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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老张记”,正值午后。深秋的阳光虽然明媚,但透过老街上方纵横交错的电线洒下来,已经带上了几分萧瑟的凉意。
街道上人声鼎沸,正是饭点,到处都是举着烤串、排队买奶茶的游客。
“宋小姐。”
阿晴看着宋若雪那一身虽然低调,但在行家眼里依旧贵气逼人的LOrO Piana羊绒套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既然您明天铁了心要去……那种地方看,这身衣服,恐怕不太合适。”
宋若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确实,这身衣服的面料太娇贵,哪怕沾上一点机油或者是陈年的灰尘,基本就废了。更重要的是,在那种连生存都成问题的地方,穿成这样,太扎眼,也太招摇。
“你说得对。”
宋若雪点了点头,“我也正想换身行头。找家店吧,不用太好,结实、耐脏、不显眼就行。”
“得嘞。”
阿晴松了口气,指了指前面一家装修颇具风格,挂着“铁流·工业复古”招牌的店铺。
“那家店款式多,料子也厚实,不少外地游客都爱去那儿买点所谓的‘A市特产’。”
这是一家装修得很“潮”的店。
裸露的水泥墙面,故意做旧的金属管道,冷色调的灯光打在陈列架上。店里挂满了各种多口袋工装夹克、厚实的帆布裤和战术背心。
这正是当下A市最流行的穿搭风格——“废土机能风”。实际上,就是把工人的劳保服改了改版型,加上几个装饰性的扣环,摇身一变就成了时尚单品。
看到两人进门,一个穿着OverSiZe卫衣、戴着银色项链、打扮得很潮的男店员立刻迎了上来。
他并没有像路边摊贩那样咋咋呼呼,而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热情,眼神却极快地在宋若雪身上扫了一圈。
虽然看不出宋若雪衣服的牌子,但那种面料的光泽和她身上那股子冷淡的气质,绝对不是普通游客。
“美女,随便看看。”
店员微笑着走过来,声音温和有礼。
“咱们家主打的是‘城市机能’系列,用的都是高密度的复合面料,防风防水,版型也正。无论是日常通勤还是户外探险,都绝对够用。”
他随手拿起一件挂在C位的深灰色连帽冲锋衣,展示给宋若雪看。
“比如这件,这是我们这一季的限定款,面料经过了特殊的特氟龙涂层处理,耐磨性是普通面料的三倍。设计上参考了顾氏安保部的战术服,既硬朗又修身。”
宋若雪接过衣服摸了摸。
手感确实比普通的衣服硬挺,虽然做工细节上有些粗糙,拉链也不是什么顶级品牌,但胜在厚实,看起来确实很耐造。
至于什么“顾氏安保部参考设计”,她听听就算了。
“就这件吧。”
宋若雪懒得挑拣,又指了一条看起来口袋很多、布料厚实的黑色工装裤。
“还有这条。多少钱?”
店员眼睛微微一眯,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这种连试都不试、也不问面料成分直接要买的客人,在他们行话里叫“盲狙的大鱼”。
“美女您真有眼光,这一套是咱们的明星搭配。”
店员拿出计算器,手指飞快地按了几下,然后把屏幕展示给宋若雪。
“衣服原价8800,裤子5600。现在正好有店庆活动,两件一起拿,给您打个折,抹个零……”
他报出了一个数字:
“一万三!还送您一双配套的机能袜。”
宋若雪正准备掏手机扫码。
在她看来,一万三买套功能性服装,虽然这衣服没有品牌溢价,但考虑到是在景区,这个价格虽然偏高,但也还在她能接受的“宰客”范围内——毕竟她平时的一条围巾都不止这个数。
“啪!”
一只手突然按住了宋若雪拿手机的手。
阿晴挡在了宋若雪面前,那张原本笑嘻嘻的小圆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可思议和一种被当面羞辱的愤怒。
她看着那个打扮入时的店员,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冷意。
“一万三?哥们,你这就不地道了吧?”
店员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
“这位美女,我们这可是明码标价,设计款……”
“什么设计款?这不就是城西第三纺织厂出来的库存尾货吗?”
阿晴直接打断了他,她伸手翻开那件冲锋衣的内衬,指着洗标下方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编号代码。
“看到没?TX-13-B。这是标准的工业劳保服批次号!只不过你们把外面的反光条拆了,换了个黑色的标,又加了两个装饰拉链而已。”
“这种衣服在劳保批发市场,一件也就一百八,加上裤子撑死三百块。你转手就要卖一万三?”
阿晴是真的生气了。
之前那个卖汤的老板宰客,那是宰得有技术含量,提供了情绪价值,最关键的是——人家懂规矩,事后那份回扣少不了她的。
但这店员呢?
拿着几百块的工业尾货,换个装修,编个名词,就要翻几十倍卖?
这已经不是宰客了,这是把人当傻子耍!
更重要的是,你小子想独吞这块肥肉?连声招呼都不打,也没说给我分红,就想当着我的面杀我的羊?
这肥羊虽然人傻钱多,但那也是我阿晴带来的!
我宰可以,你宰不行!
这要是让他得逞了,不仅显得她阿晴无能,更是坏了行里的规矩。传出去,她以后在导游圈还怎么混?
“三百!”
阿晴伸出三根手指,狠狠地砍了一刀。
“两件加起来,四百!多一分都没有!你要是不卖,出门左转那家‘老李劳保’,同样的东西人家论斤卖!”
店员被噎得够呛,没想到遇上个这么懂行的本地刺头。
他看了看阿晴那副“不卖就拉倒”的架势,又看了看站在后面一直没说话、气场强大的宋若雪。
这单生意要是黄了,今天一晚上的提成可就没了。
虽然四百块赚得少点,但这衣服进价确实也就百来块,还是有的赚。
“行行行!怕了你了!”
店员一脸晦气地摆摆手,也不装什么高端大气了,麻利地把衣服往袋子里一塞。
“四百就四百!就当交个朋友!真是的,穿这么体面还这么会砍价……”
宋若雪扫了码,付了四百块。
提着那个印着潮牌LOGO的纸袋走出店门,她转头看向阿晴。
小姑娘还在气呼呼地嘀咕着:“太黑了,真是太黑了……”
“阿晴。”
宋若雪叫了她一声。
“啊?宋小姐,您别生气啊。”
阿晴以为宋若雪嫌她多事,赶紧解释道。
“我不是舍不得您花钱。就是……那破衣服真不值那个价。那是给工厂工人穿的,也就是结实点,根本没啥设计……”
“谢谢。”
宋若雪打断了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帮我省了不少。”
她从包里抽出一叠现钞——大概一千块的样子,直接塞进了阿晴手里。
“这是给你的小费。刚才那是你的本事,是你应得的。”
阿晴捏着那厚厚的一叠钞票,愣了一下。
她有点看不懂这位宋小姐的逻辑。在汤店被宰了八千多眼都不眨,现在为了几百块的衣服,反而还要给她发一千块的奖金?
不过管他呢,有钱人的怪癖多了去了,给钱就是娘!
“哎哟!谢谢宋小姐!您真是太讲究了!”
阿晴麻利地把钞票揣进兜里,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灿烂,比刚才在汤店还要真诚三分。那是实打实赚到钱的快乐。
“走吧。”
宋若雪提起那个印着潮牌LOGO的纸袋,并没有急着回去。
此时还是午后,阳光正好,她还没看够。
“再陪我转转。前面不是说有个古戏台吗?去看看。”
“得嘞!您这边请!”
拿了钱的阿晴服务态度更加殷勤,在前面麻利地开路。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两人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老城区的巷弄里穿梭。
宋若雪看着大榕树下围着下棋的老大爷,看着放学后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的小学生,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将整条老街染成金红色。
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路边的烧烤摊开始冒出烟火气,整条街变得更加喧闹拥挤时,宋若雪才感觉到了一丝疲惫。
两人回到了最初下车的路口。
那辆黑色的轿车依然静静地停在路边的阴影里,司机站在车旁,身姿笔挺,仿佛从未移动过。
“小姐。” 司机拉开车门。
宋若雪坐进车里,将那袋廉价的衣服放在身旁。
她降下车窗,看着站在路边的阿晴。
“送我回酒店。” 她对司机吩咐道,然后转头看向阿晴,“你也回去休息吧。”
“明天早上五点,记得别迟到。”
“记住,我要看真的。”
“没问题!”
阿晴拍着胸脯保证,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您放心!明儿一早,我带您去看一个,绝对真实的A市!”
宋若雪微微颔首,按下车窗升降键。
随着深色的单向玻璃缓缓升起,那股属于老街的喧嚣、叫卖声、还有烤肉的烟火气,被逐渐隔绝在了窗外。
车厢内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恒温空调运作的轻微气流声。
轿车平稳地滑入夜色,驶离了拥挤的老城区,向着那座耸立在城市之巅的七星级酒店驶去。
一路上,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低矮破旧的骑楼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厦和流光溢彩的霓虹灯带。
宋若雪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倒退的光影,胃里那碗“孟婆引”带来的暖意,似乎也随着距离的拉开,一点点冷却了下来。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酒店的金碧辉煌的大堂门口。
戴着白手套的门童恭敬地拉开车门,接过她手里那个廉价的纸袋,眼神里虽有一丝诧异,但职业素养让他保持了完美的微笑:“宋小姐,欢迎回来。”
宋若雪没有说话,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穿过那个满是昂贵香氛味的大堂,独自走进了专属电梯。
随着数字不断跳动,她再次被送回了那个远离地面的“云端”。
“滴——”
房卡刷开套房的大门。
宋若雪并没有开灯。
她踢掉脚上的鞋子,有些疲惫地把自己扔进了落地窗前那张柔软的深陷式沙发里。
窗外,是A市繁华到了极致的夜景。
无数灯火汇聚成海,流光溢彩,如梦似幻。这里是文明的巅峰,是金钱堆砌的堡垒。
但看着这绚烂的夜景,宋若雪的眼神却并没有焦距。
这一整天的奔波和喧闹,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麻醉剂。
此刻,当安静再次降临,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画面,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那座荒原上孤零零的小土坟。
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清晨。
还有那个孩子临死前,带着笑意说的那句“活下去”。
现实越是繁华,那个梦境就越是荒凉。
现实越是温暖,心里的那个洞,就漏风漏得越厉害。
“还要进去吗?”
她问自己。
小草已经死了。她在那个世界唯一的羁绊,唯一的温暖,已经断了。
那是地狱。是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地狱。她明明可以躲在这个温暖、安全、有热水澡和客房服务的现实世界里,为什么要回去找虐?
可是……
她转头看向落地窗的倒影。
那个穿着精致、妆容完美的女人,看起来像是个假人。
而在那个世界,那个满手泥垢、为了半个馒头跟人拼命的宋若雪,虽然狼狈,虽然痛苦,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真实。
“现实是用糖纸包裹的谎言,而那里,是剥了皮的血肉。”
宋若雪站起身,走向了那个角落里的座舱。
“我得回去。”
“至少……我也该给她守个头七。”
这是她作为姐姐,能给那个傻孩子最后的体面。
“连接。”
……
熟悉的失重感过后,寒意再次包裹了全身。
宋若雪睁开眼,回到了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
此时已经是深夜,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荒原上一片死寂。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那个小土包。
那是她用双手,挖了一夜,才给小草安好的家。
然而,下一秒。
宋若雪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坟,平了。
那堆她辛辛苦苦垒起来的、用来防野兽的大石头,被乱七八糟地推到了一边。
那个小小的土包被挖开了,露出了下面黑洞洞的坑底。
坑里……
空空如也。
“小草?!”
宋若雪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踉跄着扑过去。
她跪在坑边,双手在空荡荡的土坑里疯狂地摸索。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些散落的浮土,和那件原本裹在小草身上的、破烂的外套碎片。
“谁……是谁?!”
宋若雪发出了凄厉的嘶吼,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像是一只受伤的孤狼。
不是野兽。
野兽只会撕咬,会把土刨得到处都是,绝不会把压坟的大石头搬得这么开,更不会把坑底清理得这么干净,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是人。
是活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宋若雪猛地站起来,像疯了一样冲出了那个背风的山坳。
她在漆黑的荒原上跌跌撞撞地奔跑,没有方向,只有一种濒临崩溃的直觉驱使着她。
“还给我……把她还给我……”
不知跑了多远,也不知摔了多少跤。
空气中,忽然飘来了一股极其怪异的味道。
那不是单纯的食物香气,而是一种混合了腥膻、酸腐,以及某种令人作呕的、带着油脂腻味的暖气。
宋若雪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在这个连草根都被吃光的饿殍遍野的荒原上,这种带有“油脂”味道的气息,比遍地尸臭更让人毛骨悚然。
她循着那股味道,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一座乱石堆。
在乱石堆的背面,一处极其隐蔽的凹陷里,隐约透出一丝暗红色的火光。
宋若雪放慢了脚步,屏住呼吸,像个幽灵一样靠近。
她看到了。
那是一个临时挖掘的土灶。
一口缺了边的破铁锅架在上面,底下烧着微弱的枯枝,火焰被压得很低,显然是为了不想引人注意。
锅里的水正在沸腾,“咕嘟咕嘟”地冒着浑浊的泡,那股奇异的、令人作呕的肉腥味,正是从锅里飘出来的。
围在锅边的,是三四个人。
一对瘦骨嶙峋的中年夫妇,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半大少年。
他们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眼珠子通红——那是长期饥饿导致的充血,也是吃多了不洁之物后的病态特征。
他们死死地盯着锅里翻滚的东西,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眼神绿油油的,像是几匹饿极了的狼。
宋若雪躲在乱石后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她的目光越过那几个人,落在了锅边不远处,一堆被随意丢弃的“垃圾”上。
那里只有一团乱糟糟的、枯黄打结的头发,连着一个滚落在尘土里的……头颅。
那张脸只有巴掌大,因为失血而变得惨白如纸。
那双曾经清澈的大眼睛此刻紧紧闭着,睫毛上甚至还挂着一点没擦干的泥土。
那是小草。
是几个小时前,还躺在她怀里,笑着让她活下去的小草。
而在头颅旁边,还散落着两只细瘦的、如同鸡爪般的小手,以及两只脚掌。
切口粗糙,显然是被钝刀或者石头硬生生砸断的。
“轰——”
宋若雪感觉自己脑子里的世界,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了。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虚弱,在看到那颗头颅的瞬间,统统化为了灰烬。
“啊——!!!”
宋若雪发出了一声根本不像人类的、凄厉到极点的尖叫。
她像个厉鬼一样从乱石后冲了出来,手里死死攥着那块磨尖的石头,根本不管对方有几个人,也不管自己有多虚弱。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哪怕是咬,也要把这些畜生身上的肉咬下来!
“砰!”
石头狠狠地砸在了正在搅动汤勺的中年男人背上。
男人发出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一样的惨叫,手里的勺子掉进了锅里,溅起几滴滚烫的油花。
“鬼……鬼啊!”
旁边的女人吓得瘫坐在地上,浑身剧烈地抽搐着。她没有逃跑,而是双手抱头,发出了神经质的尖叫。
她的眼睛通红,眼球外凸,那是长期处于极度饥饿和精神高压下的“赤目”之相。
“别找我……别找我……”
女人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声音尖锐而破碎。
“肉……是肉……不是人……是肉……”
她一边哆嗦,一边还在死死护着那口锅,仿佛那是她的命。
“还给我!!”
宋若雪扑在那男人身上,张开嘴,狠狠地咬住了他的脖子。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她一脸。
腥甜的味道刺激着她的神经,她没有松口,反而咬得更紧,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野兽般的低吼。
“疯子!滚开!滚开!”
男人痛极了,发疯似地挥舞着拳头,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砸在宋若雪的头上、背上。
“不想死!我不想死!!”
男人嘶吼着,那不是在对话,那是在宣泄恐惧。他眼里的绿光在火光下跳动,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弄死她!弄死她!!”
旁边的少年突然暴起,他手里抓着一根烧火棍,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没有理智,没有犹豫。在他的认知里,谁敢动这锅肉,谁就是死敌。
“砰!砰!”
木棍雨点般落下,发沉闷的钝响。
宋若雪本来就是强弩之末,瞬间被打得头破血流,脊背剧痛,整个人被打翻在泥地里。
但她没有停。
她满脸是血,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那双曾经弹钢琴的手指,死死地抠进泥土里,再一次抓向那口锅。
“那是小草……那是我的小草……”
她哭喊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别动!别动了!!”
男人挣脱出来,气喘吁吁地举起一块沉重的大石头。
他看着还在地上挣扎的宋若雪,脸上肌肉抽搐,表情扭曲得像个恶鬼。
他一边流着泪,一边露出了一个诡异的、比哭还难看的笑。
“吃了……吃了就不饿了……”
“都得死……大家都得死……”
“别怪我……别怪我……”
这根本不是道歉。
这是精神崩溃后的呓语,是他在试图麻醉自己残存的人性。
“砰!”
石头落下。
重重地砸在宋若雪的后脑上。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宋若雪的身体猛地一抽,然后彻底软了下去。
视线瞬间陷入黑暗,所有的声音都在迅速远去。
但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
借着火光,她看到了那几个人身后,那一块大石头的阴影里。
探出了一个脑袋。
那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子。
他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破木碗。
他看着满脸是血、脑浆迸裂的宋若雪,看着那几个正在疯狂喘息的大人。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好奇。
那是一种彻底的、死寂的麻木。
他只是盯着那口锅,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在等。
等那个疯女人不再动弹,等锅里的东西煮熟。
他在等他的父母,把“饭”做好。
【系统提示:您已死亡。】
【惩罚:账号封禁72小时。】
……
【现实·酒店房间】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惊叫,瞬间刺破了豪华套房的寂静。
座舱盖还没完全打开,宋若雪就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坐起。她双手死死地抱住脑袋,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瞳孔放大到了极致,仿佛还停留在那最后一秒的黑暗里。
“砰!”
她手脚并用地爬出座舱,却因为双腿发软,重重地摔在了昂贵的手工地毯上。
但她根本顾不上疼痛。
一股强烈的、无法抑制的恶心感,从胃底直冲天灵盖。
宋若雪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卫生间,“砰”地一声撞开门,扑在马桶边。
“呕——!”
撕心裂肺的呕吐声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
其实她晚上只喝了一碗汤,胃里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和胆汁,苦涩的味道充斥着口腔。
但她停不下来。
只要一闭眼,那股令人作呕的肉香味,那个锅里翻滚的气泡,还有那颗滚落在尘土里、沾着泥巴的小脑袋……就会像幻灯片一样,在她眼前疯狂闪回。
“呕……咳咳……呕……”
她吐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整个人蜷缩在冰冷的瓷砖地上,身体像筛糠一样剧烈颤抖。
以前在游戏里,她也见过尸体,见过饿殍。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适应了。
但这次不一样。
那是小草啊。
是那个把半个树皮糊糊藏在怀里留给她吃的孩子,是那个会跟她拉钩说要盖大房子的孩子。
前一刻,她还在想着怎么让这孩子入土为安;后一刻,她就变成了锅里的一块肉。
这种冲击,根本不是理智可以压得住的。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胃里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只剩下干呕带来的痉挛痛,宋若雪才虚脱地靠在浴缸边。
她伸手去开水龙头,想洗把脸。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如纸,披头散发,眼眶红肿得吓人。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她捧起冷水泼在脸上,试图洗掉脑海里的画面。
但没用。
那个躲在大石头后面,眼神麻木、手里拿着空碗等着开饭的小男孩的脸,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宋若雪浑身发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她跌跌撞撞地走出卫生间,甚至不敢关灯,不敢让房间陷入哪怕一秒钟的黑暗。
她把自己扔回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用被子死死地裹住自己。
但她不敢闭眼。
只要眼皮一合上,那个拿着石头砸她脑袋的男人,那张扭曲流泪说着“对不起”的脸,就会立刻扑面而来。
于是,她只能睁着眼睛。
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璀璨的水晶吊灯。
灯光刺眼,刺得她眼睛生疼,流泪不止,但她就是不敢眨眼。
窗外,A市的夜景依旧繁华,流光溢彩。
而在她的脑子里,却是那个荒凉的、吃人的黑夜。
两个世界在她的意识里疯狂撕扯。
一个是文明的、温情的、吃饱了撑的可以谈论哲学的世界。
一个是野蛮的、血腥的、为了活下去可以吃人的世界。
“……如果是为了活着。”
宋若雪的声音沙哑破碎,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起。
她睁着眼,流着泪,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僵硬地躺在床上。
但在那双布满血丝、无法闭合的眼睛深处。
某种曾经支撑她二十多年的信念,正在这巨大的痛苦中,一点点崩塌、粉碎。
如果这就是世界的底层逻辑。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天道”。
那这样的世界……
到底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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