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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老城区·步行街。车子虽然停在了外围,但那股喧嚣的声浪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这其实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贫民窟,而是A市为了发展旅游业特意保留和翻修过的老街。
对于阿晴这种本地老油条来说,带外地富婆来这儿是绝对不会错的标准流程:既有那种所谓的“市井烟火气”,治安又好,关键是……这里的消费虽然比不上CBD,但也足够宰一顿狠的。
“宋小姐,您慢点,这边人多。”
阿晴一边在前面开路,一边在心里暗自嘀咕。
这些日子因为《第二人生》的爆火,连带着A市的旅游业都疯了,这条平时就热闹的老街,现在更是挤得跟早高峰的地铁似的。
宋若雪走在人群中,整个人依然被那种沉沉的暮气笼罩着。
墨镜遮住了她红肿的眼睛,口罩挡住了她苍白的脸色。
她就像一个游离在世界之外的幽灵,被动地被阿晴牵引着,在拥挤的人潮中穿行。
她没有像阿晴担心的那样嫌弃这里的脏乱和拥挤。
相反,这种过分饱和的感官刺激——汗味、油烟味、甚至是大声的叫骂声,都在一点点冲击着她麻木的神经,让她确信自己还活着。
她看着路边一个卖糖画的老人,周围围了一圈叽叽喳喳的孩子。
她看着一对年轻的情侣共喝一杯奶茶,笑得没心没肺。
这里的人,虽然穿着廉价的衣服,虽然为了几十块钱讨价还价,但他们的表情是生动的,眼神是聚焦的。
“宋小姐?”
阿晴见宋若雪盯着一栋不远处的大楼发呆,赶紧凑过来介绍,试图活跃一下这死气沉沉的气氛。
“您看那个,那是咱们顾氏传媒的老楼。”
宋若雪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在一片花花绿绿的招牌中,伫立着一栋并不算高,甚至有些显旧的红砖大楼。
它只有十几层,风格带着上个世纪的硬朗和严谨,在一众新建的摩天大楼背景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大楼外墙上那个巨大的顾氏徽章,却擦得锃亮,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
“顾氏的传媒总部……怎么会在这儿?”
宋若雪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
按照商业逻辑,这种核心部门早就该搬进CBD的玻璃幕墙大厦里了。
“这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小时候它就在这儿。”
阿晴挠了挠头,随口说道。
“听老辈人说,这是顾家老爷子当年发家的地方,也就是顾家的‘祖宅’之一。虽然现在分公司开遍了全球,但这栋楼一直没拆,也没搬,只是每隔几年翻修一下。”
“不过这楼虽然老,里面的人可厉害着呢。”
阿晴突然压低了声音,一脸八卦地说道。
“您知道前几个月那个大新闻吧?就是咱们顾总和那位……火种公司夏总的绯闻照片。”
宋若雪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这件事,当时那张照片还让她嫉妒得发狂。
“那个拍照片的狗仔团队,现在就在这栋楼里上班呢!”
阿晴绘声绘色地讲起了那个在A市街头巷尾流传的“民间传说”。
“当时那几个狗仔拍完照,怕被顾总收拾,连夜跑去S市找了‘风暴眼’。结果S市那边虽然发了新闻,反手就把人给绑了送回来了。”
“大家都以为这几个人死定了,甚至有人看见他们是被黑布蒙着头押进顾总办公室的。”
“结果您猜怎么着?”
阿晴感叹道,“咱们顾总,盯着那几张偷拍照看了一会儿,居然笑了。”
“不仅没罚他们,还夸他们技术过硬,直接给收编了!现在听说那是顾氏传媒的摄影团队,工资高得吓人!”
“大家都说,顾总这是爱屋及乌,看在那张照片把他未婚妻拍得好看的份上,才放过他们的。这就是爱情啊,多霸气,多深情!”
阿晴讲得眉飞色舞,满眼都是对这种“霸总文学”照进现实的向往。
但宋若雪听着,墨镜后的眼神却微微闪动了一下。
深情?爱屋及乌?
或许有,但绝不是主要原因。
顾夜寒身边的安保力量,是全球顶级的“黑鳞卫”精锐。
能在那种严防死守的情况下,不仅拍到了正脸,还能全身而退把照片带到S市……
这说明那几个狗仔的潜入、侦查和反侦察能力,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当时负责安保的顾家高层,恐怕吓出的冷汗都能洗澡了。
顾夜寒夸的不是照片好看。
他夸的是这几个人才,居然能绕过他的防线。
对于这种“技术人才”,与其杀了泄愤,不如收为己用,去对付别的敌人。
这才是顾夜寒。
绝对的理性,绝对的务实。
在他眼里,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可利用的资源。
哪怕是被冒犯了,只要你有价值,他就能容得下你。
“确实……”
宋若雪低声回应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是个很厉害的人。”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那栋代表着权力和理性的楼。
她紧了紧身上的外套,看着眼前喧闹的人群,感觉那种彻骨的寒意,稍微散去了一些。
“走吧,再逛逛。”
越往里走,路越窄,那股子喧嚣的人气儿简直像热浪一样扑面而来。
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举着自拍杆的游客,操着各种口音大声说笑。
空气里弥漫着烤鱿鱼的孜然味、劣质香水的味道,还有汗液发酵的酸味。
宋若雪被裹挟在人群中,不仅要避开路人的背包,还要忍受这种过分亲密的社交距离。
就就在这时,前面人群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我的手机!抓小偷啊!”
只见一个贼眉鼠眼的瘦小男人,手里攥着一部刚得手的手机,像条泥鳅一样正准备钻进旁边的小巷。
周围的外地游客顿时乱作一团,有的惊恐后退,有的举起手机试图录像。
然而,就在那个小偷刚跑出不到五米。
“嗡——”
头顶上方,那些缠绕得像蜘蛛网一样的电线上,每隔十几米就挂着的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球体,突然转动。一道红色的激光束,精准地打在了小偷的背上。
紧接着,两个穿着黑色战术背心、臂章上印着顾氏集团徽章的安保人员,就像是早就蹲在旁边的NPC一样,瞬间从人群中闪出。
动作干净利落,一人封路,一人擒拿。
“啪!”
小偷甚至没来得及反抗,就被反剪双臂,按在了墙上。
“轻点轻点!大哥!我是老三巷的二狗啊!”
小偷龇牙咧嘴地叫唤,语气里却没什么恐惧,反而透着一股懊恼。
“闭嘴。二狗是吧?这周第几次了?”
安保人员熟练地给他戴上扎带,不仅没生气,反而像是抓到了个逃课的学生。
“带走。送去城南那个物流园卸三天货,抵罚款。”
另一个安保人员捡起手机还给那个惊魂未定的女游客,“女士,您的手机。抱歉惊扰了,请继续游玩。”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游客们还在震惊于这堪比电影的抓捕速度。
旁边的糖葫芦摊位上,那大爷却只是看了一眼表,头都没抬,顺手从旁边卖臭豆腐的老板那儿拿过十块钱。
“二十八秒。拿来吧你,我就说这小子跑不出那条巷口。”
臭豆腐老板骂骂咧咧地掏出钱:“晦气!这扒手不行啊,上周那个好歹还撑到了安保车来。”
阿晴见状,凑到宋若雪耳边,压低声音笑道:
“让您见笑了。这帮人啊,其实也不是穷疯了。就是闲的,非得挑战一下顾总的天眼系统。”
“道上有个说法,谁能在老街偷完全身而退,那才叫本事。结果您也看到了,基本都是给顾家的物流园送免费劳动力的。”
宋若雪墨镜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被安保押走、还在跟路边熟人打招呼的小偷,又看着周围那些拿抓小偷当彩票买的商贩。
没有严刑拷打,没有断手断脚,甚至还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宋小姐,这儿人太多太吵了。”
阿晴一边费力地在前面开路,一边回头大声说道,对于刚才的小插曲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在A市,顾总的安保比警察好使,这是常识。
她看了一眼宋若雪那苍白的脸色,趁机推出了自己的“私藏路线”。
“看您好像有点累了,正好饭点也到了。我知道这附近有家特别地道的老店,只有咱们本地人才知道,环境清净,汤也养人。咱们去那儿歇歇脚?”
宋若雪确实被这吵闹声震得脑仁疼,闻言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得嘞,这边走!”
阿晴带着她七拐八拐,钻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弄,瞬间将主街的喧嚣隔绝在身后。
巷子尽头,挂着一块被烟熏火燎得发黑、以此彰显年份的木匾——【老张记·古法瓦罐汤】。
“这家店可有些年头了,是我们这儿真正的老字号。”
阿晴一边介绍,一边不动声色地给了门口正在摇蒲扇的中年老板一个眼神。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大肥羊,带点丧。
老板是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胖子,穿着一身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他并没有像外面的小贩那样热情吆喝,而是稳稳地坐在那儿,直到两人走近了,才微微抬了抬眼皮。
那一双眼睛,极毒。
他像扫描仪一样,瞬间扫过了宋若雪全身。
LOrO Piana的羊绒套装,没有明显的LOgO,但那垂坠感骗不了人;
手腕上空空如也,没有戴表,也没有戴首饰,但这反而说明她不需要靠这些外物来彰显身价;
最关键的是,她虽然戴着墨镜,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下垂的嘴角,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是个大主顾,但……是个碎了的大主顾。”
老板在心里下了判断。这种有钱又伤心的主儿,最需要的不是饭,是“话疗”。
“二位,里面请。”
老板站起身,没有像招待普通游客那样满脸堆笑,而是收敛了表情,透出一股子世外高人的沉稳和从容。
他没有把她们领到喧闹的大堂,而是径直带进了一个挂着竹帘、燃着檀香的雅致小包间。
坐定后,老板没有递菜单,而是慢条斯理地洗茶、冲茶。
滚烫的水冲入紫砂壶,激起一阵苦涩的茶香。
“姑娘,先喝口茶,压压惊。”
老板推过去一杯茶色深沉的液体。
“这是我自己炒的苦丁,不值钱,但能清心火。”
宋若雪犹豫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苦。
极度的苦涩在舌尖炸开,那种直冲天灵盖的涩味,瞬间让她一直浑浑噩噩的大脑,居然有了一丝清醒。
“苦吗?” 老板观察着她的神色,轻声问道。
“苦。” 宋若雪放下杯子,声音沙哑。
“苦就对了。”
老板笑了笑,但他没有急着推销,而是像个老朋友聊天一样,抛出了第一块探路石。
“我看您这身行头,不像是会来咱们这种巷弄里吃饭的人。S市来的吧?”
宋若雪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没有说话,只是隔着墨镜,略带惊讶地看了老板一眼,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老板心中暗道一声:“成了。”
其实哪有什么未卜先知。
老板在心里嘿嘿一笑。他刚才借着倒茶的功夫,早就把这位“肥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第一,这姑娘脚上那双看起来不起眼的运动鞋,鞋底边缘有一圈特殊的蓝色防伪标,那是S市“云端区”那个顶级商场里最近才上的限量款,A市根本没货。
第二,她走路的姿势。A市的富人哪怕再有钱,走路也是带风的,习惯了在这个混杂的城市里穿行。
但这姑娘走路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像是怕踩死地上的蚂蚁,这种长期生活在无尘环境里养出来的、对地面下意识的疏离感,除了S市那帮住在真空罩子里的人,没别人了。
第三,就算蒙错了也无所谓。如果她说不是,老板早就备好了下一句词:“那就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看您这身贵气,我还以为是那座水晶城里出来的仙女呢。”——反正高帽子一戴,谁都爱听。
当然,这话绝不能明说。
面对宋若雪那带着探究的目光,老板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高深莫测,透着一股子通透的禅意。
“您别怪我多嘴。”
老板指了指门外喧闹的街道,又指了指宋若雪身上。
“咱们A市的水土,养出的人都带着一股子燥气,那是烟火熏出来的。但您不一样。”
他给宋若雪续了一杯茶,语气悠然。
“您身上太净了,净得就像S市那种滤过水的空气。这种净气儿,哪怕您换了衣服,戴了墨镜,在这个泥沙俱下的地界儿里,也是藏不住的。”
宋若雪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S市好啊,干净,规矩。” 老板感叹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了几分。
“但那地方,太要把人绷着了。人活一口气,若是那口气顺不过来,锦衣玉食也是嚼蜡。”
他指了指宋若雪面前那杯没喝完的苦茶。
“您今天肯跟着这小导游钻进我这破店,说明您不想去那些体面的地方演戏了。您累了,想找个没人的地儿,卸卸妆,我说得对吗?”
宋若雪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
这话,确实说到了她心里。
她在S市的豪宅里,面对管家和佣人,甚至面对父母,都得端着大小姐的架子;但在A市这个没人认识她的破巷子里,她确实感到了久违的放松。
见宋若雪没反驳,老板知道,第一步“建立共情”成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悲悯。
“姑娘,我看人看了几十年。这世道,有钱人有有钱人的劫,穷人有穷人的难。”
“但这劫数啊,分两种。”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种是伤了皮肉,那是疼在面上,眉头是皱的;一种是伤了心神,那是疼在骨子里,眼神是空的。”
他直视着宋若雪墨镜后的眼睛,仿佛能看穿她的伪装。
“您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但这满身的暮气,挡都挡不住。”
“这不像是破财,破财的人急躁;这也不像是失恋,失恋的人幽怨。”
“您这感觉……像是丢了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或者是……送走了什么不想送的人?”
宋若雪放在膝盖上的手,无声地攥紧了衣角。
墨镜后,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想起了小草,想起了那座孤坟。
没想到,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苍蝇馆子里,竟然被人一眼看穿了心底的荒凉。
老板看着她的反应,心中大定。“冷读术”满分。
其实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知道,像这种状态的富家女,除了情伤就是丧亲,往严重了说准没错。
“看来是被我这个糙人说中了。”
老板叹了口气,并没有继续追问那个人是谁,这是行规,也是智慧——留白才能让人脑补,追问反而显得市侩。
“人生嘛,就像这瓦罐里的汤。”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排排被烟熏黑的瓦罐。
“刚下锅的时候,水是水,肉是肉,生分得很,甚至还带着血腥气。得用文火,慢慢熬。”
“熬得骨肉分离,熬得面目全非,熬到最后,水肉交融,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这才有了滋味。”
“痛苦也是一样。您现在觉得过不去,那是火候没到。等熬久了,这苦味儿融进命里,也就变成了回甘。”
这番话,听起来云山雾罩,充满了一种廉价的、似是而非的“市井哲学”。
但对于此刻刚刚经历丧妹之痛、心神不宁、急需一个解释来安放痛苦的宋若雪来说,却莫名地顺耳。
见宋若雪微微低下了头,肩膀松弛了下来,老板知道,火候到了。
该收网了。
“姑娘,既然来了,也是缘分。”
老板站起身,拍了拍衣襟,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又决绝的神色,仿佛在做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本来,我是不卖那道汤的。”
“那是用三十六种安神补气的老药材,按照古法,熬了整整七七四十九个小时的药膳。本来……是留给我那个刚过世的老母亲供奉用的,我自己都舍不得喝。”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诱惑:
“但这汤有个名字,叫孟婆引。”
“听说,喝了能定魂,能安神,能让人……暂时忘却这红尘里的苦处。”
“看您这心气儿不顺,这汤,或许是为您准备的。”
“您……要不要试试?”
阿晴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
好家伙,上次带人来还是“强身健体龙虎汤”,这次就变成“孟婆引”了?这老板编故事的能力又精进了啊!
宋若雪终于摘下了墨镜。
那一双红肿的眼睛暴露在空气中,并没有老板预想中的感激涕零,也没有什么“大彻大悟”的激动。
有的只是一种平静的、带着一丝疲惫的了然。
她是宋家的大小姐,从小泡在各种顶级补品和药膳里长大。
什么“三十六种老药材”,什么“七七四十九小时”,这种话术骗骗暴发户或者文青还行。真要是放了那么多药材,那汤还能入口吗?怕不是比中药还苦。
她很清楚,这就是看人下菜碟。老板是在卖汤,更是在卖这个“忘忧”的概念。
若是放在以前,有人敢拿这种低级话术糊弄她,她大概会觉得被冒犯,甚至会觉得这是一种智商上的侮辱。
但现在……
她看着老板那张写满了悲天悯人、实则眼底藏着精明的脸,看着旁边阿晴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生怕她翻脸的样子。
她没有生气。
她只是觉得……挺正常的。
大家都得吃饭,都得活下去。老板编故事是为了多赚点钱,阿晴带路是为了拿回扣。
而且,那句“苦味儿融进命里,就变成了回甘”,虽然是编的,但也确实顺耳。
“好。”
宋若雪开口了,声音虽然沙哑,但很平静。
“那就来一罐这个孟婆引。”
老板眼中精光一闪,但他没有像普通商贩那样露出市侩的笑容,他只是微微颔首,维持着那副世外高人的做派,沉稳地说道:
“那是自然。您稍坐,汤在火上,正是时候。”
说完,他双手背在身后,迈着方步,不疾不徐地去了后厨。
不一会儿,汤端上来了。
盛在紫砂瓦罐里,揭开盖子,热气腾腾。
汤色清亮如茶,香气扑鼻。
宋若雪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入口鲜香醇厚,确实好喝。
但这绝对不是什么药膳。这纯粹就是火候到位的排骨汤,加了点提鲜的干贝和用来装点门面的党参茯苓。好喝是因为厨师的手艺好,火候足,跟那通“药膳”的鬼话半毛钱关系没有。
但宋若雪没有停。
那股滚烫的热流顺着食道滑下去,确实缓解了她胃部的痉挛,也驱散了身上残留的、来自那个破庙的阴冷。
她一口一口地喝着,直到瓦罐见底。
“结账。”
她放下勺子。
老板走了过来,报出了一个数字:“承惠,8888。”
旁边正在喝水的阿晴差点喷出来,瞪大了眼睛看着老板,心想您这宰得也太狠了吧?
宋若雪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拿出手机,直接扫码付款。
随着“叮”的一声到账提示,老板脸上的高人面具终于松动了一点,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姑娘是个识货的人。” 老板拱了拱手,“这汤……”
“汤不错。”
宋若雪打断了他,一边戴上墨镜,一边淡淡地说道。
“火候很足,师傅的手艺很好。不过下次党参可以少放两片,掩盖了肉本身的鲜味。”
她站起身,看着老板僵住的脸,语气平静。
“还有,故事讲得也不错,挺顺耳的。”
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人。
原来人家什么都懂,那是行家。
人家没拆穿,纯粹是不在乎。
“您……”
老板这次的腰弯得比任何一次都低,那股子装出来的高人范儿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看穿后的尴尬。
“您慢走。”
走出店门,阿晴看着手机里刚刚转过来的高额提成,高兴得合不拢嘴,但又有点心虚地看着宋若雪。
“宋小姐……那家店是不是太贵了?其实味道也就那样……”
“挺好的。”
宋若雪打断了她,紧了紧身上的风衣。
“至少,它是热的。”
她站在喧闹的街头,回望了一眼那个挂着“老字号”的招牌小店。
被宰了吗?是的。
但这碗热汤下肚,她确实感觉活过来了一点。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有人愿意费尽心思编个故事来哄你花钱,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另类的服务吧。
宋若雪转过头,透过墨镜,目光直直地落在阿晴身上。
“阿晴。”
“哎,在呢!” 阿晴连忙应道,“您还想逛哪儿?前面有个古戏台,也是咱们这儿的……”
“明天,别带我来这种地方了。”
宋若雪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
“我想看真正的老街区。”
“不是这种卖纪念品和高价汤的旅游街。”
“是那些没有游客,没有霓虹灯,甚至连路灯都不一定亮的地方。是像你这样的人,真正生活、睡觉、过日子的地方。”
阿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眼神有些游移,尴尬地挠了挠头。
“宋小姐,那种地方……又破又挤,甚至还有点脏,路也不好走,还没什么好吃的……”
她原本是好心,觉得像宋若雪这种富家千金,嘴上说着要看“真实”,真把她带去那种污水横流、挂满万国旗(晾晒衣物)的城中村,恐怕十分钟都待不下去就要投诉她。
“我知道。”
宋若雪摘下墨镜,露出了那双虽然红肿、却异常清明的眼睛。
她看着阿晴,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我没在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
阿晴看着她的眼睛,愣了好几秒。
她从没见过这种眼神。不是猎奇,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想要确认什么的执着。
“……行吧。”
阿晴叹了口气,收起了那副职业导游的油滑劲儿,有些无奈,又有些服气地点了点头。
“既然您不怕脏鞋,那明天早上五点,我带您去看看A市是怎么醒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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