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等到了200师师部以后,我发现200师营级以上军官差不多都到了,有二三十号人,正三三两两地站着抽烟说话。“师座到!”
卫兵一声喊,院子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转过身,立正。
戴师长摆摆手:“都放松。今天给工兵团的兄弟接风,不讲那么多规矩。”
他领着我走到主桌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校立刻站起来:“王参谋长!久仰久仰!我是598团团长郑庭笈,你们送来的那些美式机枪可解了我们燃眉之急啊!”
“郑团长客气了。”我跟他握手,手劲很大,是个练家子。
“这是599团团长柳树人。”戴师长又介绍另一个黑瘦的军官,“机场那个营就是他的部队。”
柳树人握住我的手,眼神复杂:“王参谋长,机场的方案……我替一营的弟兄谢谢你。至少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应该的。”我握紧他的手,“我们会尽全力协助加固工事。”
戴师长接着介绍:参谋长周之再、副师长高吉人、598团副团长……一个个名字,一张张脸。这些人在历史上都曾在这场战役中血战,而现在,他们是活生生的、会笑会皱眉的人。
“坐,都坐。”戴师长在主位坐下,拍拍旁边的椅子,“益烁,坐这儿。”
我刚坐下,炊事兵就开始上菜了。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简单的几样:炖猪肉、炒青菜、焖豆子,还有一盆白米饭。酒倒是不少,坛装的土酒,还有几瓶从英军那里缴获的威士忌。
“第一杯,”戴师长站起来,举着土碗,“敬工兵团的兄弟!雪中送炭,仗义相助!”
全体军官起立,二三十个碗举起来:“敬工兵团!”
我只能跟着站起来,一口干了。土酒很烈,辣得喉咙发烫。
“第二杯,”598团团长郑庭笈接着站起来,“敬王参谋长!那批美援来得太及时了,我团机枪连现在每人能多配两百发子弹,这底气就足了!”
又是一杯。
“第三杯,”599团团长柳树人举碗,“敬王参谋长的好主意!机场的弟兄们有了活路,这杯我得替他们喝!”
第三杯下肚,我已经觉得有点上头了。这具身体的酒量似乎一般。
“王参谋长,我敬您!”一个少校挤过来.......
“王参谋长,我也敬您……”
“还有我……”
接下来的半小时,我几乎没坐下来过。200师的军官们轮流过来敬酒,有真心感谢的,有好奇打量我这个“突然开窍”的参谋长的,也有纯粹想灌酒的。
“王参谋长海量啊!”
“再来一杯!咱们200师和工兵团从此就是生死兄弟!”
我推脱不过,一杯接一杯。土酒混着威士忌,脑子开始发晕。
正喝得昏天黑地,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几个穿着军装的女兵端着菜盘子走进来,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军装洗得发白,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师部的勤务兵,”戴师长在我旁边低声说,“都是国内跟出来的学生娃,不容易。”
女兵们很机灵,一边上菜一边给军官们倒酒。一个圆脸的女兵走到我这边,给我满上,小声说:“王参谋长,您慢点喝,这酒后劲大。”
我点点头,想说谢谢,舌头已经有点打结。
“小王,”一个上校端着碗晃过来,是师部参谋主任,“我听说你在152高地那番话,有点意思。来,咱俩单独喝一个,聊聊巷战怎么打……”
又是一碗。
后来的事我就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满屋子的人声、笑声、碰碗声,女兵们穿梭倒酒的身影,还有戴师长拍着我肩膀说“同古这一仗,咱们一起打”的声音。
再然后,就是被人架着往外走。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参谋长,小心台阶……”
“送王参谋长回驻地!”
我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明天还得修工事……
然后就是一片漆黑。
第二天,我是被铁锹挖土的声音吵醒的。
“嚓……嚓……嚓……”
一声接一声,很有节奏。我睁开眼,头疼得像要裂开。
“呃……”
我撑起身子,发现自己躺在中央银行二楼的一个房间里。应该是临时收拾出来的,除了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什么都没有。桌上放着我的钢盔、手枪和怀表。
怀表显示:上午九点四十。
“参谋长,您醒了?”门被推开,陈启明端着一碗东西进来,“喝点粥吧,炊事班特意煮的,养胃。”
我接过碗,是白粥,加了点盐。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舒服了一些。
“昨晚……”我揉着太阳穴,“怎么回来的?”
“200师派人送回来的。”陈启明憋着笑,“您喝多了,拉着戴师长说要教他怎么打巷战,还在地上画地图……”
“行了别说了。”我赶紧打断,“工事进度怎么样?”
“按计划进行。一营负责的雷区已经布设完成,二营的交通壕挖了八百多米,三营的火力点构筑了十二个。就是建材不够,沙袋缺得厉害。”
“拆房子。”我放下碗,“我不是说了吗,周边建筑全部拆掉,砖石木材全用上。”
“正在拆,但老百姓的东西……”
“登记造册。”我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战后如果还能活着,咱们赔。现在,保命要紧。”
穿戴整齐,我走出房间。中央银行里一片忙碌,士兵们扛着沙袋上下楼梯,通讯兵在拉电话线,医护兵在整理药品。
“参谋长!”一个年轻的少尉跑过来立正,“团部参谋田超超,团长命我担任您的副官,协助您处理日常事务。”
我打量他。二十出头,娃娃脸,但眼神挺精神。
“田参谋,跟我去视察工事。”
“是!”
走出中央银行,我才真正看到这三天的成果。
以银行为中心,半径三百米内的所有建筑已经被拆平,形成一片开阔地。开阔地外围,第一道防线已经成型:铁丝网拉了三层,中间混杂着挂弦的手榴弹和绊发雷,每隔五十米插着一块“雷区危险”的木牌。
铁丝网后面是之字形的交通壕,深度接近一米八,宽度能容两人并排。每隔二十米就有一个防炮洞,洞顶用拆下来的房梁和沙袋加固。
“参谋长,按您的要求,交通壕连接了所有火力点。”田超超指着远处几个半地下的水泥结构,“那是用银行金库拆下来的水泥修的暗堡,射击孔开得很小,从外面很难发现。”
我们沿着交通壕往前走。士兵们正在加固胸墙,看到我纷纷立正敬礼。
“继续干活。”我摆摆手,“防炮洞通气口留了吗?”
“留了!”一个上士回答,“每个洞两个通气口,斜着朝后开,防毒气也防堵塞。”
“很好。”
走到一处十字路口,这里是预设的机枪交叉火力点。两个暗堡成九十度角,射界覆盖整片开阔地。暗堡之间还有地道连通,守军可以在被围攻时互相支援。
“三层防御,”我边走边对田超超解释,“第一层雷区迟滞,第二层火力杀伤,第三层街垒近战。但关键是——”
我指了指脚下:“地道和交通壕必须畅通。守军要能快速机动,哪里吃紧就支援哪里。不能待在固定阵地等死。”
“明白了!”田超超飞快地记录。
我们又检查了几个火力点,看了弹药储备,最后回到中央银行主楼。
“楼顶观察哨设了吗?”我问。
“设了,用沙袋垒的,留了观察孔。”
“迫击炮阵地呢?”
“按您的命令,安排在楼顶西北角和东南角的死角位置,从城外直接观察不到。”
我爬上楼顶。果然,两门60毫米迫击炮已经架好,炮手正在校准。楼顶视野极好,能看见大半个同古城。
“炮弹储备多少?”
“每门炮配弹五十发,都在楼下地下室。”
我点点头,正要下楼,忽然听见下面传来一阵喧哗。
“参谋长!参谋长!”陈启明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地下室……地下室有发现!”
中央银行的地下室比想象中深。
顺着下坡往下走,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机油味。手电筒的光束照亮了宽敞的空间——这里原本可能是银行的金库或仓库。
然后我就看见了它们。
三辆钢铁巨兽静静地停在墙角,覆盖着厚厚的帆布,上面落了灰。
“掀开!”我的声音有点发颤。
几个士兵用力扯下帆布。
第一辆:维克斯Mk.E轻型坦克,英制,车体方正,炮塔上有一门47毫米炮和一挺并列机枪。
第二辆:通用运载车,也叫“布伦机枪车”,敞篷式,前面架着一挺布伦轻机枪。
第三辆:劳斯莱斯装甲车,轮式,车顶有一个旋转炮塔,看样子装的也是机枪。
“操……”我忍不住骂了一句。
“参谋长,”陈启明眼睛发亮,“咱们发财了!”
我走近维克斯坦克,用手抹了抹车身上的灰。油漆还很新,轮胎也没有明显磨损,应该是英军撤退时来不及开走,或者……故意留下的?
“检查过了吗?”我问。
“检查了!”一个懂点机械的兵从坦克后面钻出来,“发动机完好,传动系统正常,就是……没油。油箱全是空的。”
“武器呢?”
“炮和机枪都在,但没弹药。我们在角落里找到几箱子弹,但口径不对。”
我绕着三辆车转了一圈,脑子飞快运转。
坦克。在同古这种城市防御战中,坦克的作用有限,但也不是没用。巷战关键时刻,一辆坦克能撕开日军防线,或者堵住突破口。
问题是:没油,没弹药,没人会开。
“田参谋,”我转身,“立刻去报告团长。陈启明,你带人把地下室彻底搜查一遍,看还有没有其他物资。”
“是!”
半小时后,刘团长急匆匆赶来了。他看到坦克时,表情跟我刚才一模一样。
“这……这他娘的……”他摸着坦克的装甲,“英国人还真舍得扔啊!”
“不是舍得,是来不及。”我敲了敲履带,“日军推进太快,他们估计是想着先撤,以后再回来取。结果同古被围,就搁这儿了。”
“能开吗?”
“机械完好,但没油。也没人会开。”
刘团长皱眉:“咱们工兵团,开卡车的倒是有几个,开坦克……没学过。”
“200师呢?”我问,“戴师长那边有没有懂坦克的?哪怕开过装甲车的也行。”
刘团长眼睛一亮:“有道理!我这就去师部!”
“等等。”我叫住他,“团长,这事得您亲自去。一是表示重视,二是……”我压低声音,“别到时候,咱们人没要来,车全被200师给拉走了。”
刘团长盯着我看了两秒,笑了:“你小子,越来越上道了。”
刘团长去师部不到一小时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三个人。
“益烁,戴师长太够意思了!”刘团长一进门就喊,“不光给了人,还给了弹药!”
他指着身后一个三十来岁的上尉:“这位是200师装甲连的赵连长,开过坦克。这两个是他的兵,一个驾驶,一个炮手。”
赵连长敬礼:“王参谋长!奉命前来报到!”
我回礼:“赵连长,麻烦你们了。车在地下室。”
我们再次下到地下室。赵连长一看到维克斯坦克,眼睛就亮了。
“维克斯Mk.E,英国货,性能还行。”他熟练地打开舱盖钻进去,几分钟后钻出来,“机械状况良好,就是没油。”
“油我们有办法,”刘团长说,“从卡车里抽。关键是弹药——”
“弹药戴师长给了。”赵连长指着后面士兵搬进来的箱子,“47毫米炮弹六十发,7.92毫米机枪弹两千发。戴师长说,他那儿还有几辆装甲车报废了,弹药通用。”
我深吸一口气。戴师长这份人情,给得太足了。
“赵连长,”我说,“这三辆车,从现在起归你指挥。人员不够的话,从我团里挑,你负责培训。要求就一个:三天之内,形成战斗力。”
“三天?”赵连长愣了一下,“王参谋长,这……”
“日军随时可能进攻。”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们没有更多时间了。能教会多少是多少,哪怕只会开炮、会往前冲也行。”
赵连长咬了咬牙:“是!保证完成任务!”
“还有,”我补充,“你们的任务不是正面硬扛。是同古城打巷战时,作为机动火力点,哪里危急就去哪里支援。明白吗?”
“明白!”
我们走出地下室。地面上,工事修筑还在继续,铁锹声、号子声、敲打声不绝于耳。
我抬头看了看天。已经是下午了。
三天。从发现坦克到形成战斗力,只有三天。
不,也许更短。日军不会等我们准备好。
“田参谋,”我转身,“通知各营营长,晚上七点开会。”
“是!”
“还有,让炊事班这几天都给老子加餐。把英军那些罐头全开了,让弟兄们吃饱,吃好。”
“明白!”
我走回中央银行主楼,爬上楼顶。夕阳西下,把整个同古城染成一片金黄。
远处,152高地的轮廓隐约可见。更远处,机场方向一片寂静。
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摸了摸腰间的勃朗宁手枪。枪柄已经被手汗浸得温润。
三天。
三天后,这座城将变成炼狱。
但现在,我们有了更多的筹码:三十车美援,三辆坦克,一个加固过的阵地,还有……一点点的,希望。
“参谋长,”田超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戴师长派人送来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布包。我打开,里面是一条崭新的武装带,还有一张字条:
“益烁兄:酒醒了否?坦克之事不必言谢。同古存亡,在此一战。望并肩。——安澜”
我把武装带系上,紧了紧。
“回信给戴师长,”我说,“就说:酒已醒,战备毕。同古在,我在。”
田超超记录,转身下楼。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