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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虎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离了老鹰崖那片阴森之地。背后的篓子里,那几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暗紫色血竭,沉甸甸的,如同他此刻的心情。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全身的酸痛和疲惫,更提醒着他刚才经历的生死一瞬。那诡异黑蛇临死前喷出的毒雾,虽然被玉璧莫名的力量驱散了大半,但仍有极少量被吸入。此刻,他感到喉咙有些发干发紧,胸口也隐隐有些烦闷。他知道这是中毒的迹象,虽然不深,但必须尽快处理。
他不敢直接回村——这副狼狈相,加上可能的蛇毒症状,若被孙伯年看见,定要追问,他无法解释玉璧的秘密。于是,他在远离老鹰崖、靠近一处清澈山涧的地方停下,寻了个背风的石窝。
先检查伤势。肩头和腰侧之前的擦伤已经结痂,问题不大。主要是疲累脱力和吸入的微量蛇毒。他取出水葫芦,灌了几大口冰冷的山泉水,又拿出林秀秀给的金银花菊花茶包,捏了一小撮干花,含在嘴里慢慢咀嚼。清凉微苦的汁液顺着喉咙流下,胸口的烦闷感稍稍缓解。孙伯年说过,金银花清热解毒,菊花清肝明目,对缓解一些轻微的热毒有帮助。
然后,他强撑着精神,就在这石窝边,摆开了“虎形桩”的架子。这一次,不是为了修炼,而是为了印证和恢复。
沉腰坐胯,含胸拔背,心神凝聚。
甫一站定,胸口那枚龙门玉璧便传来清晰的温热感,比平日里站桩时更为活跃。随着他呼吸调整,姿势深入,一股熟悉的、虽然依旧微弱但比之前明显了一丝的暖流,自玉璧处缓缓渗出,如同汩汩温泉,流淌向四肢百骸,尤其是那些过度疲劳、隐隐作痛的肌肉骨骼。
更让聂虎心头震动的是,随着这股暖流的流转,体内那因吸入微量毒雾而产生的燥热烦闷感,竟也在缓慢消退!仿佛这玉璧散发出的暖流,不仅滋养身体,还能化解一定的毒素?
他维持着桩功,仔细体会。果然,暖流所过之处,疲惫和隐痛如同冰雪遇阳,悄然消融。喉咙的干紧和胸口的烦闷,也随着呼吸的绵长和暖流的浸润,逐渐平复。
约莫站了一炷香的时间(他心中默数估算),聂虎感觉体力恢复了大半,蛇毒的不适感基本消失。他缓缓收功,长吐一口浊气,只觉神清气爽,虽然肌肉依旧有些酸软,但已无大碍。低头看去,手臂上之前被荆棘划出的几道细小红痕,颜色也淡了许多。
这玉璧,果然神奇!不仅能被动护主,激发潜能,主动运转桩功时,还能加速恢复,甚至驱除毒素!
聂虎心中涌起强烈的兴奋和探究欲。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天色已不早,必须在天黑前赶回村子外围。
他收拾好东西,背起药篓,再次上路。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速度,一边走,一边更加仔细地观察周围,同时分出一部分心神,默默回想着刚才与黑蛇搏杀时,玉璧爆发、虎啸灌顶、力量涌动的每一个细节。
那种状态,可遇不可求。似乎只有在遭遇致命威胁时,玉璧才会被动地全面爆发。而日常的“虎形桩”,更像是一种温和的引导和滋养,潜移默化地改善着他的体质。
或许,随着“虎形桩”功力的加深,自己对玉璧力量的理解和掌控,也会逐渐增强?那本破册子上,除了“虎形桩”,还有几个更模糊的图形,会不会对应着玉璧更深层的力量运用?
他正思索间,不知不觉已走到一处较为开阔的山脊。这里视野相对较好,可以俯瞰下方层峦叠嶂的群山和蜿蜒如带的溪流。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山野,给万物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暂时驱散了深山老林的阴森气息。
聂虎停下脚步,稍作休息,也顺便辨认一下回村的大致方向。他靠在一棵老松树下,目光随意地扫视着周围险峻的山势。
忽然,他的目光被对面一处陡峭的崖壁吸引住了。
那崖壁距离他所在的平台约有三四十丈远,几乎是垂直的,岩石裸露,呈灰白色,在夕阳照射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崖壁上植被稀疏,只有一些顽强的灌木和苔藓。然而,就在崖壁中段,一处向内凹陷、背阴潮湿的石缝边缘,几点异样的、暗红中带着紫金光泽的“东西”,牢牢抓住了他的视线。
那是……灵芝?
聂虎精神一振,立刻凝神细看。他在陈爷爷和孙伯年那里都见过灵芝,也听过描述。对面崖壁上那几株,菌盖呈半圆形或肾形,表面有环状棱纹和辐射状皱纹,边缘较薄,颜色是极为罕见的暗红紫色,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边缘隐约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边,菌柄粗短,色泽深褐。
这品相……莫非是传说中的“紫金芝”?
孙伯年曾提过,灵芝种类繁多,以颜色论,赤芝、紫芝为上品。而紫芝中,又有一种变异或生长于特殊环境的“紫金芝”,菌盖暗红近紫,边缘隐现金纹,药效远超普通紫芝,有固本培元、延年益寿之奇效,极为罕见,通常只生长在人迹罕至、灵气汇聚的绝险之地,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药。
聂虎的心跳再次加速。如果真是紫金芝,其价值恐怕远在那几块年份不错的血竭之上!孙伯年提过,镇上回春堂的镇店之宝,就是一株二十年的赤芝,被当成命根子一样供着。这紫金芝的年份,看那菌盖的大小和色泽,恐怕至少也有二三十年,甚至更久!
巨大的诱惑如同野草,在聂虎心头疯长。若能采到这紫金芝,不仅刘老三媳妇的药钱绰绰有余,自己和孙爷爷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也有了着落。甚至……或许能换来一些更珍贵的、有助于理解玉璧和修炼的东西?
但下一刻,现实的冰冷立刻浇灭了他的兴奋。
那处崖壁,太陡,太高,太险。几乎是垂直的,岩石光滑,少有可供攀援的缝隙和草木。而且位置在崖壁中段,距离下方的地面至少有十几丈高,一旦失足,绝无生还可能。就算是经验最丰富的采药人,面对这样的绝壁,也要望而却步,更别说他一个半大孩子。
怎么办?放弃吗?
聂虎紧紧盯着那几点暗红紫金的光泽,拳头慢慢攥紧。经历了老鹰崖的生死搏杀,见识了玉璧的神异,他内心深处那股不甘平庸、渴望变强、渴望抓住一切机遇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风险固然巨大,但机遇同样罕见。而且……他摸了摸·胸口温热的玉璧。经历了刚才的生死危机,他对这枚神秘玉璧,多了一份莫名的信心。虽然不知它能否在攀爬绝壁时提供帮助,但至少,它赋予了自己比常人更强一些的体魄、反应和恢复力。
或许……可以一试?
他不是莽夫。陈爷爷和孙伯年都教过他,采药人最忌贪婪冒进,命永远比药金贵。但若有一线希望,在做好万全准备的前提下,值得冒险。
他迅速冷静下来,开始仔细观察和分析。
崖壁并非完全光滑,有些细微的裂缝和凸起。有几丛顽强的灌木从石缝中长出,虽然细小,但根系或许能提供一些借力点。他所在的平台到对面崖壁下方,需要先下到谷底,再寻找路径攀爬上去。谷底乱石嶙峋,但看起来可以通行。
最关键的是攀爬路线。他目测着,从崖壁底部开始,似乎有一条极其勉强、断断续续的“路线”——一处较宽的裂缝可以容脚,上方三尺有一块突出的巴掌大岩石,再向左上方斜着延伸,有一丛根系裸露的灌木……需要极强的臂力、指力、平衡力和胆量,任何一个环节失误,便是万劫不复。
天色正在迅速变暗。夜晚攀爬绝壁,无异于自杀。要动手,必须现在!
聂虎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他解下背篓,将里面除了血竭和必要工具(柴刀、药锄、麻绳)之外的东西都取出来,藏在老松树下的石缝里,轻装上阵。他将几段麻绳连接起来,一端牢牢系在腰间,另一端……他看了看周围,没有特别牢固的固定点。最后,他将绳头在一棵碗口粗、根系深扎岩石的松树树干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这绳子长度有限,主要作用是万一失足,能提供一点缓冲和借力,并非真正的安全保障。
然后,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尤其是手指和手腕,开始沿着山脊向下,朝着谷底进发。
下到谷底比预想的更难,乱石湿滑,藤蔓纠缠。聂虎小心地避开可能的毒虫和蛇类(经历了黑蛇事件,他对山林更警惕了),花了近半个时辰,才来到那面绝壁之下。
抬头望去,灰白色的崖壁在暮色中更显陡峭狰狞,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随时准备吞噬胆敢挑战它的人。那几点暗红紫金的光泽,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中,依旧清晰可见,如同黑夜中的宝石,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聂虎再次检查了腰间的绳索,确认牢固。他脱下碍事的外衣,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将柴刀和药锄插在背后便于取用的位置。然后,他走到崖壁下,伸出双手,触摸着冰冷粗糙的岩石。
触感真实,坚硬,不可撼动。
他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脑海中,再次浮现“虎形桩”的要领:沉肩坠肘,力从地起,腰背如弓,气息绵长。他尝试将这种“整劲”和沉稳的感觉,灌注到四肢。
睁眼,目光锁定第一处落脚点——那条狭窄的岩缝。
他动了。
手指抠住岩缝边缘,脚尖寻找到一处微小的凸起,腰腹核心收紧,全身力量协调如一,如同壁虎,贴着崖壁,缓缓向上挪动了第一步。
岩石冰冷,摩擦着指尖和掌心,很快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但他浑然不觉,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手脚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身体的每一次重心转移上。
第二步,踩上那块巴掌大的突出岩石。岩石只有半掌宽,且向内侧倾斜,极难站稳。聂虎将身体重心大部分放在抠住岩缝的双手上,右脚脚尖小心翼翼地在岩石上调整角度,寻找最稳定的支点。汗水,从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第三步,向左上方移动,去够那丛根系裸露的灌木。距离有点远,需要身体完全舒展开,几乎悬空。聂虎深吸一口气,左手死死扣住上方一道更细的岩缝,右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钩,抓住了灌木裸露在外的、最粗壮的一条根茎!
“咔嚓!”根茎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一些泥土碎石簌簌落下。
聂虎心脏一紧,但手上力道不减,反而借力一拉,身体向上一荡,左脚及时踩到一处勉强能容下半个脚掌的凹坑。险之又险!
他挂在崖壁上,微微喘息。低头看去,地面已经变得遥远,谷底的乱石像一颗颗散落的棋子。山风从崖壁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啸音,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寒冷刺骨。
不能停。停下就会力竭,就会失足。
他继续向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移动都耗尽心神和体力。胸口玉璧持续散发着温热,暖流缓慢流淌,滋养着他过度消耗的肌肉和紧绷的神经,让他能在如此高强度的攀爬中,保持相对的清醒和力量。
但玉璧并未提供直接的攀爬助力。这终究是凡胎肉体的较量,是对意志、技巧和运气的终极考验。
越往上,岩石越发光滑,借力点越少。有一段近两丈的距离,几乎没有任何明显的凸起或裂缝。聂虎只能依靠手指指尖和脚尖那一点点摩擦力,如同真正的壁虎,一点一点地向上蠕动。指尖早已磨破,鲜血渗出,染红了岩石,也模糊了触感。但他不敢松劲,疼痛此刻反而成了保持清醒的良药。
终于,在太阳彻底沉入西山,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晚霞时,聂虎的手,搭上了那处生长着紫金芝的凹陷石缝边缘。
他猛地发力,双臂肌肉贲张,将身体提了上去,半个身子探入了凹陷处。这里比他想象的稍微宽敞一些,勉强能容他半蹲着休息。
成功了!
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手指更是火辣辣地疼,几乎失去知觉。汗水早已湿透里衣,又被山风吹得冰凉。但他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混合着极度疲惫和巨大成就感的笑容。
他转头,看向那几株近在咫尺的紫金芝。
一共三株。最大的那株菌盖有海碗大小,暗红紫色浓郁得近乎发黑,边缘的金纹在最后的天光下,流转着神秘的光泽。较小的两株也有拳头大,品相极佳。它们生长在石缝深处背阴的角落,下方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鸟粪和腐殖土,散发着奇异的、混合着土腥和淡淡药香的氣息。
聂虎没有立刻动手采摘。他先调整呼吸,等颤抖稍微平复,才小心翼翼地取出药锄——采摘灵芝不能用金属利器直接接触菌盖,以免损伤药性和灵性(这是孙伯年的告诫)。他用药锄的木质手柄,轻轻拨开灵芝基部的泥土和附着物,然后用手(手上血迹已经干涸)捏住粗短的菌柄,缓缓用力,将其完整地、连同部分菌柄基部的“根部”(其实是菌丝体)一起取出。
最大的那株,菌柄入手沉甸甸的,质感坚实如玉,隐隐有一种温润的感觉。聂虎心头一喜,这绝对是上了年份的极品!
他将三株紫金芝小心地放入早已准备好的、垫着柔软干苔藓的背篓夹层中,用油纸仔细包好,防止碰撞和受潮。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放松下来。瘫坐在石缝里,仰头看着渐渐显露的星斗,一种劫后余生、满载而归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今天,他经历了生死搏杀,见识了玉璧神威,又攀上了这绝壁险峰,采到了梦寐以求的宝药。这短短一天的经历,比过去十二年加起来还要惊心动魄,还要……充实。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些许体力,聂虎知道必须尽快下去。夜晚的崖壁更加危险,视线不清,气温骤降。
下去比上来更难,尤其是体力消耗大半之后。他更加小心翼翼,几乎是贴着崖壁,一寸一寸地往下挪。有好几次,脚下打滑,或者手指无力,全靠腰间绳索的轻微牵拉和求生的本能,才没有坠下。
当他双脚终于再次踏实地踩在谷底坚实的土地上时,整个人几乎虚脱,瘫坐在一块大石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夜风更冷,山林里传来各种夜行动物的窸窣声和鸣叫。聂虎不敢久留,强撑着疲惫到极点的身体,收起绳索,找回藏起来的背篓和其他物品,将紫金芝和血竭妥善放好,然后辨明方向,朝着云岭村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来时路在夜色中更加模糊难辨。他只能凭着记忆和对星斗的大致判断,艰难前行。胸口的玉璧依旧散发着稳定的温热,暖流缓缓修复着他透支的身体,驱散着寒意和疲惫。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双腿像灌了铅,眼皮沉重得直打架。就在他几乎要坚持不住时,前方远处,终于出现了几点微弱的、昏黄的灯火。
那是云岭村。
聂虎精神一振,咬牙加快了脚步。
当他踉踉跄跄地推开自家那扇破旧的院门时,已是深夜。村子里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他没有点灯,摸索着闩好门,将背篓小心地放在墙角。然后,他连衣服都没力气脱,直接瘫倒在冰冷的土炕上,瞬间就被无边的黑暗和疲惫吞噬,沉沉睡去。
在陷入深度睡眠的前一刻,他模糊地想:明天,要把血竭给孙爷爷送去。至于紫金芝……需要好好想想。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墙角背篓里,那几株暗红紫金、边缘隐现微光的灵芝,在黑暗中,静静地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奇异的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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