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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银,从书房的窗户泼洒进来,给书桌上那张素雅的名片和旁边那个冰冷的黑色金属盒子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边。叶深没有开灯,就着月光,指尖缓缓划过名片上凸起的“苏清”二字,又轻轻叩了叩那纹丝不动的黑盒。城南医馆,林家旁支,主动示好?是试探,还是真的医者仁心?那个叫苏逸的年轻人,说他有“郁结于心、肝肾阴虚之象”,倒是切中要害。这具身体确实千疮百孔,需要调理。但,值得冒险接触吗?
至于这黑盒……触感冰凉坚硬,边缘严丝合缝,若非那一次奇异的脉动和雨夜记忆的重叠,它看起来就像个精致的金属镇纸。他尝试过水浸、火烤(极小心地用打火机烤了边缘),甚至用哑铃砸过(垫了厚厚的书),都没有任何反应。它静静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谜题,关联着原主一段模糊而诡异的记忆,也关联着雨夜那场致命的追杀。或许,该找机会查查那个地下赌场,以及当晚那个气质特殊的男人。
但所有计划的前提,是活下去,并且拥有足够的力量。力量,首先是身体的力量。
他收起名片,将黑盒锁进抽屉深处。然后换上运动服,再次走进那间落满灰尘的健身房。五公斤的哑铃握在手中,依旧沉重,但经过几日的适应性锻炼,手臂的酸软感似乎减轻了一丝。他开始重复那些基础的、枯燥的动作:弯举,推举,深蹲,俯卧撑(标准俯卧撑做不了几个,改为跪姿)。汗水很快浸湿了单薄的T恤,肌肉因久未使用而发出抗议的颤抖和酸痛,肺部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扩张都带着撕裂感。
但他没有停下。前世背尸时,那些动辄百多斤的躯体,比这哑铃沉重得多。那时的耐力,是在一次次负重、一次次与死亡近距离接触中磨砺出来的。现在,不过是重新开始。疼痛,是身体苏醒的信号;汗水,是洗刷这具皮囊污浊的证明。
他给自己定下规矩:循序渐进,但每日必须完成基础组数,逐步增加。同时,严格控制饮食,戒断所有酒精和可疑药物(他翻遍了听竹轩,将能找到的所有药片、粉末,连同那些空酒瓶一起,扔进了垃圾袋,让钟点工刘阿姨带走处理)。睡眠必须保证,哪怕这具身体习惯了昼夜颠倒,他也强迫自己躺在黑暗中,调整呼吸,哪怕失眠,也绝不碰手机或任何刺激源。
最初几天,戒断反应来势汹汹。头痛欲裂,恶心反胃,情绪烦躁,身体各处都像有蚂蚁在爬。有好几次,在深夜被强烈的渴求感惊醒,喉咙发干,手指无意识地摸向床头柜(那里曾经常年放着酒瓶和药片),摸到的只有冰凉的木质表面。他只能咬着牙,起身,在黑暗中做一组最简单的拉伸,或者干脆走到院子里,让冰冷的夜风吹透衣衫,直到那股躁动平息。
钟点工刘阿姨在第三天下午按时到来,看到客厅里堆放的、分类明确的垃圾袋(主要是空酒瓶和不明药瓶),明显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只是手脚麻利地开始打扫。叶深则泡在健身房里,任由汗水滴落,不去解释。
老花匠钟伯依旧每日清晨出现在月洞门外,修剪花木,打扫小径。叶深偶尔会出去,站在廊下看他干活,随口问两句关于植物习性、或者叶宅过去的事情。钟伯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语气平实,不带情绪。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叶深拼凑出一些信息:听竹轩是叶家祖宅扩建时建的,原本是给喜欢清静的客人住的,后来给了三少爷;院子里的紫竹确实多年未打理,生得杂乱;叶家老宅最近出入的生面孔多了些,似乎都是大少爷请来的医生或顾问;老爷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药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日子在近乎自虐的锻炼和极度自律的调养中,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身体的变化是细微的,但确实在发生。虚浮的感觉减轻了些,肌肉的酸痛逐渐被一种更扎实的疲惫取代,睡眠质量在改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层常年笼罩的灰败气色似乎淡了一点点。
叶琛没有再来找他,仿佛那夜宴上的“关怀”只是随口一说。叶烁也没有立刻来找麻烦,大概是在忙着什么,或者觉得对付他这个“废物”弟弟,随时都可以。叶宏远的病情,通过钟伯和偶尔路过主宅区域时听到的零星谈话,知道依旧沉重,医生频繁进出,中药的味道弥漫不散。
林家那边也没有进一步的消息。那张医馆的名片,静静地躺在抽屉里,像一枚等待被拾起的钥匙。
平静,像一层薄冰,覆盖在听竹轩的表面。
直到这天下午,冰层被毫无预兆地打破。
叶深刚做完一组深蹲,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他正准备去擦汗,健身房的门突然被“砰”一声大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叶烁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脸色阴沉,眼神凶狠,像一头被激怒的熊。他显然是喝过酒,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眼睛泛着血丝,视线在堆满器材、略显凌乱的健身房里扫了一圈,最后锁定在浑身汗湿、只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的叶深身上。
“呵,我当你在屋里搞什么名堂,原来是在这儿装模作样?”叶烁嗤笑一声,大步走进来,皮鞋踩在积了一层薄灰的地毯上,留下清晰的脚印。他目光挑剔地在叶深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他因锻炼而略显充血的手臂和胸肌轮廓时,眼神更加不善,“怎么,废物也知道要锻炼了?怕洞房花烛夜连个病秧子都抱不动?还是觉得练两下子,就能在老子面前硬气了?”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是平时跟他混在一起的狐朋狗友,同样一身酒气,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一左一右堵住了门口,显然来者不善。
叶深慢慢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呼吸因为刚才的运动还有些急促。他没有立刻回应叶烁的挑衅,而是先调整呼吸,让心跳平复下来。目光平静地扫过叶烁和他身后的两人,评估着局势。叶烁人高马大,显然是经常锻炼,力量占优,但此刻醉酒,平衡和反应可能受影响。另外两人体格一般,主要是摇旗呐喊的角色。空间狭窄,堆满器材,不利于躲闪,但也可以作为障碍物利用。
“二哥,”叶深开口,声音因为喘息而有些微哑,但语气很平淡,“有事?”
“有事?”叶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叶深面前,浓烈的酒气喷在他脸上,“老子就是来看看,我亲爱的三弟,最近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老爷子面前给我上眼药了?嗯?那天晚上,你不是很能说吗?拿林家老头压我?”
果然是为了夜宴上那几句不软不硬的话。叶烁这种睚眦必报的性格,能忍到现在才发作,已经算是有长进了。
“二哥喝多了,”叶深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目光瞥了一眼旁边架子上的一对更重的哑铃(单只十公斤),又迅速收回,“那天只是提醒二哥注意场合。没什么别的意思。”
“没什么别的意思?”叶烁猛地伸手,一把揪住叶深汗湿的运动背心领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提起来,“你他妈少跟老子来这套!废物东西,以为攀上林家那个病秧子,就敢跟老子呲牙了?我告诉你,就算你娶了天皇老子,在叶家,你他妈也永远是个上不了台面的杂种!”
污言秽语,伴随着唾沫星子,扑面而来。另外两人在门口哄笑起来,吹着口哨。
叶深感到领口收紧,呼吸微微一窒。他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叶烁那张因为愤怒和酒意而扭曲的脸。前世在殡仪馆,他不是没遇到过耍横闹事的家属,比这更恶心的场面也见过。愤怒和恐惧解决不了问题,冷静才能找到破绽。
“二哥,放手。”他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无奈,仿佛在应付一个无理取闹的醉汉,“让人看见不好。”
“看见?谁敢看?老子今天就是来教训你的!”叶烁另一只手握拳,作势要挥,“让你长长记性,知道谁才是你哥!谁才是叶家未来的主人!”
拳头带着风声砸过来,目标是叶深的脸颊。这一下若打实了,以叶烁的力气和叶深现在依旧虚弱的体质,鼻梁骨折都是轻的。
就在拳头即将触及脸颊的瞬间,叶深动了。他没有硬接,也没有完全躲闪——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和狭窄的空间,很难完全躲开。他只是顺着叶烁揪扯的力道,身体猛地向侧面一歪,同时脚下看似慌乱地一绊,脚尖精准地勾住了叶烁前伸支撑腿的脚踝。
这动作极其隐蔽,借助了叶烁前冲和酒醉后下盘不稳的势头。
“哎哟!”叶烁猝不及防,揪着叶深衣领的手下意识松开保持平衡,但脚下被绊,重心顿时偏移,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去。
叶深则借着这一歪一绊的反作用力,向旁边跌开两步,后背撞在综合训练器的立柱上,发出一声闷响,有些疼,但避开了正面冲击。
叶烁就没那么好运了。他收势不住,加上醉酒反应迟钝,直接以狗吃屎的姿势,重重摔在了铺着薄地毯、但下面就是坚硬水泥的地面上。
“咚!”一声闷响,伴随着叶烁痛苦的闷哼。
门口两个跟班的笑声戛然而止,目瞪口呆。
叶深扶着训练器站稳,捂着被撞疼的后背,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惊慌和疼痛混杂的表情,急促地喘息着:“二哥!你……你没事吧?怎么……怎么摔了?”他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痛楚(后背撞那一下确实不轻)和“困惑”,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意外。
叶烁摔得不轻,额头磕在地板上,瞬间鼓起一个大包,鼻子似乎也撞到了,火辣辣地疼,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他挣扎着爬起来,摸了一手血,顿时暴怒:“妈的!你敢阴我?!”
他根本不信这是意外,只觉得是叶深使了绊子。酒意和疼痛彻底冲昏了头脑,他怒吼一声,再次扑上来,这次拳脚并用,毫无章法,但力道更猛。
叶深眼神一冷。刚才那一下,他用了巧劲,主要是自保和让对方吃点苦头,并不想彻底激化矛盾。但现在看来,叶烁是不打算善了了。
狭小的空间里,叶烁拳风呼呼。叶深仗着身形相对灵活(虽然这具身体依旧笨拙),和对人体脆弱部位的了解(前世背尸,也见多了各种死因和伤痕),勉强躲闪着,同时寻找机会。
“砰!”一记重拳擦着叶深的耳朵划过,砸在身后的沙袋上,沙袋剧烈晃动。
叶深侧身,手肘看似无意地顶向叶烁的肋下——那里是肝区,受到击打会剧痛。
叶烁虽然醉酒,但本能还在,察觉不对,猛地收腹侧身,避开了要害,但叶深的手肘还是撞在了他侧腹肌肉上,一阵酸麻。
“操!”叶烁更怒,抬腿就踹。
叶深矮身,险险躲过,顺势抄起旁边架子上那副十公斤的哑铃——不是用来砸,那太致命,后果无法收拾。他双手握住一只哑铃的横杆,将它像盾牌一样挡在身前。
叶烁的脚狠狠踹在哑铃上。
“嗷——!”一声更凄厉的惨叫。
叶烁穿的可是硬底皮鞋,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坚硬的铸铁哑铃上,顿时趾骨欲裂,剧痛钻心,抱着脚单腿跳了起来,脸色瞬间惨白。
叶深也被这股力道震得手臂发麻,后退两步,哑铃“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门口那两个跟班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冲进来扶住疼得龇牙咧嘴的叶烁。
“烁哥!烁哥你没事吧?”
“叶深!你他妈敢对烁哥动手?!”
叶深喘着粗气,后背疼,手臂麻,但眼神却异常冷静。他指着掉在地上的哑铃,又指了指自己刚才站立的位置,声音带着喘息和“委屈”:“我……我只是想拿哑铃锻炼,二哥突然冲过来踢我……我吓坏了,就拿起来挡了一下……我不是故意的!”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一个正在锻炼的人,面对攻击,拿起手边的器械格挡,再正常不过。
叶烁疼得说不出话,额头冒汗,指着叶深,手指都在颤抖,眼神怨毒得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当然知道叶深是故意的,那一下绊脚,那一下肘击,还有最后拿哑铃格挡的时机,都太巧了!但他现在脚疼得要命,鼻子还在流血,狼狈不堪,而叶深虽然看起来惊慌失措,身上只有撞击的淤青,明显占了“理”。
“怎么回事?!吵什么?!”一个威严中带着不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叶琛不知何时出现在健身房门口,他穿着家居服,显然是听到了动静赶来的。他身后还跟着听到惨叫跑来的周管家和两个男仆。
叶琛的目光迅速扫过现场:叶烁被人扶着,鼻青脸肿,额头带血,抱着脚惨哼;叶深靠墙站着,脸色发白(一部分是累的,一部分是装的),汗湿的运动服凌乱,后背衣服上还有明显的灰尘印子(撞在训练器上沾的),地上掉着一只哑铃。
“大哥!”叶烁看到叶琛,立刻恶人先告状,虽然因为疼痛声音扭曲,“叶深这混蛋阴我!他打我!”
叶深立刻“慌乱”地摆手,声音带着“后怕”:“我没有!二哥喝醉了,进来就骂我,还要打我……我躲不开,就拿哑铃挡了一下……我不是故意的!”他适当地让声音带上一点颤抖,眼神“惊恐”地看向叶琛,“大哥,我真没想动手……”
叶琛眉头紧锁,看了看叶烁的惨状,又看了看叶深“惊魂未定”的样子,最后目光落在那只哑铃和叶深后背的灰尘上。他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对周管家道:“先扶二少爷去处理一下伤口。”然后又看向叶深,“三弟,你没事吧?伤到哪里没有?”
“没……没事,就是后背撞了一下,有点疼。”叶深“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也去让医生看看。”叶琛语气温和,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以后兄弟间有什么误会,好好说,别动手动脚,传出去让人笑话。”
这话听起来各打五十大板,但明显偏向了“被动防御”且“伤势较轻”的叶深这边。
叶烁气得要爆炸,但脚疼得厉害,又被叶琛看似公允实则警告的目光盯着,只能恨恨地瞪了叶深一眼,在跟班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叶深,你给老子等着!”
叶深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等着?他当然会等着。
叶琛又看了叶深一眼,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只是吩咐周管家:“把这里收拾一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健身房很快只剩下叶深一人,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气、汗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他慢慢走到墙边,捡起那只掉落的哑铃,放回架子。手指擦过哑铃冰冷的表面,沾到了一丝暗红——是叶烁鼻子流出的血,溅上去了。
第一滴血。
不是他的。但确确实实,因他而流。
叶深看着指尖那抹微不足道的红色,眼神幽深。
这只是开始。
叶烁的报复绝不会就此罢休。叶琛的“公允”之下,是更深的审视和算计。
但这第一滴血,也让他确认了一件事:这具身体虽然孱弱,前世的经验和冷静的头脑,依旧是可以依靠的武器。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技巧、时机和对人心的把握,足以弥补很多。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感受着肌肉的酸胀和心脏有力的搏动。
听竹轩的平静,彻底打破了。
暗流,已经化为了可见的浪花。
而他,必须在这浪花拍碎他之前,变得更强。
他走到水池边,仔细洗净了手上的血渍。然后,无视后背的疼痛,再次握住了那对五公斤的哑铃。
汗水,再次滴落。这次,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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