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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背的淤青在皮肤下隐隐作痛,像一块冰冷的烙印,提醒着叶深健身房那场短暂却激烈的冲突。叶烁离开时那怨毒的眼神,如同跗骨之蛆,预示着后续的麻烦绝不会少。但叶深没时间沉浸在这微不足道的“胜利”或担忧中。疼痛是警钟,也是催化剂,它更迫切地昭示着一个事实:这具身体,太脆弱了。仅仅是一次不算严重的冲撞和摔倒,就留下了需要数日才能消退的痕迹,若是面对更直接的暴力,或者……疾病,后果不堪设想。力量训练必须坚持,但恢复和调理同样刻不容缓。前世在殡仪馆,他见过太多被疾病掏空的身体,也听过一些老师傅闲聊时提到的、流传于市井民间的调养土方。那些法子大多粗糙,甚至带着迷信色彩,但其中关于食疗、关于顺应四时、关于一些简单草药配伍的理念,却隐隐契合着某种古老的智慧。现在,他需要更系统、更可靠的知识。
苏清那张素雅的名片,在书桌抽屉里静静地躺了两天。叶深没有立刻联系。他在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也等自己这具身体的状态稍好一些,不至于一见面就露了“病入膏肓”的底。同时,他也在通过钟伯和其他一些零碎的信息渠道,了解这个“苏氏医馆”。
反馈回来的信息不多,但大致勾勒出轮廓:医馆位于城南老街,门面不大,闹中取静,开了有些年头了。坐诊的是一位姓苏的老大夫,据说是苏清的父亲,林守拙的连襟,医术不错,尤其擅长调理陈年旧疾和疑难杂症,但脾气有些古怪,不喜张扬,医馆生意不算火爆,但在特定圈子里口碑很好。苏逸是苏老的孙子,也是关门弟子,年纪轻轻,据说已得了几分真传。
背景干净,与林家关系亲近但保持独立,医术有独到之处,且似乎对叶深的“病情”有所察觉并主动递出橄榄枝。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条值得接触的线。风险在于,一旦踏入医馆,他与林家的联系会更紧密,也会更直接地暴露在各方视线下,尤其是叶琛那里。但权衡利弊,他需要专业的帮助来快速修复这具破败的躯体,也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了解“医”道的切入点。
时机在三天后的清晨到来。钟伯在修剪竹林时,“无意间”提起,听主宅那边的仆役闲聊,说大少爷叶琛一早就出门了,似乎是为了“寻药”之事,要去外地拜访某位名医,预计要离开两三日。
叶琛暂时离开,意味着监视和压力会稍有放松。叶深决定不再等待。
他没有打电话预约,那样太过正式,也容易留下痕迹。他选择了更直接的方式——亲自登门。下午,他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休闲装,戴了顶棒球帽,压低帽檐,叫了辆不起眼的网约车,没有用叶家的司机,直接前往城南老街。
老街狭窄,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商铺,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熟食店的卤香,水果店的甜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的药香。苏氏医馆的招牌并不显眼,黑底金字,有些褪色,静静地悬在一扇古旧的木门上方。门脸不大,透过擦得锃亮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摆着几张候诊的藤椅,墙上挂着人体经络图和泛黄的行医执照,靠墙是一排高高的中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药材名称。
推门进去,药香更浓了,混合着旧木头的味道,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医馆里很安静,只有一位头发花白、穿着藏青色对襟褂子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在一个小秤上仔细地称量药材。听到门响,老人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看来,平静而锐利,正是苏老。
“看病?”苏老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但吐字清晰。
“我找苏逸。”叶深摘下帽子,露出脸。他没有刻意遮掩病容,眼下淡淡的青黑和略显苍白的脸色,在医馆柔和的光线下无所遁形。
苏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全身,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病人,倒像是在打量一件需要修补的古董,冷静而专业。他没有多问,只是朝里间抬了抬下巴:“小逸在后堂整理药材。”
叶深道了声谢,绕过药柜,掀开一道蓝布门帘,走进后堂。后堂比前厅更宽敞一些,光线却稍暗,靠墙立着更多的药柜,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更复杂的药材气味。苏逸正背对着门口,在一个巨大的木制捣药臼前,手持药杵,不疾不徐地捣着什么东西,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
听到脚步声,苏逸停下动作,转过身来。他穿着简单的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细边眼镜后的眼睛看到叶深时,微微一亮,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叶深少爷?您来了。”他似乎并不意外,摘下手套和口罩,露出一张清秀而略带书卷气的脸,“请稍坐,我洗下手。”
叶深点点头,在旁边一张放着茶具的矮几旁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后堂布置得很是古朴整洁,除了药柜和捣药臼,还有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摊开着几本线装书和手写的方子,笔迹工整。靠窗的位置,甚至还有一个红泥小炉,上面坐着个陶罐,正用文火煨着什么,散发出一股略带甘苦的香气。
苏逸很快洗净手回来,给叶深倒了杯清水,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题:“叶深少爷气色比上次见时,似乎更差了些。可是近日劳心劳力,或是……受了些外伤?”他的目光在叶深不自觉微微僵硬的坐姿上扫过。
叶深心中微凛。这苏逸观察力果然敏锐。他也没隐瞒,点了点头:“是有些……小冲突。”
苏逸了然,没有追问细节,只是道:“可否让我诊脉看看?”
叶深伸出手腕,放在矮几上铺着的棉布垫枕上。苏逸三指搭上他的腕脉,神情专注。他的手指微凉,触感却很稳定。诊脉的时间比叶深预想的要长,左右手都仔细探过,苏逸的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松开。
“脉象沉细而弦,尺脉尤弱。”苏逸收回手,沉吟道,“肝气郁结,肾阴亏虚,心火偏旺,加之脾胃失和,湿浊内蕴。叶深少爷,您这身子,是长期作息颠倒、饮食不节、情志不畅,加之……可能还有些不当药物损伤了根本,导致五脏失调,气血两亏。看似只是体虚乏力,实则内里已然虚损,如屋漏又逢连夜雨,若不及时调理,恐成沉疴。”
他说得平实,没有用太多玄虚的术语,但句句切中要害。叶深自己也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空”和“虚”,但听到如此清晰的诊断,心头还是微微一沉。
“有办法吗?”叶深问,声音平静。
“有。”苏逸的回答很肯定,“但急不得。您这情况,如久旱之土,骤降暴雨反而伤根。需徐徐图之,先健脾和胃,祛湿化浊,再疏肝解郁,滋养肾阴,最后调和气血,固本培元。过程可能会有些慢,也会有些不适,需要您耐心配合,并且……务必戒绝以往那些伤身之物。”
“需要多久?”
“若调理得当,辅以针灸药石,快则三月,慢则半年,可见根本改善。但要完全恢复如常人……恐需更长时间,且要看您自身配合与造化。”苏逸看着叶深,眼神诚恳,“叶深少爷,医者父母心,我既看出您的问题,便不能坐视。但调理过程,需要信任与坚持。您……可愿意一试?”
叶深沉默了片刻。三个月到半年,比他预想的要久,但比起这具身体被彻底拖垮,这点时间值得投入。苏逸的态度也很明确,这是医治,不是交易,但前提是患者配合。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苏逸似乎松了口气,脸上笑容真切了些:“首先,我需要为您详细记录脉案,并制定详细的调理方案。其次,从今日起,饮食起居需遵医嘱。我会先给您开三剂汤药,配合一些药膳方子,您先服用一周,看看反应。另外,若有条件,最好能定期来医馆针灸,效果更佳。至于诊金……”
“诊金照付。”叶深打断他,“需要多少,直接告诉我。”他不想欠人情,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期。用钱解决,是最干净的关系。
苏逸却摇了摇头:“爷爷吩咐过,若是叶深少爷来,诊金药费,按成本收取即可。林家与叶家既结亲,些许小事,不必计较。”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叶深少爷您这病,也并非寻常富贵病,其中……或有隐衷。医者治病,也看缘分。”
叶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苏家(或者说林家)释放的善意,他收到了。这份人情,记下便是。
接下来的时间,苏逸详细询问了叶深的作息、饮食、二便、睡眠等情况,甚至问及了情绪和压力来源(叶深只含糊提及家族事务烦心)。他记录得很认真,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提笔写下几味药材的名字。最后,他起身从药柜里抓药,动作娴熟,剂量精准。又写了一张饮食禁忌和调理建议的单子,字迹清秀工整。
“这是三天的药,每天一剂,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分服。这是药膳方子,主要用山药、茯苓、薏米、莲子等,健脾祛湿。这一周,务必早睡,子时前必须入睡。忌食生冷、油腻、辛辣,酒是万万不能沾了。茶也少喝,可以喝些陈皮水或者我配的养生茶。”苏逸细细叮嘱,将包好的药材和方子递给叶深。
叶深一一记下,接过药包。沉甸甸的,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另外,”苏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您后背的伤,虽未见骨,但淤血凝结,恐阻碍气血运行。若信得过,我可以为您行一次针,配合推拿,能散淤止痛,加快恢复。”
叶深略一思索,点了点头。他需要尽快恢复行动力,任何有效的手段都值得尝试。
针灸在后堂一间更私密的小室进行。苏逸让叶深褪去上衣,俯卧在铺着干净白布的小床上。他点燃一支线香,淡淡的檀香混着药香弥漫开来,有宁神静气之效。银针细如牛毛,在酒精灯上灼烧消毒后,苏逸下针又快又稳,取穴精准:大椎、风门、肺俞、心俞、肝俞、肾俞……沿着脊柱两侧,一路向下。针感起初是细微的刺痛和酸胀,随即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沿着经络缓缓扩散,后背淤积的痛楚和僵硬感,竟真的开始松动、缓解。
行针约莫一刻钟,苏逸又辅以手法温和却力道透达的推拿,将淤血进一步化开。整个过程,苏逸神情专注,手法老道,与其年轻的外表格格不入。
“叶深少爷经络滞涩严重,不仅是外伤所致,更是长期内耗的结果。”起针后,苏逸一边用棉球按压针孔,一边轻声说道,“此次行针,只是暂缓。关键还在内调。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不如神补。您心中郁结,还需自行开解。”
叶深缓缓坐起,活动了一下肩背,确实松快了不少,痛感大减。他看着苏逸清亮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苏大夫对‘九叶还魂草’和‘血玉髓’,可有了解?”
苏逸正在收拾银针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向叶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叶深少爷也听说了?此二物,确是传说中的奇药。‘九叶还魂草’据说生于极阴之地,伴玄冰而生,九叶一轮回,有固魂续命之奇效,但也只是古籍中有零星记载,真假难辨,我随爷爷行医多年,也未曾见过实物。至于‘血玉髓’……”他摇了摇头,苦笑道,“那更是虚无缥缈之物,只闻其名,未见其形,连古籍记载都语焉不详,只说是‘天地精气所钟,血色玉质,生死人肉白骨’,近乎神话了。家祖父对此也曾多方寻觅,终无所获。倒是林爷爷那边,似乎有些线索,但……”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希望渺茫。
叶深点点头,没有再追问。苏逸的反应很自然,不像作伪。看来这两味药,确实罕见,连苏家这样的医药世家,也所知有限。
离开医馆时,天色已近黄昏。叶深提着药包,走在逐渐喧闹起来的街头。晚风拂过,带着市井的烟火气,也带走了医馆内萦绕的药香。后背的疼痛减轻了许多,但苏逸的话语,却在他心中留下了更深的印记。
“肝气郁结,肾阴亏虚,心火偏旺……五脏失调,气血两亏。”
“医者治病,也看缘分。”
“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不如神补。您心中郁结,还需自行开解。”
每一句,都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入他刻意冰封的内心。这具身体的病,根源不仅在放纵,更在“郁结”,在“神伤”。那是原主叶三少积年累月的压抑、愤怒、绝望和自我放逐,留下的深刻烙印。而他,背负着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困局,又何尝不是“郁结”深重?
调理身体,或许不仅仅是喝药、针灸、锻炼。还需要调理这颗心,这个“神”。
如何调理?他不知道。或许,在理清这盘残局,找到复仇之路,掌握自己命运之前,这份“郁结”永远无法真正开解。
但至少,他知道了方向。医者,医身,亦医心。而他现在,首先要医好这副残破的皮囊,让它有力量去承载那颗冰冷而决绝的心。
回到听竹轩,他将药包妥善放好,按照苏逸的叮嘱,用陶罐煎起药来。苦涩的药味很快弥漫开来,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丝安心。这是第一步,实实在在的,向着“生”迈出的一步。
窗外的竹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低语。
医心已萌动,虽前路荆棘,终见微光。
他端起那碗浓黑苦涩的药汁,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苦,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但苦过之后,或许才有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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