”陈九弯腰捡起那两颗核桃,在手里掂了掂,“可惜了,盘了有年头了吧?这包浆,没五年盘不出来。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手法不行啊,核桃要文盘,不能武盘,更不能拿来当暗器。你看,裂了吧?”
他说着,随手将核桃扔还给赵天。赵天下意识去接,核桃入手,突然变得滚烫,烫得他惊叫一声,手一松,核桃再次掉在地上,这次彻底裂成两半,露出里面焦黑的果仁。
“你——”赵天又惊又怒,指着陈九,却说不出话来。
“我什么我?”陈九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赤脚走到街边,抬头看着那个即将安装完成的灯箱,“锁财局是吧?手法还行,就是太嫩了。知道你这局最大的破绽在哪吗?”
赵天咬牙:“你说!”
“你这局,只锁财,不锁人。”陈九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他,“而且,你忘了一件事——风水局,是双向的。你锁别人的财,别人也能锁你的。更有意思的是,有些局,锁得越狠,反弹越凶。”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三枚铜钱,在掌心抛了抛,接住,看了一眼。
“两反一正,震卦,主雷,主动。”陈九收起铜钱,慢悠悠走回铺子,在门口那堆捡来的破烂里翻找起来。
赵天警惕地看着他,不知道这疯子要干什么。
陈九翻出一面破镜子。那是他从垃圾堆捡的梳妆镜,镜子缺了一角,背面漆都掉光了。他又找出几块碎玻璃,几根生锈的铁钉,还有一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红绳。
“你要干什么?”赵天忍不住问。
“帮你完善一下你的局。”陈九头也不抬,用红绳将碎玻璃和铁钉绑在一起,做成一个简陋的吊坠,然后挂在破镜子的背面。
他拿着这面破镜子,走到铺子门口,抬头看了看对面灯箱的位置,又低头看看地面,最后选定一个位置,用脚在地上划了个叉。
“就这儿了。”
陈九蹲下身,从布袋里掏出把小铲子——也是捡的,锈迹斑斑——开始在地上挖坑。挖了约莫一尺深,他将那面破镜子放进去,镜子正面朝上,正好能反射到对面灯箱。然后又填上土,用脚踩实。
做完这些,他拍拍手,站起身,对赵天说:“好了,你的锁财局,现在完整了。”
赵天莫名其妙,盯着那处被填平的地面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那就是一块普通的地面,埋了面破镜子,能有什么用?
“装神弄鬼。”他冷哼一声,转身就走,“陈九,咱们走着瞧。七七四十九天,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第几天。”
陈九笑眯眯地挥手:“慢走不送,记得多穿点,晚上可能要降温。”
赵天头也不回地走了,带着两个跟班,很快消失在街角。
对面,工人们也安装好了灯箱,接通电源试了试。那排射灯“唰”地亮起,刺眼的白光直射陈九铺子门口,在地面上投出明晃晃的光斑。
陈九眯了眯眼,也不在意,转身回屋,关上门,继续躺回藤椅打盹。
这一天,陈九的铺子格外冷清——本来就没什么生意,现在被那灯箱的强光一照,连路过的人都绕道走。林雅中间过来一次,送了点自己做的糕点,看着对面的灯箱,欲言又止。
“陈先生,那灯箱……”
“没事,亮堂点好,省电。”陈九啃着糕点,含糊不清地说。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对面的灯箱和射灯全部亮起,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陈九铺子门口更是亮得刺眼,从外面看,里面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陈九却在这时推门出来了。他拎着那个破布袋,晃晃悠悠走到埋镜子的地方,蹲下身,用手扒开浮土,露出那面破镜子。
镜子在灯光照射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但诡异的是,那光芒不是散射的,而是凝成一道细细的光束,笔直射向对面灯箱顶部的射灯。
更诡异的是,镜子背面那些碎玻璃和铁钉,在灯光照射下,竟然在镜面上投出扭曲的阴影,那些阴影交织在一起,隐约形成一个奇怪的图案——如果懂行的人看见,会认出那是“反弓煞”的变体。
陈九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埋好镜子,拍拍手上的土,哼着小曲回屋了。
这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天一早,陈九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开门一看,是林雅,脸色慌张。
“陈先生,您快去看看!对面便利店……出事了!”
陈九揉着眼睛走出去,只见对面便利店门口围了一群人,指指点点。那巨大的广告灯箱还在,但顶部的射灯全部碎了,玻璃渣子掉了一地。更诡异的是,灯箱表面那些烫金大字,竟然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裂了。
便利店老板是个中年妇女,正哭天抢地:“这是怎么回事啊!昨晚还好好的,今天一早起来就成这样了!我刚花三万块钱做的灯箱啊!”
陈九看了两眼,转身回屋。
第三天,便利店老板请人来修灯箱。工人刚架好梯子,突然一阵怪风吹来,梯子倒地,工人摔下来,胳膊骨折。新换的射灯装上去,不到半小时又全碎了。
第四天,便利店开始丢东西。不是被偷,是货物自己莫名其妙失踪。一箱矿泉水,早上清点时还在,下午就不见了。收银机里的钱,数得好好的,转眼就少了几百。调监控看,什么都没拍到。
第五天,便利店老板受不了了,找人来看风水。来的正是之前被陈九赶跑的那个张大师。张大师拿着罗盘在店门口转了三圈,脸色大变,连钱都没要,转身就跑,边跑边喊:“这局我破不了!另请高明吧!”
第六天,赵天来了。
他是半夜来的,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便利店门口。下车时,陈九透过窗缝看到了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发紫,走路都有点飘,像是大病了一场。
赵天站在灯箱前,盯着看了很久,又从怀里掏出罗盘,在周围测量。越测,他脸色越难看。最后,他猛地抬头,看向陈九的铺子。
陈九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半个馒头,见他看过来,还挥了挥手。
赵天咬牙,快步穿过街道,冲到陈九铺子门口,用力拍门。
“陈九!开门!”
门开了,陈九笑眯眯地看着他:“哟,赵少爷,几天不见,怎么憔悴成这样?失眠了?我这儿有安神符,五十一张,童叟无欺。”
“你动了手脚!”赵天指着陈九,手指都在抖,“你在我的锁财局里加了东西!那镜子……那面破镜子!”
“镜子?”陈九一脸茫然,“什么镜子?哦,你说我埋的那面?那是我的梳妆镜,丢了,我就埋那儿镇宅。怎么,碍着您的事了?”
“镇宅?”赵天气笑了,“你那镜子背面绑了碎玻璃和铁钉,还用了红绳,那是‘反弓煞’的变体!你把我布下的煞气全都反射回来了!现在不是锁你的财,是锁我的运!我这几天倒霉透顶,走路摔跤,喝水呛着,昨晚睡觉差点被吊灯砸死!都是你搞的鬼!”
陈九眨眨眼:“赵少爷,话可不能乱说。风水局这东西,讲究你情我愿。你布你的局,我埋我的镜,各不相干。至于什么反噬……那只能说明你学艺不精,根基不稳。我要是你,就赶紧回家,让你爷爷给你看看,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赵天气得浑身发抖,想动手,但想到那天核桃的事,又不敢。他死死盯着陈九,眼里几乎喷出火来。
“好,好得很。”他咬牙道,“陈九,今天这事我记下了。咱们没完!”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踉跄,上车时还差点摔一跤。黑色轿车发动,歪歪扭扭开走了,很快消失在街角。
陈九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走到埋镜子的地方,重新挖出那面破镜子。镜子背面的碎玻璃和铁钉已经全部碎裂,红绳也断了。镜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一次性的玩意儿,能用六天,不错了。”陈九随手将镜子扔进垃圾桶,拍拍手上的土。
窗外,阳光正好。对面便利店的灯箱还立在那里,但已经失去光泽,像一具巨大的黑色棺材。
街角,林雅的花店门开了,她抱着一盆新到的百合走出来,摆在门口。阳光照在花瓣上,晶莹剔透。
陈九伸了个懒腰,躺回藤椅,闭上眼睛。
他知道,赵家不会善罢甘休。
赵天只是开胃菜,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
但他不在乎。
二十五年的血债,总要有人来还。
先从赵家开始,也不错。
藤椅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歌谣。
窗外,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飞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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