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燕云新章 > 第八章军议初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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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涿州的天气渐渐转凉,秋意随着北风渗透进城墙的每一个缝隙,也吹拂着城外连绵营寨中士卒单薄的衣甲。距离高粱河惨败已过去半月有余,最初的混乱与恐慌,在朝廷接连而至的旨意和将领们或高压或怀柔的手段下,被强行压制下去,转化为一种沉郁的、等待宣判的压抑。

    朝廷的钦使最终抵达,带来的并非立时的雷霆震怒或大规模清洗,而是一道道措辞严厉却又留有余地的申饬谕令,以及针对各军残部的详细整编方案。显然,在惨败之余,朝廷更迫切的是稳住北方防线,恢复军队的组织和战力,秋后算账可以慢慢来。

    曹珝所部因为建制相对完整、营地整肃、伤员救治得法(尤其是得到了涿州录事参军周文德的背书),在整编中获得了较好的待遇。他们被正式划归新任的涿州都部署王承衍麾下,作为州城守备力量的一部分,得到了补充兵员和少量物资,曹珝本人也因“败军之际,能收拢部众,整饬营伍”的考语,暂代原职,戴罪留用,以观后效。

    这已是败军之将能期待的最好结果。曹珝接到正式文书后,在帐中沉默良久,对赵机只说了一句:“这其中有你一分功劳。”语气平淡,却比任何褒奖都更重。

    随着整编深入,涿州城内的军事会议也逐渐频繁。曹珝作为新任都部署麾下重要的中层将领,开始有资格参与一些中低级别的军议。他偶尔会将会议中一些不涉及核心机要、却又颇能反映当前局势和各方态度的信息,透露给赵机,似是有意无意地拓宽他的视野,也像是在继续考校他的判断力。

    赵机则更加专注于巩固自己在营中的地位和影响力。他培训的三名“医疗辅兵”已能独立处理大部分常见外伤,王伍甚至开始带着孙二狗和石大勇,尝试着用赵机传授的“望闻问切”简化版,辨别伤员的感染程度和身体状况。一套从伤员分类、清创流程、到简易护理的规范,在曹珝的默许下,逐渐成为本营的常例。虽然老军医偶尔仍会嘟囔两句“太过耗费”,但在实实在在降低的死亡和致残率面前,也选择了接受和有限度的合作。

    赵机还根据曹珝“耳目”收集上来的零碎信息,结合自己对宋辽态势和历史走向的了解,私下整理了一份《涿州左近情势蠡测》。内容极其谨慎,多采用“或闻”、“似有”、“大抵”等不确定词汇,分析了辽军战后可能的动向(消化战果、补充休整、伺机南窥)、涿州当前防御的薄弱环节(粮道、哨探体系、各军协调)、以及稳定军心民心的几个要点。他没有提出任何惊世骇俗的建议,只是将分散的信息归纳、梳理,并附上一些基于常识的判断。他将这份东西通过王伍,悄悄放在了曹珝案头。

    第二日,曹珝召见赵机时,案上已不见那份蠡测,曹珝也未曾提起,只是问了他一些关于营中冬衣筹备、燃料储备的具体事务。但赵机注意到,曹珝眼底深处,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思量。

    机会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这日,曹珝从城中参加一场较高级别的军议回来,面色异常凝重,甚至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气。他屏退左右,只留赵机在帐中。

    “今日议的是辽狗动向和州城防务。”曹珝开门见山,语气带着讥讽,“一群蠹虫!争功诿过时一个比一个能说,到了议正事,要么空谈‘坚守待援’,要么嚷嚷‘主动出击,以雪前耻’,全然不顾实际情况!”

    他抓起案上的水碗灌了一大口,继续道:“有确凿消息,辽军大将耶律休哥一部,约万人,已前出至涿州北面八十里的固安一带,正在筑垒。其游骑更是频繁出没于涿州西北山隘,我粮队已遭数次袭扰,损失不小。”

    耶律休哥!这个名字让赵机心中一凛。这位辽国名将,正是高粱河之战的直接指挥者,用兵果敢迅疾,尤擅长途奔袭和侧击。他进驻固安,绝不仅仅是为了筑垒防守,更像是一把抵近咽喉的匕首,威胁着涿州的补给线和侧翼安全。

    “王都部署和几位指挥使是何主张?”赵机问。

    “王都部署倾向于稳守,加强城防和粮道护卫。但以团练使李继宣为首的几个激进将领,认为耶律休哥孤军深入,正是一举击破、挽回士气的好机会,主张调集精锐,北上突袭固安。”曹珝皱眉,“两派争执不下。支持出击者,多是此前败得最惨、急于立功遮丑之人;支持稳守者,则多顾虑兵力不足、新败之余士气未复,且恐是辽人诱敌之计。”

    赵机快速思索。历史上,耶律休哥在高粱河大胜后,确实曾积极前出,对宋境保持高压态势,但大规模的南侵并未立刻发生。固安筑垒,既有巩固战果、建立前进基地的意图,也未尝不是一种试探和挑衅,意在引诱宋军仓促出击,再次重创宋军有生力量,为下一步行动创造条件。

    “将军以为呢?”赵机没有直接发表看法,而是先问曹珝。

    曹珝冷哼一声:“出击?拿什么出?城中能战之兵不过万余,还要分兵守城护粮,能抽出多少精锐?耶律休哥是善与之辈吗?孤军深入?他身后便是幽州大军!此去固安,地势渐狭,多山隘河谷,最利辽骑设伏截击。贸然出击,恐是送羊入虎口!”他显然属于稳健派。

    “然则,若一味固守,任由辽军在固安站稳脚跟,粮道断绝,军心必然更加动摇。且辽军气焰日盛,长此以往,涿州恐成孤城。”赵机点出了稳守派的困境。

    “正是如此!”曹珝烦躁地一捶桌案,“守也不是,攻也不是!今日议了半天,毫无结果,只令各营加强戒备,多派斥候。简直是一团乱麻!”

    赵机沉吟片刻,脑海中现代军事理论、历史案例和当前情报相互碰撞。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将军,卑职以为,或许可尝试‘以攻代守’,但非大军出击。”

    “哦?”曹珝目光一凝,“细说。”

    “耶律休哥驻军固安,其意在挑衅、试探,兼扼我粮道。我军若大举出击,正堕其彀中。然,若全然不为所动,亦显怯懦,助长其气焰。”赵机组织着语言,“不若遣数支精锐小股部队,每队百人左右,皆选熟悉地形、擅长山地跋涉与潜伏作战之老卒劲卒,配以强弓劲弩。”

    “他们的任务,非是与辽军主力正面交锋,而是‘骚扰’与‘遮断’。”赵机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案上简单画了个示意图,“一队潜行至固安以北,择险要处设伏,专司袭杀其传令兵、小股巡逻队,焚毁其前沿哨所,使其风声鹤唳,不得安宁。另两队,分别活动于涿州至固安之间的东西两翼山隘,职责有二:一则,清除辽军游骑,掩护我粮道;二则,若耶律休哥当真派兵南下,则可提前预警,并伺机袭扰其侧后,迟滞其行军。”

    他抬头看向曹珝:“此乃‘积小胜为大胜,以骚扰疲敌师’。我军不出动大队,则无被伏击围歼之险。以精锐小股持续袭扰,则可让耶律休哥如芒在背,无法全力筑垒或南侵,亦能锻炼我士卒在山地对抗辽骑之能力,提振士气。同时,加强对粮道的实际护卫。待敌疲敝、露出破绽,或朝廷援军至,再做进一步打算。”

    曹珝听得极为专注,眼中光芒闪动。赵机的策略,既避免了贸然决战的风险,又展现了一定程度的主动性,且充分利用了宋军步兵在复杂地形下的优势,针对性极强。这完全不同于会上那些空泛的“攻”或“守”,而是一个具体、可操作、风险相对可控的战术方案。

    “精锐小股,持续袭扰……积小胜,疲敌师……”曹珝喃喃重复,猛地抬头,“若耶律休哥不为所动,依旧全力筑垒,或派大军清剿这些小股部队呢?”

    “若其大军清剿,我小股部队可凭借地形周旋、隐匿,寻隙脱身。只要不恋战,辽骑大队在山地追剿小股步兵,效率不高,反易被我设伏反击。其若不为所动,则我袭扰不断,其筑垒进度必然受阻,士卒疲于奔命,士气亦受影响。无论如何,主动权在我。”赵机分析道,“关键在于选兵要精,指挥要灵,情报要准,且各队之间需有约定之联络与接应方式。”

    曹珝站起身,在帐中踱了几步,显然内心在激烈权衡。良久,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赵机:“此策……你从何想来?”

    赵机早有准备,平静答道:“卑职曾翻阅杂书,有载古时名将以精兵袭扰疲敌之法。加之近日留心营中老卒言谈,多有提及北地山形地貌及与辽骑周旋旧事。两相结合,便有此想。乃拾人牙慧,因地制宜而已。”

    “好一个拾人牙慧,因地制宜!”曹珝忽然一拍桌案,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带着狠劲的笑意,“此策甚合我意!比那些空谈强上百倍!”

    他走到赵机面前,低声道:“此事,我明日便单独求见王都部署禀报。你……将方才所言,写成简明条陈,重点阐明选兵标准、任务划分、联络之法、预期成效与风险。要快,要清晰。”

    “卑职遵命!”赵机心中一定,知道自己的建议被采纳了,而且很可能将由曹珝去推动执行。这不仅是战术上的贡献,更是他正式介入军事决策层面的第一步。

    “记住,”曹珝又补充道,语气严肃,“条陈只谈军事,勿涉其他。署名……署我营中赞画书记之名即可。”

    “赞画书记?”赵机微怔,这是一个临时的、非正式的幕僚职务,但意味着他有了一个更明确的、参与军务的身份。

    “对,从今日起,你便暂领此职,协助我处理军务文书,参赞机宜。”曹珝肯定道,“好好干。若此策有成,你之功,某家不会忘记。”

    “谢将军提拔!卑职定当尽心竭力!”赵机郑重行礼。他知道,这个“赞画书记”的头衔,是曹珝对他的认可和保护的进一步体现,也是他脱离纯粹“戴罪文吏”身份的关键一步。

    当夜,赵机在油灯下,将白日所述仔细斟酌,写成一份条理清晰的《关于应对固安辽军之袭扰疲敌策》。他刻意使用平实甚至略显粗疏的文言,避免过于超前的术语,重点突出可行性与针对性。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吹干墨迹,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涿州城头的灯火在秋风中明灭不定,远山轮廓隐于黑暗。

    历史的洪流依然按照既定的惯性奔腾,但他这只小小的蝴蝶,似乎终于扇动了一下可能改变局部气流方向的翅膀。前路依然艰险,但至少,他已不再是被动随波逐流的浮萍。军议初鸣,或许仅仅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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