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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刮得厉害,石屋的门板被吹得来回晃荡,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霍安刚把“迷踪散”撒完,正低头检查药罐封口是否严实,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像是有什么重物在草丛里拖行。他皱了皱眉,没动。
这地方能来的,无非两种人:一种是想杀他的,一种是快死的。前者不会弄出这么大动静,后者……大概率也活不了多久。
可下一秒,那声音竟一路逼近到门口,伴随着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还有铁器在地上刮擦的刺耳声。
“当啷——”
一声闷响,像是金属掉在石头上。
霍安缓缓抬头,手已摸向袖中银针。
门被猛地撞开,黑影踉跄着扑进来,整个人砸在门槛上,溅起一地灰土。来人披头散发,脸上那道疤从眉骨一直裂到嘴角,此刻因剧痛扭曲得不成样子。最扎眼的是他右边——那只铁蝎钳不见了,断口处缠着破布,血顺着指根往下滴,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痕迹。
霍安看了眼那截残肢,又看了眼门外空荡的山路,叹了口气:“我说你这人怎么总爱踹门?上回是你砸我篱笆,这回轮到我屋子了?真当我这是免费修缮铺?”
黑蝎子趴在地上,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闭嘴……老子没力气听你贫。”
“哦,那你爬进来干嘛?”霍安慢悠悠坐回木凳,“不赶紧逃命,还惦记着找我算账?”
黑蝎子咬牙撑起身子,靠墙坐下,额头全是冷汗:“我不是来找你报仇的……我是来告诉你——我完了。”
“完了?”霍安挑眉,“你不是刚砍了自己一条胳膊?挺果断啊,比某些人锯腿前哭爹喊娘强多了。”
“少废话!”黑蝎子怒吼一声,随即牵动伤口,疼得整张脸抽搐,“我在蝎坑底下待了半个时辰……母蝎疯了,带着整群蝎子往我身上扑。它们……它们认得出‘追魂引’的味道,知道是我把你带上山的。”
霍安眯起眼:“所以你是替我挡灾去了?”
“放屁!”黑蝎子啐了一口,“它们是冲着你去的!可我走在前头,气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等我发现不对劲,右臂已经被咬穿了。皮肉发黑,毒气往上走,再不砍,整条胳膊都得废。”
他说着,抬手解开破布,露出断臂处。皮肉翻卷,边缘泛着青紫色,隐约能看到骨头。更吓人的是,伤口周围还残留着几只干瘪的小蝎子尸体,像是临死前硬生生钻进肉里咬断血管才咽气。
霍安凑近看了看,点头:“嗯,挺惨的。不过你这刀口倒是切得利索,自己割的?”
“当然!”黑蝎子瞪眼,“我不砍它,它就啃我心窝!”
“那你用啥砍的?总不能拿牙齿咬吧?”
黑蝎子沉默片刻,从腰后抽出一把短斧,斧刃沾满血污和碎肉渣。
霍安啧了一声:“你还真下得去手。这要搁现代医院,得打麻药、消毒、缝合、住院观察七天起步。你倒好,直接上演野人断臂秀。”
“你以为我想?”黑蝎子喘着粗气,“我要是有选择,会在这鬼地方跟你啰嗦?”
霍安笑了笑,起身走到药箱前翻找:“行吧,既然你都主动送上门来了,我也不能见死不救。毕竟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死了,我也不好过。”
“谁要你救!”黑蝎子猛然抬头,“我警告你,别碰我!你要是敢扎针、灌药、耍花招,我现在就掀了这破屋子!”
“哦?”霍安回头,“那你准备抱着这条烂胳膊等死?还是指望哪天长出新肉来?”
“我不怕死。”黑蝎子冷笑,“但我怕变成废物。你知道那些被我剁了手脚的人最后怎么样了吗?他们躺在路边乞讨,被人踩、被狗咬,连口馊饭都要舔着脸求。我不想那样。”
霍安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宁可自己动手?”
“对。”黑蝎子盯着地面,“我能杀别人,就能杀自己。只要我还站着,就没人敢踩我。”
霍安点点头,把药瓶放回去:“行,那你自便。不过提醒你一句,你现在体内的毒可不止蝎毒,还有‘追魂引’残留。那玩意儿会吸引所有带毒性的活物,别说进村子,你走到哪儿,蛇鼠虫蚁全跟着你跑。三天之内不死,也会被啃成骨架。”
黑蝎子脸色变了变:“你说什么?”
“不信你可以试试。”霍安耸肩,“出门往东走十里,看看有没有蚂蚁排着队往你裤腿里钻。”
黑蝎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断臂,嘴唇微微发抖。
霍安看他这模样,也没再刺激他,转身倒了碗水递过去:“喝吧,起码润润嗓子。你要真不想治,我也不拦你。但别在我这儿发疯,我这药馆虽破,也是辛辛苦苦建起来的。”
黑蝎子盯着那碗水看了很久,终于伸手接过,一口气灌下去,连碗底的灰尘都没吐。
“味道不对。”他皱眉。
“加了点甘草粉。”霍安说,“不然你这嗓子像被火烧过似的,听着难受。”
黑蝎子没说话,把碗重重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外面风更大了,吹得屋顶茅草哗啦作响,远处林子里传来几声夜枭啼叫,听着瘆人。
霍安搓了搓手:“说真的,你怎么从蝎群底下爬出来的?按理说那母蝎一旦发狂,整个巢穴都会失控,连你这种狠人都不该活着出来。”
黑蝎子冷笑:“你以为我没点手段?我在坑底藏了一包‘焚骨粉’,是用死人骨灰混着硫磺做的。点燃之后冒黑烟,蝎子最怕这个。我把它扔进草堆,趁乱砍了手臂,滚下岩壁才逃出来。”
“高明。”霍安竖起大拇指,“既狠又聪明,难怪能当老大。”
“但现在不行了。”黑蝎子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右袖,“没了铁钳,我连门都推不开。手下那些人,个个都是白眼狼,看见我残废,第一个就会反咬一口。”
“那你打算怎么办?”霍安问。
“逃。”黑蝎子缓缓站起身,“走得越远越好。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说得轻巧。”霍安摇头,“你这一身血腥气,走到哪儿都藏不住。再说,你背后那人呢?他会放过你?”
“我不知道他是谁。”黑蝎子咬牙,“但我猜得到——一定是身边最亲近的人。只有他知道我的行踪,只有他能在药里下毒,只有他敢在我耳边说‘大夫不可信’。”
霍安没接话。
他知道黑蝎子说的是实情。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一直在利用他对医者的不信任,一步步把他推向疯狂。而他自己,不过是恰好撞上了这场阴谋的棋子。
“你赢了。”黑蝎子突然开口。
“啥?”霍安一愣。
“你赢了。”黑蝎子重复一遍,声音沙哑,“你让我相信你能治好我,结果却让我亲手毁了自己。你根本不在乎我死活,你在乎的只是揪出那个人。”
霍安叹了口气:“我不是不在乎你死活。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被当成试验品。你身上的毒,跟我认识的一个姑娘很像。她差点死了,靠自己熬过来的。所以我见不得这种事重演。”
“少来这套同情。”黑蝎子冷笑,“你明明可以早点告诉我真相,却偏偏拖到现在。你是在玩我,对不对?”
“对。”霍安坦然承认,“我是玩了你一下。但我也救了你一命。你要真信了幕后那人的话,现在早就毒发身亡了。而我,也不会费这么多功夫给你配药、施针、讲道理。”
黑蝎子盯着他,眼神复杂。
良久,他忽然笑了:“你这大夫,真是比毒蛇还阴。”
“彼此彼此。”霍安也笑,“你这病人,比我见过的所有兵痞都难搞。”
两人对视一眼,气氛竟莫名缓和了些。
就在这时,黑蝎子忽然抬起左手,指向门外:“你听见了吗?”
霍安侧耳倾听。
风声中,隐隐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小脚在枯叶上爬行。
“蝎子追来了?”他问。
“不止。”黑蝎子脸色骤变,“是整个山林里的毒物都在动……‘追魂引’还没散,它们闻着味儿来了。”
霍安眉头一跳:“那你还不快走?”
“我走不了那么快。”黑蝎子苦笑,“断臂失血太多,走两步就得歇。而且……我有个东西要交给你。”
“啥?”霍安警惕起来,“不会又是毒药吧?”
黑蝎子没理他,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巾,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件金属物件——正是他那只掉落的铁蝎钳。
钳身乌黑,表面刻满细密纹路,尾钩弯曲如毒蛇,尖端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他把铁钳放在桌上,声音低沉:“拿着。”
“我拿这玩意儿干嘛?”霍安纳闷,“收藏展览?还是拿去换钱?”
“别废话。”黑蝎子喘着气,“这上面有字,你看背面。”
霍安拿起铁钳翻过来,借着油灯一看,只见钳柄内侧刻着三个小字:**药人谷**。
他瞳孔微缩:“这是哪儿?”
“我不知道。”黑蝎子摇头,“但我记得小时候,有人把我关在一个山谷里,每天给我喂毒药,看我会不会死。活下来的,就被留下;死了的,就扔进坑里。那个地方,四面环山,门口立着一块石碑,写着这三个字。”
霍安握紧铁钳,指节发白。
他又想起顾清疏手腕上的银镯,想起她提到师父时的神情,想起她说过的那句“他们用活人试药”。
原来这一切,早有源头。
“你为什么把这个给我?”他问。
“因为你要查真相。”黑蝎子盯着他,“而我会死在路上。与其让这东西烂在土里,不如交给你。也许有一天,你能替我们这些人……讨个说法。”
霍安沉默片刻,收下了铁钳:“谢了。”
“别谢我。”黑蝎子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向门口,“我只是不想死得像个畜生。”
他停在门槛处,回头看了霍安一眼,眼中竟有一丝罕见的清明。
“你以为赢了?”他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你以为抓住一个名字就够了?”
霍安没动。
“我的蝎群会记住你的味道。”黑蝎子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它们已经闻到了。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它们也会循着气息找来。它们会钻进你的梦里,爬上你的床,咬穿你的喉咙——它们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找你!”
说完,他纵身跃入黑暗,身影瞬间被夜色吞没。
霍安站在原地,听着那阵“沙沙”声越来越近,仿佛整座山都在蠕动。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铁蝎钳,指尖摩挲着那三个字。
风吹进门,油灯忽明忽暗。
他慢慢走到桌前,将铁钳放在烛光下,仔细端详。
就在这一刻,他注意到钳口夹缝里,似乎卡着一小片薄如蝉翼的纸屑。
他用银针轻轻挑出,展开一看——
纸上只有一个符号:一只展翅的蛾子,翅膀上画着三道斜线。
霍安盯着那图案,眉头越皱越紧。
窗外,沙沙声已到了院墙外。
他缓缓起身,吹灭油灯,屋内陷入一片漆黑。
最后一缕月光穿过窗棂,照在他手中的铁钳上,映出一道冰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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