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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时迟,那时快,那道身影早已大步流星,径至谢怀瑾席前。“谢老弟,久违久违!”
定国公秦致远一身玄色劲装,浑身上下带着沙场上历练出的凛凛豪气,大手毫不客气地拍在谢怀瑾肩头,力道着实不轻。
身后跟着的秦朗,却要恭谨许多,连忙趋前一步,深深作揖道:“晚辈秦朗,见过谢大人。”
少年颊上犹带未褪的红晕,目光不敢旁骛,只老老实实凝在自己脚尖之上。
谢怀瑾面上噙着一贯温煦的笑意,从容起身,引着父子二人道:“定国公快请坐。”
他目光在秦朗身上淡淡一掠,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这般动静,自然引得周遭官员纷纷侧目。
定国公府掌兵,首辅谢家主政,素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私交也算不得深厚。此刻宫宴之上,秦致远这般不见外的模样,怎能不惹人暗暗纳罕。
秦致远也不客气,在谢怀瑾身侧空位落座,秦朗则垂手恭立在父亲身后。
方一坐定,秦致远便开口笑道:“谢老弟,我可听说了,前番范阳卢家有两位本家子弟前来,正跟着府上大公子一同读书备考?今日这般好光景,怎不见你带来见见世面?”
这话问得直白,倒像是长辈间寻常的闲话家常。
谢怀瑾端起面前酒杯,与他遥遥一敬,这才慢条斯理答道:“国公爷说笑了。几个孩子正逢紧要关头,三月便是会试,哪里敢有半分懈怠?这几日正被我拘在家里,闭门苦读呢。”
“哦?竟如此刻苦?”秦致远浓眉一挑,话锋陡然一转,“说起来,我还听闻,随那两个小子一同来京的,还有两位卢家姑娘?”
谢怀瑾心中透亮,执杯的手纹丝不动,脸上笑意依旧。眼角余光轻轻扫过秦致远身后的秦朗,果不其然,少年闻言,原本低垂的头颅猛地一抬,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整个人都透着几分心虚的局促。
呵,这哪里是来叙旧的,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特地替儿子来打探人家姑娘的底细。
谢怀瑾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装作方才醒悟的模样,徐徐道:“国公爷消息倒是灵通。确有此事,卢家两位姑娘同来京城,暂居府上。”
他既不隐瞒,也不添油加醋,只据实而言。
秦致远听罢,眼中精光一闪,身子微微前倾,似还要再问些什么。
谢怀瑾却不给他这个机会,话锋一转,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慨:“国公爷也是知晓的,范阳如今是何等光景。当初卢家将孩子们送来京城,也是做了最坏的打算,只求能为家族留一线血脉。至于其他,当时行色匆匆,我也不清楚。”
这番话甚是巧妙,既解了卢家姑娘来京的缘由,又点出她们的窘迫处境,更暗指自己对姑娘们的婚事无从置喙,也无权插手。寥寥数语,便将秦致远心中那些“姑娘可曾许配人家”“品貌性情如何”的问话,尽数堵了回去。
秦致远是何等通透之人,一听便知谢怀瑾话中深意——人是我护着的,但儿女亲事,须得循规蹈矩,由卢家本家做主,他谢怀瑾断不会在此事上多置一词。
“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
秦致远朗声一笑,半点不见尴尬,顺势将话题岔开,“说起来,近日北境似有些不太平,谢老弟听闻了吗?”
一场暗藏机锋的试探,便被两个官场老手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此后时光,二人天南海北地闲谈起来,气氛甚是融洽。从朝堂风云聊到边防军务,间或也夹杂几句京城坊间的趣闻轶事。
一直肃立一旁的秦朗,听得他们谈论军务时,偶尔也会插言一二,寥寥数语,却条理分明,见解独到,显然不是那等只会夸夸其谈的纨绔子弟。
谢怀瑾一边与秦致远对答,一边暗中打量着这少年。见他虽在父亲面前略显拘谨,言谈举止却颇有分寸,眉宇间带着武将世家子弟特有的刚毅沉稳,不由得在心中暗暗颔首。
抛开旁的不谈,定国公府这位二公子,单论品貌见识,也算得上是一位青年才俊。何况秦家满门武将,他却弃武从文,前番还考中三甲,如今供职翰林院,可见绝非平庸之辈。
茶过数巡,秦致远自觉聊得尽兴,便起身告辞。
“谢老弟,今日与你一席话,当真受益匪浅!改日定要登府拜访,与你再作长谈!”
“国公爷慢走。”
谢怀瑾亦起身,含笑相送。
父子二人转身离去,秦朗转身的刹那,似是不经意地朝女宾席方向瞥了一眼,脚步微微一顿。
谢怀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缓缓坐回席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间滑下,他心中的念头却转得愈发迅疾。
定国公府……
卢家……
那桩突如其来的“英雄救美”——不,或许该称作“美人救英雄”,竟牵出这般意料之外的机缘。
于眼下处境艰难的范阳卢家而言,若能与定国公府结亲,便如寻得一座坚实靠山。
而于秦家来说,卢家虽暂时失势,却有着百年望族的底蕴与名望,于巩固秦家在朝中的地位,亦是大有裨益。
这桩亲事,倒像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买卖。
谢怀瑾指尖在光洁的案几上,有节奏地轻轻叩着。
看来,今夜回府,必得与灵珂好好商议一番。必要时,还需速速修书一封送往范阳,知会卢家家主,看他究竟作何想法。
毕竟,此事关乎人家姑娘的终身大事,他这个做姑父的,最多也只能从中牵线搭桥,最终的主意,还须得卢家自己拿定。
思绪流转间,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越过满堂人影,望向女宾席的方向。
隔着摇曳的烛影与缭绕的香烟,他一眼便寻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沈灵珂正端坐在席间,目光亦遥遥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她未曾言语,唯有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谢怀瑾微微一怔,随即失笑着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他这位夫人,怕是早将前因后果,都算得一清二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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