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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她心烦意乱之际,外头的小丫鬟又来通传。“太太,荣庆堂的彩云姑娘求见。”
魏氏皱了皱眉。
老太婆跟前的丫头,来做什么?
“让她进来。”
彩云低着头,碎步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奴婢给太太请安。”
“起来吧。”魏氏的声音有些懒散,“老太君那边,有什么事吗?”
彩云站直了身子,却没有立刻回话。
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觑着魏氏的神色,那张被打肿的脸颊,此刻还留着淡淡的指痕。
“回太太的话,老太君那边无事。是……是奴婢自个儿,有几句心里话,想同太太说。”
魏氏这才来了点兴趣,打量着她。
“哦?”
彩云咬了咬下唇,下了很大的决心,扑通一声跪下去。
“太太,奴婢……奴婢不想在老太君跟前伺候了。”
“奴婢……想去静心苑。”
魏氏的眉梢微微挑起。
最近桩桩件件,事事不顺,让她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
如今,倒是有个现成的筏子送到了跟前。
李怀生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越来越脱离她的掌控。
这让她很不快。
虽说,彩云是老太君跟前的人。
若是能将她安插到静心苑,既能时时盯着那边的动静,又能给那庶子添些堵,岂非一举两得?
魏氏的心情莫名好了几分。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慢悠悠地开了口。
“你是个聪明的。”魏氏端详着她,“聪明人,就该为自己多谋划谋划。”
她话锋一转,长长地叹了口气。
“只是啊,外人看着我风光,却不知我这个当家太太的难处。”
“你瞧瞧,宫里的娘娘要打点,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要吃饭穿衣,哪一样不要银子?”
“前头老爷是个甩手掌柜,只知道读他的圣贤书,后头老太君……呵呵,只顾着自个儿安逸。”
“这偌大的家业,都压在我一个妇道人家身上。”
她说着,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哽咽。
彩云跪在地上,听得有些发懵,不知太太为何忽然与她说这些。
魏氏见火候差不多了,才切入正题。
“眼下府里头,实在是周转不开了。”
“宫里娘娘又等着使钱,我这几日,愁得头发都白了。”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记得……老太君的库房里,是不是有一对前朝的青花缠枝莲的瓶子?”
彩云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是有一对。”
魏氏又道:“如今也是没法子了。我想着,让你去将那对瓶子,先借出来。”
彩云的眼睛睁大。
魏氏说得理直气壮,“等过些时日,府里宽裕了,我再赎回来,悄悄给送回去,保管神不知鬼不觉。”
这种事,在那些败落的大家族里并不少见。
嘴上说着是借,拿去当了,又有几个真正赎回来的?
“太太……这……这万万不可啊!”
魏氏又哄道:“老太君那库房里的好东西,堆得跟山似的,她自己都未必能数得清。少了一对瓶子,谁会留意?”
“事成之后,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
夜色如墨,将李府重重叠叠的院落尽数吞没。
一个小丫鬟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院门。
她熟练地避开巡夜的婆子,一路疾行。
府里花园的假山旁,青禾早已等候多时。
那小丫鬟见到青禾,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
低声将今日在门外偷听到的、关于彩云和魏氏的密谋,一五一十全数说了出来。
青禾听罢,将荷包塞进对方的手里。
那丫鬟捏着荷包,指尖触到里头硬邦邦的银角子,紧张的心绪才稍稍平复。
青禾示意她速速回去,若再有异动,依着老法子来报。
小丫鬟得了钱,躬身行了一礼,便又一头扎进夜色里,匆匆回自己主子的院子去了。
青禾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那丫鬟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才转身,朝着静心苑的正屋走去。
屋里,李怀生并未安歇。
青禾将方才得来的消息轻声禀报。
李怀生听完,却并未动怒。
唇边竟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李怀生两世为人,对许多事情的看法,自然与这个时代的人截然不同。
想当初,他看《红楼梦》。
王夫人总是磋磨庶子贾环。
那时他还觉得,曹公总免不了夸大其词,用以增强戏剧冲突。
一个世家大族的当家太太,气度胸襟怎会如此狭隘,竟容不下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子。
直到他亲身经历了这一切,才明白,原来曹公笔下所书,非但没有夸张,反而是对现实最精准的描摹。
艺术,果然源于生活。
只是,他李怀生终究不是那个怯懦自卑的贾环。
思及此,李怀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从魏氏那里“借”来的三万两银子。
除了投给莲花观,余下的钱,被他收买了魏氏身边的人。
拿着魏氏的钱,收买魏氏的人,反过来再监视魏氏本人,替自己办事。
这世上,怕是再没有比这更划算、也更令人愉悦的买卖了。
魏氏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以为自己是那个执棋之人,殊不知她的一举一动,早已尽数落在别人的眼中,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又过了几日,天气逐渐热起来了。
李府后院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柳姨娘早产了。
柳姨娘生产本就耗尽心力,听闻孩子没了,一口气没上来,竟也跟着去了。
贺老太君听闻此事,只念了句佛,叹了口气,便吩咐下人按着规矩,寻个地方好生安葬。
一个妾室,一个没能活下来的庶子,在偌大的李府,掀不起太大波澜。
魏氏称病,只打发了张妈妈过去瞧了瞧,便再无后话。
一场丧事,办得冷冷清清。
很快,府里便恢复往日的平静,仿佛柳姨娘这个人,连同她那未夭折的孩子,从未存在过一般。
只是,李府里少了一个柳姨娘,宫里头,却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丽美人。
没有人知道,这个新封的丽美人,究竟是何来历。
只知道她因着容貌出挑,被皇帝偶然撞见,便一步登天。
这桩不大不小的风闻,在深宫之中,如同一粒投入深湖的石子,轻轻泛起了一圈涟漪,便迅速消失无踪。
皇城之内,每日都有新人笑,旧人哭,实在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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