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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栋房子,到前面那个路口,所有建筑全部拆平!”我站在中央银行三楼的观察哨,指着窗外一片缅甸风格的木结构房屋:“街道两侧三十米内,所有树木、篱笆、杂物堆,全部清理干净。我要的是无遮挡射界,鬼子冲锋的时候,我们的机枪火力必须覆盖整条街!”
“可是参谋长,”一营长挠着头,“那些房子有些还挺完好的,拆了可惜……”
“可惜个屁!”我转身瞪他,“房子重要还是弟兄们的命重要?鬼子打进来,这些房子就是他们的掩体!拆!三天之内,中央银行周边一公里,我要看见一片开阔地!”
“是!”一营长立正,转身跑下楼传令去了。
陈启明在旁边记录,小声说:“参谋长,这么拆,老百姓回来怕是要闹……”
“等他们能活着回来再说。”我声音冷硬,“先保证咱们能活到那时候。”
这话说得残忍,但是实话。历史上同古城在战役后期几乎被夷为平地,现在拆几间房子算什么。
我走下楼梯,准备去后院看看突击队的训练。七天时间,我要把这三十个人练成真正的尖刀。
刚走到一楼大厅,外面就传来汽车刹车声。一个穿着200师军装的少尉跑进来,看到我立正敬礼:“王参谋长!戴师长命我前来邀请您和刘团长,今晚七点,师部设宴为工兵团接风,200师营以上军官全部出席!”
我回礼:“感谢戴师长美意。不过刘团长正在协调全城防务物资,恐怕抽不开身。我去吧。”
少尉点头:“那我七点准时来接您?”
“不必,”我看了看怀表——下午三点,“我现在就跟你去师部,正好有些防御工事的问题想向戴师长当面汇报。”
“现在?”少尉愣了,“戴师长不在师部,他在城外152高地视察阵地部署。”
152高地。
我脑子里立刻调出地图记忆——同古城东北方向约两公里处,一座海拔一百五十多米的小山包,控制着通往城内的主要道路。历史上,这里是同古外围防御的核心支撑点,200师在这里和日军血战数日。
“那就去152高地。”我抓起钢盔,“陈参谋,突击队的训练交给你,按我定的计划,不许打折!”
“是!”
我跟着少尉走出中央银行。门口停着一辆美制威利斯吉普,车身上还有弹痕,显然是战场缴获品。
上车,引擎轰鸣,吉普车驶出驻地。
车子穿过同古城街道。比起三天前我们刚进城时,现在的防御工事密集了不少。街垒、沙袋掩体、铁丝网,200师的兵正在军官指挥下忙碌。
但在我这个现代军人眼里,这些工事还是太粗糙了。
“小兄弟,”我问开车的少尉,“贵姓?”
“免贵姓张,张振武,师部作战参谋。”少尉一边开车一边回答。
“张参谋,152高地的工事进展如何?”
张振武叹了口气:“不瞒您说,麻烦。英国人移交的所谓‘防御工事’,就是几条浅壕和几个机枪巢,根本达不到野战标准。戴师长这几天亲自蹲在152高地督工,但时间太紧,建材也不够……”
“英军移交的工事图纸有吗?”
“有,但画得敷衍,很多位置明显不合理。我们几个参谋这两天在重新设计,可……”他欲言又止。
“可什么?”
张振武苦笑:“可我们都没打过这种守城战。以前在国内,要么是运动战,要么是阵地攻防,像这样被围在城里死守,没经验啊。”
我点点头。这确实是远征军第一次面对的情况。
车子驶出东门,上了土路。远处,152高地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一座不算高但坡度平缓的山包,山顶上有几棵孤零零的树。
“王参谋长,”张振武忽然说,“听说您昨天在师部,建议全团战备、重新编组,还要三天完成驻地防御?”
“怎么,有问题?”
“没、没有。”张振武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就是……挺惊讶的。工兵团的弟兄们都服您?”
“战场上,能带他们活命的,他们就服。”我淡淡说。
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远处传来隐约的铁锹声和号子声——是200师的兵在挖工事。
152高地比我想象的要大。
山顶已经被削平了一部分,形成一块约两个篮球场大小的平台。四周战壕正在挖掘,但深度不够,胸墙也太薄。几个机枪巢位置选得还行,但射界有遮挡。
戴师长站在山顶最高处,背对着我们,正举着望远镜观察东面。周围站着七八个200师的军官,有团长、参谋长,还有几个作战参谋。
“师座,”张振武跑过去报告,“工兵团王参谋长到了。”
戴师长转过身,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依然有神:“益烁来了?正好,我们在讨论高地防御布置,你也听听,提提意见。”
“师座抬举。”我敬礼。
一个中校参谋——后来知道他是200师参谋主任——正在指着摊在地上的手绘地图讲解:
“……所以我认为,152高地作为同古东北方向唯一制高点,必须坚守到底。我建议,部署一个加强营,配属重机枪四挺,迫击炮两门,形成交叉火力网。同时,在山腰增设两道环形战壕,与山顶阵地形成梯次防御……”
我一边听,一边观察地形。
152高地东面是缓坡,植被稀疏,适合日军展开攻击。西面坡度较陡,但有条小路可以迂回。高地北侧约五百米处有条干涸的河床,南侧是一片开阔的稻田——现在还没插秧,光秃秃的。
从军事角度看,这座高地必须守。但怎么守,有讲究。
“……此外,”那参谋主任继续说,“我认为应该在高地前沿布置雷区,并在东面缓坡设置三道铁丝网障碍……”
“抱歉。”我忍不住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戴师长抬了抬手:“益烁,你说。”
我走到地图前,先对那参谋主任点点头:“主任的方案我认为很好,但我有几个不成熟的个人意见。”
参谋主任皱眉,但没说话。
“第一,”我指着地图上高地的位置,“152高地不是孤立的。它和同古城之间,有一条交通壕连接吗?”
“正在挖,”一个工兵出身的团长说,“但进度慢,土质太硬。”
“我认为,交通壕必须加快。”我看着戴师长,“戴师座,我认为,152高地一旦开打,就是日军重点攻击目标。阵地和城内的联系一旦被切断,高地守军就成了孤军。所以我建议,集中全师工兵力量,24小时内打通这条交通壕,宽度要能两人并行,深度至少一米八,要能防炮击。”
戴师长点头:“继续说。”
“第二,”我指向高地东侧,“在我看来这里的缓坡确实适合日军进攻。但我们不能只想着防步兵冲锋。日军作战,一贯是炮兵先行。我估计,进攻152高地时,日军至少会投入一个炮兵大队,75毫米山炮和105毫米榴弹炮都会有。”
几个军官脸色微变。
“所以,”我加重语气,“高地上的工事,必须能扛住重炮轰击。现在的浅壕不行,要挖成之字形深壕,每隔二十米设一个防炮洞,顶部用圆木和沙袋加固。机枪巢不能露在地面上,要做成半地下暗堡,只留射击孔。”
“那射界……”参谋主任质疑。
“砍树。”我毫不犹豫,“高地周围一百米内,所有树木、灌木全部清除。射界和隐蔽,在守城战中必须优先保证射界。”
戴师长摸着下巴:“时间来得及吗?”
“只要人手够,来得及。”我说,“师座,我工兵团可以抽调两个连过来协助,我们有炸药,对付硬土速度快。”
“好。”戴师长拍板,“那工兵团的兄弟们出两个连,配合598团工兵连,三天内完成高地工事改造。”
“第三,”我深吸一口气,知道接下来的话会引起争议,“我建议,放弃克容冈机场,撤回在那里布防的599团一个营,全师收缩,死守同古城。”
话音一落,现场炸了。
“什么?!”
“放弃机场?那是我们和后方唯一的空中联系!”
“胡闹!机场丢了,补给和伤员后送怎么办?”
几个团长、参谋七嘴八舌,全都瞪着我。
戴师长抬手制止了喧哗,盯着我:“理由?”
我指着地图:“师座,各位长官,请看。同古城方圆不过三公里,守军满打满算九千多人。而日军第55师团,兵力两万五千以上,还有飞机、坦克、重炮。”
“机场在城西,距离城墙两公里,中间只有一条简易公路连接。一旦开打,日军只要切断这条公路,机场守军就成了孤军。到时候,我们救还是不救?”
“第二,机场地势平坦,无险可守。英军留下的防御工事,各位都看见了——敷衍了事。要在短短几天内把机场建成坚固据点,几乎不可能。”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顿了顿,“以我们现有的兵力,分兵防守同古城和机场,只会被日军各个击破。集中兵力守同古,还能多撑几天。”
参谋主任脸色铁青:“王参谋长,你说的有道理。但机场是我们和军部、和盟军联系的唯一通道。丢了机场,我们就彻底被围死了!”
“我们已经被围死了。”我声音平静,“从日军完成合围那一刻起,同古就是孤城。现在该想的不是怎么保持联系,而是怎么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守得更久,杀伤更多日军,为远征军主力调整部署争取时间。”
这话说得残酷,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事实。
戴师长沉默了很久。山风吹过,卷起地图一角。
“师座,”599团团长——就是在机场布防的那个团——忍不住开口,“我团一营在机场已经构筑了部分工事,现在撤回来,前功尽弃啊!”
“与其前功尽弃,总比全营覆没强。”我看着戴师长,“师座,历史上任何守城战,分兵守外围据点的,最后都是被逐个吃掉。集中兵力,依托城墙和城内建筑打巷战,才是唯一出路。”
“巷战……”戴师长喃喃重复。
“对。”我指着同古城地图,“同古城虽然不大,但建筑密集,街道狭窄。我们可以提前构筑街垒,打通房屋墙壁制造通道,在屋顶设狙击位,把整座城变成一个迷宫。日军进来多少,我们就吃掉多少。”
几个军官面面相觑。这种战术思维,对1942年的中国军队来说,太超前了。
“而且,”我补充,“我们工兵团现在有大量炸药。可以提前在关键街道、建筑布设爆炸装置,等日军进入后引爆。还可以在城墙内侧预设反坦克壕和障碍,对付日军可能投入的坦克。”
戴师长眼睛亮了。
他来回走了几步,突然停下:“去机场。现在就去。益烁,你跟我一起。我要亲眼看看机场的防御状况,再做决定。”
“是!”
车子驶出西门。道路两旁,200师的兵正在埋设地雷、拉铁丝网。看到师长的车,纷纷立正敬礼。
“师座,”我指着窗外,“这条路,就是连接机场和城内的唯一通道。太脆弱了。日军只要派一个小队渗透过来,埋几颗地雷,或者用机枪封锁,机场和城内的联系就断了。”
戴师长点头:“我明白。”
远处,机场的轮廓出现了。
那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一条简陋的跑道,几间铁皮机库,周围有一些沙袋掩体和铁丝网。大约一个营的士兵正在挖掘战壕,但进度缓慢。
车子在机场边缘停下。599团一营营长跑过来敬礼:“师座!您怎么来了?”
“怎么!我就不能来了。”戴师长下车,走向最近的一道战壕。
我跟在后面,仔细观察。
战壕深度不足一米五,胸墙单薄,没有防炮洞,没有交通壕连接各个阵地。机枪巢位置暴露,射界虽然开阔,但也意味着自己暴露在敌人火力下。
“营长,”我蹲在战壕边,“你这阵地,能扛住日军一轮炮击吗?”
那营长一愣,看向戴师长。
“回答王参谋长的问题。”戴师长说。
“……不能。”营长低下头,“土质太硬,挖不动。建材也缺,圆木、沙袋都不够。”
“如果日军一个大队进攻,你估计能守多久?”我问。
营长沉默了很久:“最多……一天。”
“一天之后呢?”
“……”营长没说话,但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戴师长走到机场中央,环视四周。空旷,平坦,无险可守。远处的丛林可以隐蔽日军步兵,机场跑道会成为日军飞机最好的轰炸目标。
“师座,”599团团长跟过来,声音发涩,“机场确实难守。但……这是同古外围唯一的屏障。如果一枪不放就放弃,日军可以直接推到城墙下,攻城准备时间就更充裕了。”
戴师长没有立刻回答。他沿着跑道走了几十米,又看了看正在挖工事的士兵,最后走回我们身边。
“王参谋长的顾虑有道理,”他缓缓开口,“机场易攻难守,兵力分散确实是大忌。但刘团长说的也没错——完全放弃机场,等于把主动权拱手让给日本人。”
他转向我:“益烁,如果由你来守这个机场,你会怎么做?”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接下来的话会影响几百人的生死。
“师座,如果必须守,”我指着机场周边地形,“我会做三件事。第一,放弃全面防御,只固守几个关键点:机场塔楼、最坚固的机库、跑道东侧的制高点。把这些点建成互相支援的支撑点。”
“第二,在机场外围大量布置地雷和诡雷,尤其是在丛林边缘和可能渗透的小路。不求炸死多少人,只求迟滞日军推进速度,为我们观察敌情、调整部署争取时间。”
“第三,明确守备目标——不是死守到底,而是消耗敌军、摸清其主攻方向、然后有序撤回城内。机场守军必须有完善的撤退预案和接应计划。”
599团团长眼睛一亮:“王参谋长的意思是……以机场为诱饵,打一场消耗战?”
“不是诱饵,”我摇头,“是前哨。用这个营,换日军一天时间、几百伤亡、还有最重要的——摸清他们到底有多少兵力、什么装备、主攻方向在哪。但前提是,这个营要知道自己的任务不是死守,是打了就跑。”
戴师长沉默地听着,手指在腰间手枪套上轻轻敲击。
“师座,”我最后说,“我的建议是:立即着手加固机场现有阵地,按我刚才说的要点改建。守备部队明确任务——日军进攻后,抵抗12到24小时,完成侦察和消耗任务后,趁夜撤回城内。同时,城内必须做好接应准备,在西门外预设阻击阵地,确保撤退通道安全。”
参谋主任忍不住问:“那如果日军进攻太猛,机场守军撤不下来呢?”
“所以撤退预案必须详细到每个班。”我看着戴师长,“师座,这是一个风险很大的方案。但比完全放弃机场,或者让一个营白白牺牲在孤立的阵地上,要好一些。”
戴师长环视在场的军官:“你们觉得呢?”
599团团长率先开口:“师座,我愿意让我这个营守机场!但需要工兵团支持——加固工事需要材料和技术指导。”
“我工兵团可以想办法挤出两个工兵连,”我立刻说,“带炸药和工具,协助改建阵地。”
其他几个军官也陆续表态。有的支持,有的仍有顾虑,但所有人都明白——完全放弃机场,在政治上、士气上、战术上都不是最优解。
戴师长最后看向机场上那些年轻的士兵。夕阳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传令,”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有力,“599团一营,即日起固守机场。任务:第一,迟滞日军进攻;第二,摸清敌情;第三,24小时内有序撤回城内。”
“工兵团抽调两个工兵连,携带炸药及工具,协助机场阵地加固改建。工期:三天。”
“200师工兵营,在西门外预设阻击阵地,确保撤退通道。”
“599团制定详细撤退预案,报师部批准。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打了就跑,不是死守。明白吗?”
“明白!”599团团长立正敬礼,声音里有了底气。
营长也挺直腰板:“师座放心!我们一定完成任务!”
说完我们便上车,准备返回同古城。
车子驶过西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机场。士兵们正在军官指挥下调整工事位置,几个工兵已经开始爆破硬土。
从完全放弃,到有限防御、打了就跑。
这个折中方案,是这个时代的军官们更能接受的。他们不怕死,但怕死得没有价值。
而我要做的,就是让那一个营的弟兄,尽可能多活下来几个。
车子驶入城内,夜幕已经降临。
还有四天。
不,也许更短。日军可能提前发动试探进攻。
时间,越来越紧了。
“直接去师部,”
“是!”
吉普车加速,驶向200师的师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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