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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太守府邸深处,一间陈设清雅却隐透冷肃的书房内。苏钰正端坐于紫檀木书案后,指间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镇纸。
他约莫二十五六年纪,面容清俊,眉眼疏朗,一袭天青色锦袍衬得他气质温文,唯有那双偶尔抬起的眸子,沉静幽深,似古井无波,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冷意。
他正在听一位账房先生模样的心腹低声禀报汉中几处田庄的秋收预估,神色平淡。
突然,书房门被急促而克制地叩响。
“公子,赵四回来了……情形,不太好,门外是管家谨慎的声音。
苏钰捻动镇纸的手指微微一顿,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淡淡道:“让他进来。”
门开,赵四几乎是跌撞而入,他身上还穿着那日在茶楼时的衣裳,却已皱巴巴沾满尘土,脸色蜡黄中透着灰败,更关键的是,他气息萎靡,脚步虚浮,明显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公子……”
赵四扑通一声跪倒,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惊魂未定的惶恐,“属下……属下无能!有负公子重托!”
苏钰放下镇纸,目光平静地落在赵四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赵四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说。”
苏钰只吐出一个字。
赵四不敢隐瞒,强忍着胸腹间气血翻腾的不适,将他如何跟踪叶寻欢,如何在巷中目睹其打发聚义帮,如何在茶楼被对方神鬼莫测地擒住,以及叶寻欢那番冷静到残酷的警告,原原本本,颤声复述了一遍。
尤其提到叶寻欢那句谁让我不痛快,我就让谁更不痛快,太守公子……也不例外时,赵四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额上冷汗涔涔。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赵四粗重的喘息声。
账房先生早已噤若寒蝉,垂首退至角落。
苏钰听完,脸上并无怒色,甚至嘴角还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仿佛听到了一件颇有趣味的事情。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这笑意比怒容更令人胆寒。
“叶寻欢……邺城叶家的弃子,荒唐纨绔……”
苏钰轻声重复着这几个词,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划动,“能识破你的跟踪,反手制住你,封你穴道,言语间直指我的意图,甚至敢用郡守衙门的名头吓退地头蛇,反手又去郡守府讲道理……呵呵,有趣,当真有趣。”
他抬眸,看向跪伏于地的赵四:“你确定,他最后只是封了你的穴道,放你回来带话?”
“千真万确!公子,属下不敢有丝毫隐瞒!他……他身手诡秘莫测,属下甚至没看清他如何近身……”
赵四急忙道,回想起茶楼那一幕,仍旧心有余悸。
“看来,我们这位叶公子,藏得很深啊。”
苏钰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郁郁葱葱的庭院,眼神却仿佛穿透了时空,“三年纨绔,或是韬光养晦?叶家内部倾轧,或是他金蝉脱壳?醉仙居,安顺车马行……上庸郡……”
他沉吟片刻,忽而问道:“他身边,可有什么特别亲近或关注之人?尤其是……女子?”
赵四一愣,仔细回想:“特别亲近……属下跟踪时间短,未曾见其与何人特别亲密,不过……在醉仙居门口,他与威远镖局一个女扮男装的镖头,叫乔韵的,似乎有些……纠葛。”他斟酌着用词,将叶寻欢当街救人反被乔韵呵斥,后来似乎又一路跟随纠缠的情形简要说了一下。
“乔韵?乔山的女儿?”
苏钰眼中精光一闪。
“正是,此女性格刚烈,功夫不错,在威远镖局颇有威信,叶寻欢似乎……对她有些不同。”
赵四小心补充道。
“不同?”
苏钰闻言,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加深了,“风流纨绔,见到貌美英气的女镖头,有些不同才正常,不过……这或许是个切入点。”
说完苏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似在权衡算计。
“赵四,你办事不力,本应严惩,但念在你带回重要消息,且伤势不轻,暂且记下。下去吧,自去领些伤药,好生将养,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再出现在人前。”
沉吟片刻的苏钰声音转冷补充道。
“谢公子开恩!谢公子开恩!”
听到这话的赵四如蒙大赦,连连磕头,挣扎着退了出去。
刹那间,书房内重归寂静。
苏钰静坐片刻,对角落的账房先生道:“传信给上庸郡守,聚义帮之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深究,另外,让他关照一下威远镖局和醉仙居的生意,但不要太过明显。”
“是,公子。”
账房先生闻声抬起眼,随即躬身应道。
“还有,暗中查一查那个乔韵,她父亲乔山当年走镖出事,或许……能找到些旧账,叶寻欢既然对她不同,那这份不同,或许能为我们所用。”
“属下明白。”
账房先生躬身领命,悄步退出了书房。
门扉轻合,室内重归寂静,只余灯花偶尔噼啪轻响。
苏钰独坐案前,重新拾起那枚羊脂玉镇纸。
指尖缓缓抚过润泽的玉面,触手温凉如凝脂,眼底的光却一点点沉下去,幽深似寒潭。
“叶寻欢……不管你是真荒唐,还是藏得深,既然伸了爪子,碰了这局棋……上庸郡这盘棋,我落了这么多年的子,岂容一个外来弃子搅局?乔韵……倒是巧了,英雄尚且难过美人关,何况一个风流纨绔?”
灯影将苏钰侧影拉长,投在满墙书册上,静默如山,冷冽如刃。
“我们……慢慢来。”
……
与此同时,上庸郡威远镖局后院。
乔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棵槐树,又是怎么一路心神恍惚地回到镖局的。
掌心那只木头兔子,像是烙铁般烫着她的手,也烫着她的心。
她冲进自己居住的小院,砰地一声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急促地喘息着。
脸颊上的热意还未退去,心口更是怦怦乱跳,擂鼓一般,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闪现着清晨的一幕幕:
叶寻欢从郡守府从容走出的身影;以及云淡风轻承认布局时的浅笑;还有凑近时身上清爽的气息和低沉的耳语;那句比只会当街扯姑娘衣服,要强上那么一点点的混蛋调侃……最过分的就是,他居然握住自已的手腕,将木雕兔子塞进自已手里时,指尖还发出一阵触感……
“登徒子!无赖!油嘴滑舌!心机深沉!”
乔韵羞愤地低声骂道,抬手就想将手里的木雕兔子狠狠掷出去。
可手臂扬起,动作却僵在半空。
小兔子憨态可掬的模样,在晨光中显得有点傻气,又有点……可爱。
木头粗糙的质感硌着掌心,却奇异地让她狂跳的心稍稍平复了一丝。
终究没能扔出去,手臂无力地垂下,将木雕紧紧攥在胸口。
混乱的思绪如同沸水: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初见时轻浮无礼的登徒子?
巷中面对地痞从容解围的东家?
昨夜谈笑间覆灭阴谋的布局者?
“一点点细心,一点点逻辑,一点点对人心的把握……”
叶寻欢的话回响在耳边。
乔韵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对他的判断,或许真的错得离谱。
能将聚义帮连同内鬼一并揪出,反手还能让郡守府让步,这绝不是仅凭运气或家世能做到的。
他拥有她难以想象的心智手段和……力量。
可偏偏,他又总能用那种让她面红耳赤不知所措的方式靠近,搅乱她一池心水。
“还有新衣裳……三日后……”
想到叶寻欢提这个!
乔韵觉得脸颊更烫了。
去试?岂不是又给他机会戏弄?不去?那衣裳……料子确实不错,而且,镖局脸面……
纠结的乔韵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原本利落的发髻弄得有些松散。
“乔姐姐?你在里面吗?林总镖头叫大家前厅议事呢!”
门外传来相熟女镖师的呼唤。
乔韵浑身一激灵,瞬间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她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心跳和脸上的热意,快速将木雕兔子塞进怀里贴身的暗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衫和头发,拉开房门。
“来了。”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走出房门,秋日的阳光洒满院落,清晰而明亮,却照不透她心底那片被某人搅起的迷雾。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硬硬的木雕轮廓,抿了抿唇,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不管叶寻欢,是纨绔还是枭雄,她乔韵,首先是威远镖局的镖头,是安顺车马行的人。
该做的事,一样不能少。
至于他……
乔韵迈步向前厅走去,心底暗暗立誓:暂且避着些!至少……在摸清他究竟意欲何为之前,绝不能让他再有机会近身,说出那些混账话。
可怀中那只小兔,隔着衣衫,仿佛仍透出微弱却执拗的暖意,无声地叩问着清晨的种种。
这誓,能守多久?
连她自己也,毫无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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