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燕云新章 > 第十三章京华路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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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元载离开涿州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酝酿着今冬第一场雪。送行的仪仗和官员在州城南门外肃立,气氛庄重而略感压抑。曹珝作为有功将领,也站在送行队伍中靠前的位置,甲胄鲜明,神情肃穆。赵机则依着周文德的安排,混在一众州衙胥吏和低级属官之中,毫不起眼。

    吴元载登上马车前,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人群,在赵机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随即收回视线,登车启程。车驾和护卫骑兵缓缓南行,卷起阵阵烟尘,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送行人群逐渐散去。曹珝走到赵机身边,低声道:“周参军都跟我说了。好事。”他的语气平静,但眼神中透着复杂,“某家这浅水,怕是留不住你这尾能兴风浪的鱼了。”

    “将军言重了。”赵机诚恳道,“若无将军当初收容、信任与回护,焉有赵机今日?营中诸事,将军教诲,卑职铭记于心。”

    曹珝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记住就好。京城不比边塞,规矩多,人心也杂。你虽有才具,也需步步谨慎。若……若在京中遇到难处,或可寻访曹府,报我名号,或能得些照应。”他所说的曹府,自然是指其父曹彬的府邸。这已是非常难得的承诺和提点。

    “谢将军!”赵机深施一礼。

    “去吧,把该交接的事情办妥。王伍那小子……本想让他跟你去,但营中医治之事离不开他。某家会照看好。”曹珝说完,转身大步离去,背影依旧挺拔,只是在这初冬的寒风中,似乎多了几分萧索。

    接下来的几日,赵机在周文德的指导下,迅速交割了手头所有文书事务。他特意去了一趟城外军营,与王伍、韩顺、周水生等人告别。王伍红了眼眶,拉着赵机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韩顺伤势已大为好转,只是额头留下了疤痕,他郑重抱拳:“赵书记……不,赵先生,保重!他日若有差遣,韩顺水里火里,绝不皱眉!”周水生则咧嘴笑道:“先生去了京城,定能做更大的事!等俺们攒了军功,也去京城找先生喝酒!”

    看着这些数月来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面孔,赵机心中亦是感慨万千。这些人是他在这陌生时代最初建立的信任与羁绊。

    周文德交给赵机一份正式的公文和路引,公文上写明“调任京中三司勾院学习办事”,这是一个非常低微、却颇有意味的职位。三司(盐铁、度支、户部)总揽国家财政,勾院负责审计核查各地账籍,事务极其繁琐,却能接触到大量经济数据和国家运转的底层逻辑。这显然是吴元载的有意安排,既符合赵机在条陈中展现出的“精于钱粮细务”的特点,又能让他进一步熟悉朝廷运作,且职位低微,不引人注目。

    “此去汴京,路途遥远,你孤身上路,需多加小心。”周文德难得地多叮嘱了几句,“公文路引收好,沿途驿站可凭此歇脚支取少许钱粮。到了京城,先去三司勾院报到,一切按规矩行事。吴学士既看重你,时机成熟时,自会有安排。”

    “学生明白,多谢周大人这些时日的关照与教诲。”赵机真心实意地行礼道谢。周文德虽然严肃,但处事公允,对他多有指点。

    离开涿州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冬日的阳光虽然淡薄,却给这座饱经战火的边城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赵机没有多少行李,只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裹,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干粮、曹珝赠予的少许盘缠、周文德给的路引公文,以及他私下整理的一些重要笔记和心得。他拒绝了周文德派人相送的好意,决定独自上路,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小吏调任。

    走出北门(他特意绕道北门,最后看一眼军营的方向),踏上南行的官道。回头望去,涿州城郭在冬日晴空下显得有几分苍凉,城墙上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这里是他穿越后真正开始扎根、奋斗的地方,留下了汗水和谋略,也留下了生死交情和最初的功绩。

    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赵机转身,迈开脚步,向南而行。官道上车马行人不多,显得有些寂寥。但他的心中,却比来时多了几分笃定和方向。

    从涿州到汴京,千里之遥。赵机并不急于赶路,他需要时间消化这数月来的经历,思考未来的方向。沿途经过城镇乡村,他留心观察民生百态、地方物产、商贸情况,与自己脑中的历史知识和现代经济学原理相互印证。他看到战后河北的凋敝,田地荒芜,村落稀疏,流民时有所见;也看到官府在组织冬赈、修补道路,试图恢复秩序。

    他凭借路引在驿站歇脚,与往来的低级官吏、商人、驿卒攀谈,收集各种零碎的信息:朝廷对北伐败将的最终处置似乎还在争论;辽国那边,耶律休哥受赏,但辽主似乎更倾向于巩固新占之地,暂无大举南侵迹象;江南的粮赋正通过漕运艰难北调;京城中,关于明年是继续用兵还是暂且休养的争论甚嚣尘上……

    这些信息拼凑起来,让赵机对此时的宋王朝有了更立体、更现实的认识:一个刚刚经历惨败、但根基未损、正在痛苦反思和艰难恢复中的新兴帝国。机遇与危机并存。

    这一日,他行至雄州(今河北雄县)地界,天色将晚。雄州是宋辽边境重要榷场(互市市场)所在,虽经战火,恢复较快,市面比沿途其他地方热闹不少。赵机寻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脚店住下,打算明日去榷场附近看看。

    晚饭是简单的汤饼,赵机正在房中就着油灯翻阅笔记,忽听得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和略显跋扈的呼喝。

    “掌柜的!上好房间两间,热水热饭速速备来!”

    “军爷……军爷息怒,小店上房只剩一间了,您看……”

    “一间?爷们儿赶路辛苦,一间怎么够?让里面的人挪挪!少不了你的房钱!”

    赵机皱了皱眉,听声音像是军汉,而且是有些品级的,行事颇为霸道。他不想惹麻烦,但也不愿平白受气,便继续低头看笔记,只盼店家能妥善解决。

    不一会儿,楼梯咚咚作响,似乎有人上来了。接着,他房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

    赵机起身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名店伙,满脸为难,他身后是一名穿着皮甲、未戴头盔的年轻军汉,约莫二十出头,肤色微黑,眉眼英气,但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和不耐。军汉身后还跟着一名亲兵模样的汉子。

    “这位客官,”店伙搓着手,“实在对不住,这位军爷急着赶路投宿,小店实在没空房了,您看……您这间房还算宽敞,能否……能否与这位军爷挤一挤?房钱小店给您减半……”

    那军汉目光扫过赵机身上半旧的吏员袍服和简单的行李,眉头微挑,语气略缓,但仍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某家赶路去汴京公干,需早些歇息。你若识趣,让出房间,某家补偿你些银钱,另寻住处去吧。”

    赵机心中不悦,但不愿与军人冲突,尤其对方可能真有公务在身。他略一思索,平静道:“军爷既有公务,在下本应相让。只是此刻天色已晚,雄州城内客栈怕也难寻空房。这房间确有两张床铺,军爷若不嫌弃,不如将就一晚?房钱不必减半,按原价即可。”他既不让步,也给了对方台阶。

    那军汉闻言,重新打量了赵机几眼,似乎没想到这小吏如此镇定且通情达理。他脸上不耐之色稍减,点了点头:“也罢。出门在外,行个方便。某家姓李,单名一个锐字,在定州军前效力。你如何称呼?”

    “在下赵机,自涿州来,往汴京公干。”赵机侧身让开,“李军爷请进。”

    李锐对亲兵吩咐了几句,亲兵自去安顿马匹。他走进房间,卸下随身佩刀,打量了一下房间,还算满意。两人互通了姓名来历,气氛稍微缓和。

    店伙连忙送来热水和饭食。两人各自用过。李锐似乎是个爽快性子,几口热饭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赵兄是从涿州来?那边前阵子可不太平。”李锐道,“听闻耶律休哥在固安吃了点小亏,可是真的?”

    赵机谨慎回答:“确有小股交锋,互有胜负。涿州将士用命,王都部署调度有方,总算稳住了阵脚。”

    “王承衍……嗯,是个稳妥人。”李锐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哪像我们定州这边,憋屈!高粱河败了,咱们离得远,没赶上,反倒像是逃了似的。朝廷申饬下来,上官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咱们下面人也抬不起头。这趟进京,怕是没什么好事。”

    赵机心中微动,看来李锐是定州方面派去京城办事或述职的军官,心情不佳。他顺着话头问:“李兄去汴京是?”

    “嗨,还不是些狗屁倒灶的军械核查、粮饷对账的琐事!上官点了名,不得不跑一趟。”李锐抱怨道,随即又压低了声音,“不过,我私下听说,京城里现在热闹得很,几位相公为了明年是打是和,吵得不可开交。官家似乎……也有些举棋不定。”

    赵机默默听着,这些信息与他沿途听闻的相互印证。

    李锐说了几句,似乎觉得跟一个小吏说这些也没太大意思,便转了话题:“赵兄去汴京哪个衙门?”

    “三司勾院。”赵机如实道。

    “勾院?”李锐撇撇嘴,“那可是个清水又磨人的地方,整天跟账本打交道,无趣得紧。不过也好,安稳,不像咱们刀头舔血。”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多是李锐说些军中见闻,赵机偶尔附和提问。李锐见赵机谈吐清晰,虽然话不多,但每每能问到点子上,不由对他高看了两眼,语气也客气了不少。

    夜深人静,两人各自歇息。赵机躺在床上,听着旁边李锐很快响起的均匀鼾声,心中却无多少睡意。雄州已过,离汴京越来越近。那个繁华如梦、权力交织的帝国心脏,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局面?吴元载的“另有任用”何时会来?在三司勾院那堆故纸堆里,他又能发现什么,做些什么?

    窗外的北风呼啸着掠过屋脊,带来远方的寒意与未知。赵机知道,涿州的篇章已经翻过,属于京华的故事,即将开始。而这条南下的官道,不仅连接着地理上的距离,也连接着他从边塞小吏走向更广阔舞台的轨迹。路还很长,但他已不再迷茫,唯有谨慎前行,静待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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