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涿州城,这座位于宋辽边境的重镇,此刻成了溃兵洪流中一块勉强可供喘息的礁石。低矮但尚算完整的城墙内外,一片混乱喧嚣。伤兵的哀嚎、失散者的呼喊、军官声嘶力竭的整队命令、民夫搬运物资的嘈杂……所有声音混合在一起,冲散了北方战场带来的死亡寂静,却带来了另一种令人窒息的、劫后余生的颓丧与惶然。赵机跟随曹珝这一股残兵,是在第二日午后抵达涿州外围的。他们比那些完全失散的溃兵幸运,至少还保持着基本的队伍形态,曹珝的将旗虽然残破,依然竖着,这让他们得以在城外一片临时划出的营区获得一小块立足之地——与其说是营地,不如说是拥挤不堪的露天难民营,充斥着汗臭、血腥和排泄物的气味。
曹珝立刻被召入城中议事。临行前,他脸色阴沉地扫过这群跟随他逃出生天的部下,目光在赵机身上停留了一瞬,最终对一名亲兵队长吩咐道:“看好他们,清点人数,统计伤势。若有滋事者,军法处置!”说完便匆匆上马离去,背影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凝重。
赵机和其他人一样,领到了一份勉强果腹的粗粝干粮和一小碗浑浊的冷水。他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靠着一辆废弃的辎重车坐下,慢慢咀嚼着硬得硌牙的饼子,冰冷的浊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
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如潮水般涌来,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营地里弥漫着失败的气息。士兵们大多目光呆滞,或躺或坐,沉默地舔舐着伤口和惊恐。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内容无非是昨日的惨状、失踪的同袍,以及对未来的茫然恐惧。“官家不知如何了……”“听说御营也被冲了……”“会不会追到这里来?”“咱们这算不算逃兵?”
焦虑像瘟疫一样无声蔓延。军官们竭力维持秩序,但人手不足,威信受损,收效甚微。更麻烦的是伤员,缺医少药,哀嚎声此起彼伏,加重了整体的绝望感。赵机看到不远处,一个腹部受伤的士兵在无人看管下慢慢咽了气,周围人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这就是大败之后军队的状态:士气崩溃,组织涣散,伤员得不到有效救治,随时可能引发更大的混乱甚至营啸。
曹珝直到傍晚才回来,脸色比离开时更加难看。他显然在城中经历了并不愉快的汇报和质询。他径直走到自己这伙残兵中间,沉默地扫视了一圈,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都听着!”曹珝的声音沙哑而严厉,“涿州尚在,辽军未有继续大举南侵迹象。各军残部正在此收拢整编。从今日起,我们暂归涿州防御使节制。”他顿了顿,语气更冷,“阵亡、失踪者名录,各部需尽快核实上报。擅离营地、散布谣言、滋扰百姓者,斩!”
命令简短而冷酷,却多少让混乱的营地有了一丝紧绷的秩序感。士兵们默默开始活动,整理所剩无几的装备,互相询问确认同袍下落。
曹珝走向自己的临时军帐(不过是一顶稍大些、略干净的帐篷),经过赵机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斜睨了他一眼,丢下一句:“你,跟我来。”
赵机心头一紧,起身跟上。
帐篷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矮几,几个蒲团,一盏油灯。曹珝卸下沾满尘土的胸甲,随意丢在一边,坐在主位,揉了揉眉心,显得十分疲惫。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赵机依言坐下,姿态恭敬,心中快速盘算着曹珝单独找他的用意。
曹珝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审视着赵机。帐篷内只有油灯哔剥的轻响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嘈杂。
“王五活下来了。”曹珝忽然开口,语气平淡,“被你救的那个箭伤斥候,叫刘三的,也退了热,能喝粥了。城中伤营人满为患,每日死人无数,我让人把他们暂时安置在稍好些的地方。”
赵机一愣,没想到曹珝先说这个,连忙低头:“是将军仁德,也是他们命不该绝。”
“命?”曹珝嗤笑一声,带着嘲讽,“这世道,命不值钱。刀箭之下,该死就死了。你那套法子……”他顿了顿,“虽繁琐费事,但看起来,对遏制伤口溃烂发热,确有些用处。至少,比撒把香灰、糊点烂泥强。”
赵机心中微动,知道这是曹珝在评估他的价值。
“如今营中伤患众多,医药奇缺,老卒医官人手不足。”曹珝看着赵机,“你那‘游方郎中’的古方,可还有更多讲究?或者说,除了治伤,你可还懂些别的?比如……如何让这群丧家之犬,稍微像点人样,而不是一堆等着烂掉的肉?”
问题很直接,甚至粗鲁,但切中要害。曹珝不仅需要救治伤员,更需要重整这支士气濒临崩溃的残部,以应对可能的辽军威胁和上头随时可能落下的问责。
赵机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考验。他不能空谈理论,必须提出眼下曹珝力所能及、且能见到实效的建议。
他沉吟片刻,谨慎开口:“将军,卑职以为,当务之急,首在‘安人心,聚人气’。”
“哦?如何安?如何聚?”曹珝挑眉。
“其一,伤者需分类安置。”赵机组织着语言,将现代战场急救和管理的理念,转化为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步骤,“轻伤可治者,集中一区,按卑职先前之法,统一清创换药,专人照料,并晓谕众人,此法可活人。重伤难治者……另置一区,尽力而为,减少其苦楚。亡者……尽快掩埋,避免疫病,亦免生者触景伤情,加剧恐慌。”
曹珝眼神微凝,缓缓点头。分类管理,确实比现在一团乱麻要好,也能提振一点士气——让活着的伤兵看到被救治的希望。
“其二,健全伍,明赏罚。”赵机继续道,“溃散之余,军卒互不相识,军官不知士卒,此乃大忌。请将军尽快以现有老兵、亲信为骨,重新编定什伍,指派临时火长、队正。哪怕只是名册上的虚衔,也能让士卒有所归属。同时,明令凡听从号令、协助照料伤员、维持营地整洁者,记功;凡懈怠、滋事、散布流言者,严惩不贷。令行禁止,方能重树军纪。”
曹珝手指轻轻敲击矮几,若有所思。重新编组是个办法,能迅速恢复最基本的指挥链。赏罚分明更是治军根本,尤其是在这人心浮动之时。
“其三,”赵机声音放得更低,“需有‘耳目’,察内外。将军,我军新败,士气低迷,易受流言蛊惑。且涿州城中,各军混杂,难保没有别有用心之辈,或辽人细作混入。当择谨慎可靠、口风严实的老卒或本地人,暗中留意营中异常言论、陌生面孔,以及与城中不法之徒的勾连。非为构陷,只为预警,防患于未然。”
曹珝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这一条,戳中了他更深层的忧虑。败军之将,最怕内部不稳,也怕被同僚落井下石,更怕被敌人钻了空子。建立最基本的情报意识,确实必要。
“其四,”赵机顿了顿,看了一眼曹珝的脸色,“若能得将军允准,卑职愿将清创、包扎、辨识草药等简易救治之法,择其要点,传授给营中一二可靠辅兵或识字的士卒。不必精深,但求规范统一。如此,即便卑职不在,或伤者增多,亦能有人依例操作,多救几人。”
曹珝沉默了。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在赵机脸上逡巡,仿佛要穿透这文弱的外表,看清他内里的成色。这些建议,条理清晰,切合实际,既有治标之法,也有维稳之策,甚至隐含了未雨绸缪的情报观念。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书办或游方郎中的徒弟能随口道出的。
“赵机,”曹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究竟是何人?这些……也是你那‘游方郎中’教的?”
赵机心头一凛,知道这个问题避不过。他早有腹稿,面露苦涩与追忆之色:“将军明鉴,卑职寒门出身,侥幸识得几个字。少时多病,确曾得遇异人,授以杂学。后为生计,辗转于州县小吏之间,所见所闻,无非钱粮刑名、胥吏手段、民生疾苦。此番随军,亲历战阵生死,又见溃败惨状……昔日所学所见,便不由自主翻涌上来。卑职所言,不过是将市井求存之理、衙门办事之规,稍加变通,用于行伍罢了。若有狂悖不当之处,还请将军恕罪。”他将自己的“见识”归结于底层生活的磨砺和对军旅现实的观察,合情合理。
曹珝盯着他看了许久,帐篷内的空气仿佛凝固。终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中的审视稍减,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市井存理,衙门办事……变通用于行伍?”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不知是嘲是赞,“你倒是个会用脑子的人。比许多只会死读兵书、或是浑浑噩噩混军功的强。”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晦暗的天色和点点篝火,背对着赵机道:“你的四条,某家准了。分类安置伤员、重整什伍、明定赏罚,某家亲自来抓。至于‘耳目’之事……”他转过身,目光锐利,“你既提出,便由你先拟个粗略章程,要什么人,如何联络,注意何事,写个条陈给我。记住,此事隐秘,除我之外,不得与第三人言。”
“卑职明白!”赵机躬身应道。这等于将初步的情报网构建任务交给了他,虽然只是雏形,却是莫大的信任(或利用)。
“至于传授救治之法……”曹珝沉吟道,“先不急。待营中稍定,挑两个伶俐知进退的辅兵,你可先试教之。记住,你仍是戴罪之身,‘名讳’之事并未了结。行事需低调,莫要张扬。”
“是,谢将军!”赵机知道,曹珝这是给了他一个戴罪立功、同时又能实际做事的位置,但脖子上那根无形的绳索,依然攥在曹珝手里。
曹珝挥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赵机走出帐篷,夜风微凉,吹在汗湿的后背上,带来一丝寒意,却也让他纷乱的思绪清晰了许多。
他抬头望向涿州城并不高大的轮廓,城中灯火比营区密集许多,那里有更高层的将领,有朝廷的使者,有更多复杂的权力博弈和战败后的清算。而他所处的这片混乱营地,只是整个败局中最微不足道的一角。
但,这或许正是他的起点。从一个混乱的营地开始,用最实际、最细微的改变,慢慢积累资本,获取信任,然后……才能有机会去触及更高层,去影响更大范围的决策。
高粱河的惨败已成定局,无法更改。但未来呢?宋辽之间的战争不会就此结束。他需要时间,需要位置,需要足够分量的“功劳”和“话语权”,才有可能在未来,阻止或至少减轻下一次类似的灾难。
路还很长,且布满荆棘。但至少,在涿州城下这个充满失败气息的营地里,他迈出了站稳脚跟、主动布局的第一步。
远处传来巡夜士兵单调的梆子声,混杂着伤兵断续的呻吟。赵机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袍,朝着分配给自己的那片拥挤角落走去。明天,还有很多具体而微的事情要做。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