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燕云新章 > 第七章营中新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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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涿州城下的营地,在接下来的几日里,以一种缓慢而艰难的方式,发生着不易察觉的变化。这些变化并非源自上层的宏伟命令,而是源于曹珝采纳赵机的建议后,在这小小一隅的严格执行。

    首先改变的是伤兵的处境。曹珝下令,将营中所有伤员按轻重缓急,粗略划分为三区。伤势最轻、有望短期内恢复的,集中在靠近水源、相对干净的一片区域,由两名略通医术的老兵和赵机指导下的两名新选辅兵负责照料。每日早晚,依照赵机制定的简易流程——沸水煮布、烈酒清创、统一换药(药材以蒲公英、地丁草等易寻草药为主)——进行处理。虽然条件依旧简陋,但流程的规范和相对洁净的环境,让伤口的恶化速度明显减缓,哀嚎声也少了一些。

    重伤难治者被移至另一片稍远的角落,尽量减少他们对其他伤员的心理冲击,也安排人定时喂水、清理,尽力减少其痛苦。而亡者,则在每日清晨被集中运往远离营地的指定地点掩埋。

    王五,这个曾被判死刑的伤兵,奇迹般地挺了过来,并且恢复得很快。他成了轻伤区的一个活招牌,也成了赵机最坚定的追随者之一。他拖着一条还有些跛的腿,主动帮着赵机跑腿、辨认草药、维持秩序,望向赵机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感激和忠诚。赵机给他起了个新名字“王伍”,算是纪念新生,也方便在名册上登记。

    “伍长……”王伍总是这样恭敬地称呼赵机,尽管赵机并无正式官职,“您吩咐的事,俺都办妥了。”

    赵机纠正了几次,王伍依旧不改口,便也随他去了。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一个底层军汉对“恩人”兼“有学问者”的尊称,是一种朴素而牢固的纽带。

    其次改变的是营地的秩序。曹珝以跟随自己南撤的老兵和亲兵为骨干,将手下这二百余残兵重新编成了四个临时“都”(每“都”约五十人),指派了临时都头、副都头,下面再设火长。名册很快造好,每个人都明确了自己的归属和上官。

    赏罚令被当众宣布。曹珝从自己微薄的私囊里拿出些铜钱,当场奖励了几个在逃亡途中表现勇敢、或在营地中主动协助救治、维持整洁的士兵。同时,也将两个因偷窃同袍干粮、散布“辽军已至城下”谣言而引发恐慌的兵卒,当众鞭笞二十,逐出本营,交给涿州守军处置。一赏一罚,干脆利落,迅速树立了权威,也让惶惶不安的士卒心里有了底——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至于赵机负责的“耳目”之事,他谨慎地拟了一个条陈交给曹珝。建议以“巡查军纪、防止奸细”为公开名义,挑选三到五名口风紧、熟悉本地情况或曾在边地服役多年的老兵,由曹珝直接掌握,不定期地暗中留意营中异常动向、陌生面孔的出入,以及收集士兵间流传的各类消息(特别是关于其他各部动向、朝廷风声、辽军情报的碎片),定期汇总上报。条陈强调“密”、“慎”二字,人员需绝对可靠,信息需交叉验证,避免诬陷。

    曹珝仔细看了条陈,未作太大改动,只圈定了两个他信得过的老斥候和一个本地出身的沉稳老兵,让赵机暗中接触,先试运行。情报网的雏形,就这样在不起眼间建立起来,虽然范围只限于本营,信息也零碎,但至少让曹珝对营内情况有了超出表面的掌控力。

    这些措施推行下来,曹珝这一营的士气,肉眼可见地比其他依旧混乱的溃兵营地要稳定一些。虽然战败的阴影依旧笼罩,但营地整洁了,伤员得到了相对妥善的照顾,命令能够传达执行,士卒脸上那种彻底的茫然和绝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服从和重新凝聚的微弱向心力。

    曹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对赵机的态度,从最初的利用和审查,逐渐多了一丝真正的倚重。他依然会派给赵机各种繁琐任务,检查他经手的每一份名册、物资清单,时常召他询问营中琐事,观察他的反应。但问话的语气,少了许多最初的冰冷和试探,多了些就事论事的意味。

    这日傍晚,曹珝处理完军务,又将赵机唤至帐中。油灯下,他摊开一幅简陋的涿州周边地图,指着上面一些标记,沉声道:“城防正在加固,各军残部陆续抵达,城外已聚集近万人马,混乱不堪。粮草补给是个大问题,朝廷的后续指令也迟迟未至。”

    他看向赵机:“你那‘耳目’报上来,营中士卒最忧心者,无非三事:一怕辽军追来,二怕断了粮饷,三怕……被上头当替罪羊清算。”他顿了顿,“你以为,当下该如何应对?”

    这已不是询问具体事务,而是带着考校和商议的意味了。赵机心知,这是曹珝在进一步评估他的见识和心性。

    他略一思索,谨慎答道:“将军,辽军新获大胜,亦需消化战果,整顿兵马,短期内大举南侵涿州的可能性不高,但小股精锐游骑袭扰粮道、侦查虚实,必不可免。我军当加强外围哨探,尤其是西北、东北方向的山隘、河谷。至于粮饷……”他苦笑,“此非我营能解决,唯今之计,只有严格管控现有存粮,清查人数,杜绝冒领克扣,同时……或许可派小股熟悉地形的老卒,往南边村镇尝试采买或征调少许,以安军心。”

    “至于清算……”赵机声音放得更低,“此乃朝堂之事,非我等所能揣度妄议。但将军此番能收拢部众,稳住营盘,已是尽责。当务之急,是让我营成为这城外万余溃兵中,最整肃、最听号令的一部。唯有自身立得住,方能在后续整编或……问责中,握有几分主动。”

    曹珝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地图上的涿州城标记。赵机的回答,务实而清醒,没有虚言安慰,也没有妄议朝政,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自身能掌控的范围内——加强戒备、维持纪律、保存实力。这正是目前最稳妥的做法。

    “自身立得住……”曹珝重复了一遍,抬眼看向赵机,“你之前说,欲传授救治之法。如今营中稍定,可选人了。你打算如何做?”

    赵机精神一振,知道这是真正落实他价值的时候了:“回将军,卑职以为,无需贪多。可先选三四人:一需细心耐心,二需略识草药或不怕血腥,三需口严听话。卑职将清创、包扎、辨识几种常见止血消炎草药、以及预防伤口溃烂发热的要点,编成简易口诀步骤,亲自示范,反复练习。不求其精通医理,但求其操作规范,能依样处理大多数常见外伤。如此,即便卑职不在,或伤员增多,营中亦有基本救治能力。”

    “口诀步骤?规范操作?”曹珝若有所思,“倒像是匠人传授手艺。好,此事交由你全权办理,人选你自己从辅兵或识字的士卒中挑,报我知晓即可。需要何物,也列个单子。”

    “谢将军信任!”赵机躬身。这等于给了他一个小小的“培训”权限,虽然范围有限,却是将知识转化为实际影响力的重要一步。

    接下来的几天,赵机忙碌起来。他挑选了两人,一个是原来照顾他的那个年轻辅兵,叫孙二狗,虽然胆小但听话细心;另一个是王伍推荐的一个同乡,叫石大勇,人如其名,力气大胆子也大,以前在老家采过药。加上主动要求学习的王伍,正好三人。

    赵机没有讲授复杂的理论,而是将重点放在实操上。他找来一些动物皮毛、猪羊内脏(从涿州城内市集费劲弄来的),模拟伤口,让孙二狗和石大勇反复练习清洗、包扎。辨识草药,就带着他们在营地周边实地寻找蒲公英、地丁草、马齿苋、小蓟等,讲解特征和用途。他将关键步骤编成顺口溜:“一煮二酒三洗净,四敷草药五包紧,勤换勤看莫沾污,多喝热水命保稳。”简单粗暴,但易于记忆和传播。

    王伍因为亲身体验过,理解更深,时常在一旁补充自己的感受,学习得最为认真,很快就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伤口了。

    就在赵机忙于培训“医疗兵”时,曹珝从城中带回了更确切的消息:宋太宗已于数日前安全南返,目前已至定州。北伐大军主力损失惨重,但核心将领和大部分中高级军官幸存。朝廷已下旨,令涿州及周边诸军坚守待命,详细战报和问责正在路上。同时,辽军确实没有大举南下,但幽州方向的辽军活动频繁,似在重新部署。

    压力并未解除,反而因为朝廷旨意的明确和即将到来的清算,变得更加具体。各营将领之间的气氛也微妙起来,互相打探、推诿责任、甚至暗中攻讦的苗头开始出现。

    这一日,赵机正在指导石大勇练习包扎,曹珝的亲兵忽然来传,让他立刻去中军帐一趟,语气急促。

    赵机心中微凛,交代了王伍几句,便匆匆赶往曹珝的帐篷。进去之后,发现除了曹珝,还有一位面生的文官模样的人,约莫四十余岁,穿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却颇为精明,正与曹珝对坐交谈。

    “赵机,这位是涿州录事参军,周文德周大人。”曹珝介绍道,语气比平日更正式几分,“周大人听闻我营中救治伤患颇有章法,伤亡较其他营为少,特来查看。你将近日所为,拣要紧的,向周大人禀报一番。”

    赵机立刻明白,这是曹珝在向上官展示“政绩”,也是对他的一次正式考校。他稳住心神,向周文德行礼,然后不卑不亢地将伤员分类管理、统一清创流程、培训辅兵等事,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重点强调方法的简易可行和已见成效(如王伍等人的恢复),同时将主要功劳归于曹珝的决断和支持。

    周文德静静听着,偶尔问及细节,如所用草药来源、沸水烈酒消耗、辅兵培训时长等,赵机都一一据实回答,数据清晰。

    听完,周文德抚须沉吟片刻,对曹珝道:“曹虞候治军有方,于败军之际能如此整肃营伍、用心伤员,实属难得。此法虽简,然胜在有序、洁净,于军中大有裨益。如今各营伤患哀鸿遍野,医药匮乏,若能将此简易救治之法稍加推广,或可活人无数。”

    曹珝连忙谦辞:“此乃末将份内之事,亦是营中众人协力之功。周大人过誉了。”

    周文德摇摇头,目光转向赵机,带着审视和一丝好奇:“你便是提出此法之人?听闻你原为转运司书办,并非医户出身?”

    赵机低头应道:“回大人,卑职确非医户。少时偶得游方异人传授些许杂学,加之目睹战阵伤患之苦,便琢磨出此笨法子,幸得曹将军不弃,允准试行。”

    “游方异人……”周文德若有所思,“能于细微处见章法,于混乱中立规矩,亦是才干。如今朝廷用人之际,正当其时。”他话锋一转,对曹珝道,“曹虞候,此人暂留你营中,好生用其所长。相关救治条陈,可整理一份,呈送州衙及防御使司备案。或可斟酌,于城中伤营亦择人试行。”

    “末将领命!”曹珝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周文德虽只是录事参军,品级不高,但掌文书案卷,是州衙实权人物,他的认可和“备案”提议,等于为曹珝营中的做法提供了官方背书,在即将到来的整编和问责中,无疑是一个重要的正面筹码。

    周文德又勉励了赵机几句,便起身离去。

    帐中只剩下曹珝和赵机二人。曹珝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赵机的目光,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郑重。

    “赵机,”他缓缓道,“周参军的话,你听到了。你那一套,如今不止关乎我营中几百伤兵的性命,也关乎我曹某的前程,甚至可能……关系到更多人的生死。你可明白?”

    “卑职明白。”赵机肃然回答。他知道,自己已经从一个需要证明价值的戴罪之身,初步变成了曹珝手中一张有用的牌,甚至可能因为周文德的关注,进入更高层一些人的视野。这固然带来了更大的机会,但也意味着更重的责任和潜在的风险。

    “明白就好。”曹珝走到帐壁前,挂着一把腰刀,手指轻轻拂过刀鞘,“继续做你该做的事。把救治之法教好,把营中诸事理清。其他的……某家自有分寸。”

    “是!”赵机应道,退出了帐篷。

    外面天色向晚,营地中炊烟袅袅,秩序井然。远处其他溃兵营地依旧传来嘈杂和哭喊,对比鲜明。

    赵机知道,他在涿州城下的第一步,算是迈稳了。但更复杂的局面和更大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他不仅要在营中立稳脚跟,还要开始思考,如何将这微弱的影响力,转化为未来可能撬动更大局面的支点。而这一切的前提,依旧是生存,以及在即将到来的朝廷整编风暴中,找到自己和曹珝这一营人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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