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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山风还带着夜里的湿气,霍安揉了揉左腿,伤口像被钝刀子来回刮着,一动就抽着疼。他昨夜守在灶台前熬药,水换了三遍,柴火添了五次,最后才敢让黑蝎子喝下那碗冒着热气的汤汁。这会儿人是睡过去了,可他自己眼皮也快撑不住。“真当我是铁打的?”他低声咕哝,把空碗搁在墙角,“治你还得防别人害我,比当年拆炸弹还累。”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地面都跟着震了两下。紧接着,门板“砰”地被人踹开,木屑飞溅。黑蝎子站在门口,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青灰,右手铁钳“咔”地合拢,像是捏碎了什么东西。
“起来。”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该你兑现承诺了。”
霍安没动,慢悠悠活动了下手腕:“我说过,七天施针,排毒通脉,这才第二天,急什么?”
“我不信拖字诀。”黑蝎子跨进来,铁钳指向他脖子,“昨晚喝了你那药,确实不疼了——可我也发现,你根本没用‘鸡心血’。”
霍安挑眉:“哦?你怎么知道?”
“我抓的那只公鸡,今早被人割了喉,血放得一滴不剩。”黑蝎子冷笑,“你说要用心头血三滴,结果整晚都没杀它。你骗我。”
霍安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要真想害你,何必费这么大劲编个梦、抓只鸡、还要挑嗓门大的?直接给你灌毒药不就完了?”
黑蝎子一愣,钳子微微松了半分。
“再说了,”霍安指了指自己左腿,“我要是骗子,昨儿晚上趁你昏睡,早顺着山路跑了。我还缺条腿呢,跑不动啊。”
黑蝎子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转身:“走。”
“去哪儿?”
“蝎坑。”
霍安眉毛一跳。
他知道这个“蝎坑”——昨夜黑蝎子昏迷前断续提过一句,说是他们帮派的“试忠池”,活人下去,不死也脱层皮。据说里面养的是西域毒蝎,尾针带麻痹神经的毒,咬一口能让人三天说不出话,七天睁不开眼。
“你要我下去?”霍安问。
“不是你。”黑蝎子冷冷道,“是你带来的药罐。我要亲眼看着它被蝎群啃干净,才能信你不是在耍花招。”
霍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陶罐,笑了:“行啊,那你得先告诉我,是谁让你非得这么做?”
“少废话。”黑蝎子一把拽住他胳膊,“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石屋,山路往下斜,越走越窄,空气也渐渐变得腥臭。霍安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腐肉混合着草药焚烧后的焦味,那是长期喂养毒物才会有的味道。
转过一道岩壁,眼前豁然出现一个天然石坑,约莫三丈宽,深不见底,边缘用粗铁链围了一圈,挂着七八盏绿灯笼,照得坑内泛着诡异的光。坑底铺着厚厚一层干草,草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蝎子,大小不一,通体漆黑,尾钩高高翘起,时不时互相撕咬,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
霍安蹲下身,眯眼看了一会儿,嘀咕:“这哪是养蝎子,这是搞斗兽场啊。”
“把药罐扔下去。”黑蝎子命令。
霍安没动,反而从怀里掏出陶罐,轻轻打开盖子,嗅了嗅:“这可是我从废墟里抢出来的‘金创断血散’残粉,还有孙小虎藏的艾草灰。你说就这么扔了?”
“你不扔,我就把你一起扔下去。”
“别别别。”霍安摆手,“我扔还不行吗?但咱们得讲点规矩——你得让我先做个实验。”
“实验?”
“对。”霍安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在指尖一刺,挤出一滴血,滴在药粉上。血刚落,药粉竟微微泛红,随即又恢复原状。
“看见没?”他抬头,“这说明药粉里有活性成分,能跟血液反应。要是普通粉末,早结块了。现在我把这罐药倒进坑里,等于喂蝎子吃解药。它们吃了,要么死,要么变异。你是想看哪个?”
黑蝎子皱眉:“你在胡扯什么?”
“我没胡扯。”霍安站起来,指着坑底一只正在蜕壳的蝎子,“你看那只,正处在换甲期,表皮最薄,吸收力最强。我要是现在撒点药粉下去,它能在半个时辰内完成蜕壳,而且新壳会带抗毒性。不信你等会儿看。”
黑蝎子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你以为我会信这种鬼话?”
“你不信没关系。”霍安耸肩,“但我建议你先别急着毁证据。万一哪天你被人下毒,还得靠这罐药救命呢。”
“我不会再信你。”黑蝎子伸手就要夺罐。
霍安一闪,躲到铁链旁:“哎哟,你这人怎么不讲理?我昨儿帮你施针,今天连话都不让说完?”
“你少装好人!”黑蝎子怒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换了煎药的水?你以为我没闻到那股苦味?你根本就在拖延时间!”
霍安一怔,随即笑了:“你鼻子还挺灵。”
“回答我!你到底在等什么?”
“等一个人。”霍安收起笑,目光扫过四周树影,“一个想借你的手除掉我的人。他昨儿在药里下‘七步腐心散’,今天又怂恿你毁我药罐——他怕的不是我治好你,是怕你真的好了。”
黑蝎子眼神微动。
“你想想,你这些年见过的大夫,哪个不是见你痛苦就摇头走人?哪个肯留下来给你扎针、熬药、还管你吃不吃得下饭?”霍安往前一步,“只有我,不但治你,还告诉你真相——你中的毒,是三种以上混合的,有人故意让你越治越糟。而我现在拿的这罐药,不仅能解你身上的毒,还能反追踪到下毒的人。”
黑蝎子铁钳缓缓垂下。
“所以,”霍安轻声说,“你真要把这唯一能救你命的东西,扔进这堆虫子里吗?”
风穿过石坑,吹得绿灯笼晃荡,光影在地上乱跳。黑蝎子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像是在挣扎。
就在这时,坑底突然一阵骚动。
一只体型硕大的母蝎从草堆里钻出,通体漆黑发亮,尾钩泛着紫光,背上还趴着十几只幼蝎。它缓缓爬向中央一块凸起的岩石,昂起身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嘶——”。
所有蝎子瞬间安静。
霍安眯起眼:“这母蝎……有点意思。”
黑蝎子低声道:“它是这群蝎子的王,二十年前我亲手从西域带回来的。从不吃活人,只吃死尸。但它有个怪癖——谁要是能让它主动靠近,谁就是它认可的人。”
“哦?”霍安来了兴趣,“那上一个让它靠近的人是谁?”
“没有。”黑蝎子摇头,“二十年来,没人活下来。”
霍安笑了笑:“那今天试试?”
不等回应,他忽然掀开陶罐,将药粉均匀洒在自己双手上,然后慢慢翻过掌心,露出手腕内侧。
“你干什么?”黑蝎子惊问。
“引它过来。”霍安轻声道,“这药粉里有艾草灰,是驱虫的;但也有‘金创断血散’的主料,能促进细胞再生。对普通动物是补药,对毒物……是挑衅。”
他缓缓蹲下,将手伸向铁链下方的空隙。
“你疯了!”黑蝎子一把拉住他衣领,“你想被咬死吗?”
“不会。”霍安摇头,“它要真想杀人,早冲上来咬你了。它在等信号——就像你昨晚在等我能让你睡着一样。”
他说完,轻轻吹了口气,药粉随风飘落几粒,正好落在母蝎面前。
母蝎触须微动,尾钩缓缓放下,竟向前爬了两步。
霍安屏住呼吸,继续撒下一小撮药粉。
母蝎停下,抬起前肢,像是在嗅探。忽然,它猛地一跃,直扑铁链!
黑蝎子惊呼:“快闪!”
霍安却没动,反而把手伸得更近。
母蝎在离他手指三寸处猛然停住,触须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随即——竟然低下头,用口器舔舐他掌心的药粉!
霍安咧嘴一笑:“成了。”
黑蝎子瞪大眼睛:“它……它居然……”
“它认我了。”霍安轻声说,“不是因为药,是因为我手上这味‘生肌散’的配方——里面有它蜕壳时需要的微量元素。它本能地知道,我能帮它进化。”
他慢慢收回手,母蝎竟跟着爬了几步,直到被铁链挡住。
“你……到底是人还是妖?”黑蝎子喃喃。
“我只是个大夫。”霍安拍拍裤子站起来,“而且是个不太走运的大夫——刚治好一个病人,就被逼着去哄虫子开心。”
黑蝎子久久不语,终于松开钳子:“你说的……都是真的?有人一直在害我?”
“八成是真的。”霍安点头,“而且这个人,很可能就在你身边。不然他怎么知道我用了什么药?怎么每次都能赶在我动手前下毒?”
黑蝎子脸色阴沉:“我回去就查。”
“别急。”霍安拦住他,“你现在回去,只会打草惊蛇。不如这样——你假装依旧不信我,继续让我治病。但我给你换个方子。”
“什么方子?”
“以毒攻毒。”霍安嘴角微扬,“我把‘鬼面藤’和‘夜啼子’按比例混进药里,剂量控制在让你轻微中毒的程度。这样一来,你体内的旧毒会被激发,但不会致命。而那个幕后之人,一定会察觉异常,坐不住。”
“你让我主动中毒?”黑蝎子瞪眼。
“对。”霍安点头,“但我会用银针压制毒性发作的时间,让你看起来像是病情恶化,实则是在反控局面。等他出手,我们就能顺藤摸瓜。”
黑蝎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这大夫,比毒蛇还狠。”
“彼此彼此。”霍安也笑,“你这病人,比炸药包还难伺候。”
两人对视一眼,竟同时笑了。
就在这时,母蝎忽然再次躁动,猛地撞向铁链,发出“铛”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整个蝎群开始疯狂涌动,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
霍安眉头一跳:“不对劲。”
他迅速从袖中抽出银针,在指尖一划,滴血于掌心,再抹在药罐边缘。血迹刚沾上陶罐,竟瞬间变黑!
“果然!”他低喝,“有人在药罐外涂了‘追魂引’——一种专门吸引毒物的香料。母蝎不是认我,是被这玩意儿引来的!”
黑蝎子怒极:“又是那个混蛋!”
“别慌。”霍安迅速将药罐塞回怀里,“现在我们知道两件事:第一,那人还在监视我们;第二,他怕的不是我救人,是怕我揭开真相。”
他看向坑底,母蝎仍在撞击铁链,其他蝎子也开始攀爬,眼看就要冲破封锁。
“得走了。”霍安拉黑蝎子后退,“再不走,咱俩就得变成蝎子的早餐。”
黑蝎子点头,转身便走。
走出十余步,霍安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母蝎站在坑边,高高扬起尾钩,对着他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笑了笑,低声说:“下次见,女王大人。”
回到石屋,霍安立刻关上门,从药箱底层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是一撮淡黄色粉末。
“这是什么?”黑蝎子问。
“反制‘追魂引’的东西。”霍安将粉末均匀撒在药罐四周,“叫‘迷踪散’,能让追踪失效。不过只能撑三天。”
“三天够吗?”
“够。”霍安坐下,揉了揉左腿,“只要他敢再动手,我就有办法让他自投罗网。”
黑蝎子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霍安抬头:“你说呢?”
“你不怕我回头杀了你?”
“怕啊。”霍安实话实说,“可你要真想杀我,昨儿晚上就动手了。你把我带上山,不是为了杀我,是为了活命。而我想活命,就得帮你活命——所以我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黑蝎子嘴角动了动,难得没反驳。
霍安靠在墙上,望着屋顶漏下的阳光,轻声说:“其实我还有个理由。”
“什么?”
“你身上的毒,跟我认识的一个姑娘很像。”他想起顾清疏左腕上的银镯,“她也是被人当药人试毒,差点死掉。所以我见不得这种事重演。”
黑蝎子低头看着自己的铁钳,声音低沉:“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做过很多坏事,手上沾过不少血。可我不该被当成试验品,一遍遍折磨,直到发疯。”
“没人该这样。”霍安说,“所以这次,咱们一起把局翻过来。”
他站起身,从包袱里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开始画图。
“这是我打算改的药方。”他一边写一边说,“明天开始,你照这个喝。我会在第三日施针时,故意‘失手’扎偏一针,让你吐血昏迷。他要是真关心你死活,一定会现身。”
黑蝎子凑近看,皱眉:“这药……剂量太大了吧?”
“不大。”霍安摇头,“对你这种多重毒素堆积的体质来说,刚刚好。副作用是会发热、抽搐,但不会危及生命。”
“你确定?”
“不确定。”霍安坦然道,“医学这东西,哪有百分百确定的事?但我敢赌,因为我不想再看到有人被当成药渣扔掉。”
黑蝎子看着他,良久,终于点头:“好。我听你的。”
霍安笑了:“这才像话。不过提醒你啊,接下来几天,你得装得像个快死的人——表情要痛苦,说话要断气,最好咳两口血,显得真实点。”
“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轻松?”
“轻松点总比哭丧着脸强。”霍安拍拍他肩膀,“再说了,等这事了结,你请我喝顿酒就行。”
黑蝎子哼了一声,却没拒绝。
窗外,阳光渐强,照在两人身上。霍安低头整理药箱,黑蝎子站在一旁,铁钳无意识地开合着。
谁也没注意到,屋檐角落,一只小小的黑蜘蛛正缓缓爬过裂缝,背上粘着一粒几乎看不见的药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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