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好人九爷 > 第2章 老槐树下听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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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爷下殡后第三日,晌午头的太阳虽然很大,但毕竟已经立秋了。

    王磊提溜着两包白糖,黄草纸包得方方正正。这是咱豫东的规矩——白事过后得瞧主家,白糖最实在,冲水喝去火,主家心里苦,嘴里好歹能咂摸点甜味。

    克文叔家在村东头,跟九爷老院子挨着。还是老式农家院,红瓦门楼,铁门上的蓝漆斑斑驳驳,露着铁皮的本色,虚掩着没插挂。王磊伸手敲了敲,铁门“铛铛”响。

    “门没挂,进来妥啦。”里头传来克文叔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地窖里钻出来。

    推开门,院子扫得溜光,连片树叶都没有,青砖缝里的土都抠得干干净净。正对着院西边墙根处那棵老槐树,得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得跟久旱的地似的,树下摆着矮方桌,两把马扎。克文叔蹲在压水井旁,手指头蘸着井水,一点点摩挲着茶壶上的茶垢,壶身油亮得能照见人影。

    “来了?”克文叔站起身,在铁条上挂着的毛巾上擦了擦手,“屋里凉快,外头有点热。”

    “就搁院里吧叔,”王磊把白糖搁桌角,“槐树下有风,得劲。”

    克文叔瞅他一眼,没吱声,点点头进屋,搬出来暖水瓶,又拿出两个白瓷茶杯——杯沿裂着细缝,跟老人额上的皱纹似的,却洗得透亮,能看见杯底的旋纹。王磊坐在马扎上,屁股底下还留着日头的余温,抬头瞅槐树,叶子密密匝匝,把天光筛成碎金片子,晃眼得很。九爷活着时,常在这儿修农具,树荫下那块青石板,被他坐得光溜溜的,能照见人影。

    “喝茶。”克文叔把茶杯推过来,茶叶是村里常见的茉莉花茶末子,滚水一冲,清香味窜出来,混着树叶的苦气,直往鼻孔里钻。

    王磊端起来吹了吹,啜一口,茶是苦的,咽下去舌尖却泛着点甜。“前儿个人多,没顾上跟你多说,”克文叔捧着茶杯熏手,“听说你想写写俺爹的事?”

    “嗯,”王磊掏出笔记本和钢笔,“该写,不写这些事就跟着人埋土里了。”

    克文叔抬头瞅槐树,目光顺着树干往上爬,停在枝桠分叉处——那儿有个碗口大的疤,黑黢黢的,跟个老窟窿似的,直勾勾瞅着人。“民国二十七年留下的,”他忽然开口,“樱花国人打来那年,一颗流弹穿过去,都以为这树活不成了,可开春又发了新芽。”

    王磊顺着瞅过去,疤的边缘长合了,只留个凹陷,周围树皮颜色更深,纹理也密,像是用尽气力裹住伤口。“九爷常说起这树?”

    “常说,”克文叔喝口茶,喉结滚了滚,“他说这树是咱冉楼的见证,见过土匪,见过黄水,见过枪子儿,可一直站在这儿。他说人得学树,根扎深了,多大的风都刮不倒。”

    院里静下来,只偶尔有小鸟在槐树上鸣叫一下,。王磊翻开笔记本,钢笔尖沙沙响,跟九爷当年割草的声音似的。“写啥呢?”克文叔问,像问自己,“奖状?劳模?那些咱县志里都有,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他起身进堂屋,出来时手里攥着个牛皮纸包,方方正正。小心翼翼解开,是本蓝皮笔记本,封面磨得看不清字,四角卷着,用透明胶带粘着。“俺爹的笔记,他没上过学,这些都是他自学记的。”

    王磊凑过去,第一页写着:“1954年3月12日,种槐树一百棵。沙土岗地,挖坑三尺,底铺黏土。一天两瓢水,早晚各一。活了四十三棵。”字迹褪色了,却工工整整,下头还画着个小树苗,拙得很,却用心。

    “你看这儿,”克文叔翻几页,“1955年7月,第一片槐树林成荫。下午有风,坐在树下凉快。想起民国三十二年夏天,沙土烫脚,无处躲阴。栓柱他爹就是那年没的,倒在烫人的沙土岗上没起来,手里还攥着把子断了半截的挖野菜铲子。”

    “栓柱他爹是……”

    “饿死的,也不全是,”克文叔声音平平静静,可王磊听出底下的沉劲儿,“是热,是渴,是绝望。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沙土烫得能烙饼。他去挖野菜,倒那儿,又渴又饿又热就没起来,人硬了眼睛还睁着,瞅着天。”

    王磊在本子上写:栓柱爹,民国三十二年,热饿而亡于沙土岗。写完觉得这几个字太薄,可又能写啥呢?写日头有多毒?沙土有多烫?写一个爹倒下去时,手里还攥着给娃找吃的铲子?

    “想写俺爹,得从根上写,”克文叔合上笔记本,眼神复杂,“从他咋来这世上写起。民国三年春天,那时,咱这儿还不叫冉楼,叫杨庄……”

    王磊赶紧坐直,钢笔抵在纸上。“你九爷出生那天,俺爷杨承祥,不在家,去外村当大总主持丧事了。”克文叔目光飘远,飘过院墙,飘进老时光里,“后半晌俺爷回来,一进院就听见娃哭,接生婆出来笑着说:‘承祥叔,又是个小子!’”

    “又是个?”

    “可不是,你九爷上头俩亲哥,六个堂哥,排行第九,这就是因为啥后来都叫他九爷的原因。”克文叔喝口温茶,“俺爷进屋瞅见那皱巴巴的小娃,哭得响亮,摸了摸他的小手,说:‘孩子就叫金秋吧,盼着秋天能有个好收成。’”

    那时候豫东这地方,十年九灾,旱涝不定,好年景难遇。王磊点点头,老辈人都讲,杨家人善,杨大总公道,这是刻在冉楼人心里的话。

    槐树影子慢慢拉长,从桌这头挪到那头。克文叔起身指堂屋墙:“你看那儿。”王磊抬头,东墙上挂着个磨得发亮的柳编粪筐,筐沿缠着发白的布条,旁边是满墙的奖状,最大的是九爷的劳模奖状,纸都黄了,字还清楚。最起眼的是奖状之间,挂着一截小臂长的树枝,皮是灰白色的,干透了,还挂着几片枯叶。

    “那是俺爹这辈子种活的第一棵杨树的枝,”克文叔声音很轻,“盐碱地里长出来的。”

    王磊愣住了,想起九爷葬礼上克文叔说的话——这是他的老师,教他在盐碱地里种树。他走过去:“能让俺瞅瞅不?”

    克文叔踩个凳子取下树枝,双手捧着递过来。树枝比看着轻,树皮干裂得跟老人手上的皲裂似的。王磊摸着纹路,想起七十年代的盐碱地,白花花的碱,踩上去咯吱响。一个男人蹲在地里,把杨树枝插进土,一天天守着,等着它活。

    “树早没了,”克文叔说,“活了二十多年被雷劈了,劈倒后俺爹折了这截枝,说要留着,这是教他在盐碱地里种树的老师。”

    王磊把树枝递回去,克文叔重新挂好,一截枯枝,一墙奖状,并排挂着,在午后光影里静悄悄的。“今儿就到这儿,”克文叔捶了捶腰,“明儿有空再来,咱接着讲。等会你婶得回来做饭,今天在这吃吧。”

    王磊收拾笔记本起身,“不啦叔,俺娘在家做好啦”,快出院时,回头瞅,克文叔还站在槐树下,身影在暮色里模糊得像株老树。走出院门,天擦黑了,村里炊烟升起来,混着红薯面窝窝的香味。村口老槐树在晚风里晃,王磊忽然觉得,这树不只是树,是见证者,看过九爷出生、长大、刨地种树,现在又看着他的故事被人讲。

    而这故事,才刚开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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