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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虎是被窗外透进来的、惨白的天光刺醒的。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酸痛,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尤其是双臂和十指,更像是被无数根针反复穿刺,火辣辣地疼。他挣扎着坐起身,低头看去,双手手掌和指尖布满了细密的血口和磨破的水泡,有些地方结了暗红色的痂,稍微一动就扯得生疼。
这是昨天攀爬绝壁留下的痕迹。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腰腿,虽然同样酸软,但比起双手的惨状要好得多。胸口贴肉戴着的龙门玉璧传来持续而稳定的温热感,那股熟悉的暖流正缓缓流淌,滋养着过度疲劳的肌肉。若非如此,他今天恐怕连床都下不来。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痛楚,慢慢挪到水缸边,舀起冰冷的井水,清洗了一下脸和双手。刺骨的寒意让他精神一振。擦干手,他找出孙伯年给的那瓶金疮药,小心地涂抹在伤口上。药粉接触伤口,带来一阵清凉,疼痛稍减。
做完这些,他才将目光投向墙角那个安静的背篓。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掀开背篓盖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个用油纸包裹的、沾染了泥土的块茎和草根,那是昨天顺手采的普通草药。他小心地将这些拨到一边,露出了下面用干苔藓仔细垫着的、两个独立的油纸包。
他先拿起较小的那个,打开。暗紫色、近乎发黑、质地硬脆的血竭块显露出来,在昏暗的晨光下,依旧泛着一种内敛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光泽,散发出淡淡的、略带腥甜的特殊气味。一共五块,大小不一,但成色都极佳,是刘老三媳妇急需的救命药。
聂虎小心地包好,放在一边。然后,他的手有些微微颤抖地,拿起了那个较大的、垫了更多干苔藓的油纸包。
缓缓打开。
三株灵芝静静地躺在苔藓上,最大的那株海碗大小,暗红近紫的菌盖厚实饱满,上面一圈圈清晰的环状棱纹如同树木年轮,记录着岁月的积淀,边缘那若隐若现的淡金色纹路,即使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也流转着神秘的光泽。较小的两株拳头大小,品相同样完美,菌柄粗短,色泽深沉。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冽中带着馥郁的奇异药香,随着油纸的打开,缓缓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屋子里其他所有的气味。只是闻上一口,聂虎就感觉精神一振,连身上的酸痛似乎都减轻了一丝。
果然是传说中的紫金芝!而且年份恐怕远超三十年!是真正的天材地宝!
狂喜如同电流,瞬间窜遍全身。但他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懂。这东西的价值,可能超乎他的想象。一旦走漏风声,别说王大锤,恐怕连村长、甚至镇上的人都会动心。
必须谨慎处理。
他重新将紫金芝仔细包好,藏到灶台那个隐秘的砖洞里,和玉璧、血书、钥匙放在一起。然后,他将血竭单独包好,放入怀中。想了想,又取出一小块最小的血竭,用另一张油纸包了,也揣进怀里——这是准备给孙爷爷验证和试用的。
收拾停当,他换上一身稍微干净些的旧衣——肩头和腰侧被撕破的地方,他已经用歪歪扭扭但还算结实的针脚缝补好了。然后,他喝了几口凉水,啃了半个昨晚剩下的、又冷又硬的杂粮饼子,便背上那个补好的旧药篓(里面只放了些寻常草药掩人耳目),推开院门,朝着村东头孙伯年家走去。
清晨的云岭村,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柴火的气息。偶有早起的村民看到他,目光依旧复杂,有同情,有漠然,也有不易察觉的疏远和隐隐的畏惧——关于他“邪性”的流言,显然还在悄悄流传。聂虎目不斜视,脚步平稳,仿佛那些目光和议论都与他无关。
来到孙伯年家那低矮却整洁的院门前,他轻轻敲了敲门。
“是虎子吗?进来。”孙伯年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聂虎推门进去。孙伯年正坐在他那张旧竹椅上,就着窗户透进来的晨光,慢条斯理地喝着一种黑乎乎的药茶,满屋都是苦涩的气味。看到聂虎,老人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又落在他明显行动有些僵硬的双臂和包裹着布条的手指上,眉头微微一皱。
“受伤了?”孙伯年放下陶碗。
“采药时不小心,擦破点皮,不碍事。”聂虎含糊道,走到孙伯年面前,从怀里掏出那个较小的油纸包,双手递过去,“孙爷爷,您看看,这个能用吗?”
孙伯年接过油纸包,打开。当那暗紫色、光泽内敛的血竭块映入眼帘时,老人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他拿起一块,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又放在鼻端深深嗅了嗅,还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
“好!好血竭!”孙伯年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连说了两个好字,“色泽紫黑,质地坚脆,气味纯正,年份至少在十五年以上!这是上品啊!虎子,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老鹰崖?”
聂虎点点头:“嗯,在老鹰崖外围一处石缝找到的。运气好。”
“外围?”孙伯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看着聂虎平静的脸,没有深究,只是感慨道,“老鹰崖那地方……你能平安回来,还采到这么好的血竭,真是……你陈爷爷在天有灵啊。”他顿了顿,看着聂虎,“刘老三媳妇有救了。这血竭药性够足,我再调整一下方子,应当能止住血崩,固本培元。虎子,你做了件大善事。”
聂虎摇摇头:“是孙爷爷您教得好,也是刘家婶子命不该绝。”他从怀里又掏出那个更小的油纸包,“孙爷爷,这一小块您留着,万一用得着。”
孙伯年看着那块小一些但成色同样极佳的血竭,又看看聂虎清澈却坚定的眼神,心中暗叹,这孩子,心性确实难得。他没有推辞,接过来收好,道:“这份情,刘老三家记着,我老头子也记着。这血竭市价不菲,这一小块,抵得上你送来的那些寻常草药十倍不止。虎子,你……”
“孙爷爷,”聂虎打断他,语气平静,“若不是您教我辨识草药,告诉我老鹰崖可能有血竭,我也找不到。这血竭能救人性命,便是它最大的价值。其他的,不重要。”
孙伯年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来,手伸出来,我看看你的伤。”
聂虎伸出手。孙伯年解开他胡乱缠着的布条,看到那双布满血口和水泡、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见肉的手掌时,饶是见多识广,也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沉了下来:“这叫擦破点皮?你这孩子,不要命了?!采个药,怎么弄成这样?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面对孙伯年严厉又关切的目光,聂虎知道瞒不过去,只好简略地说道:“采血竭的崖壁有点陡,攀爬时蹭的。还……遇到了一条怪蛇,额头上有个红疙瘩,喷毒雾,被我侥幸砍死了。吸了点毒雾,不过用您教的金银花茶压下去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额头有红疙瘩的黑蛇?喷毒雾?”孙伯年眉头紧锁,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惊悸,“那是‘赤冠乌梢’,奇毒无比,行动如风,等闲采药人遇上,九死一生!你……你竟能杀了它?”他上下打量着聂虎,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瘦削沉默的少年。
聂虎垂下眼睫:“运气好,它扑过来的时候,正好撞在我的柴刀上。”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一条行动如风的毒蛇,怎么会“正好”撞在柴刀上?但孙伯年没有追问。老人活了快八十年,深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际遇。他只需要知道,眼前这孩子,不仅采到了救命的血竭,还从赤冠乌梢口中活了下来,这就够了。至于过程,或许并不重要。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孙伯年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小心翼翼地为聂虎清理伤口,重新上药,用干净的细布仔细包扎好,“这双手,这几天别沾水,也别用力。我再给你配点内服的药,清余毒,养气血。这几天你就别来学了,好好在家歇着。”
“孙爷爷,我没事,皮外伤,养两天就好。”聂虎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指,虽然疼痛,但比早上好了许多,“刘家婶子的药……”
“我这就去配。”孙伯年站起身,从药柜里抓出几味药材,与血竭放在一起,又写了张方子,“虎子,你回家歇着。这药,我亲自给刘老三家送去,顺便把诊费的事说说。这血竭是你采的,理应由你去谈价钱,但你现在这样……爷爷替你做主,不会让你吃亏。”
聂虎点点头,没有矫情。他知道孙伯年出面,比他一个孩子去谈要好得多。“那就麻烦孙爷爷了。诊费……您看着办就行,能救人性命就好。”
从孙伯年家出来,已是日上三竿。阳光驱散了晨雾,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聂虎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道去了村西头,远远看了一眼刘老三家。院门紧闭,但烟囱里有炊烟升起,不像前几日那样死气沉沉。他停留了片刻,便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两天,聂虎遵从孙伯年的嘱咐,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养伤、练功。双手受伤,无法进行剧烈的“虎形桩”站练,他便更多地沉浸在那种静立凝神、感受气血流转和玉璧温热的状态中,尝试着去理解、引导那股暖流。他发现,当心神高度集中时,暖流的流转似乎更顺畅,对伤势的恢复也略有助益。
刘老三媳妇的病情,在用了血竭入药的新方子后,果然迅速好转。出血止住了,人也渐渐有了精神。这个消息在小小的云岭村不胫而走。刘老三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对孙伯年和聂虎千恩万谢,逢人便说聂虎是救命恩人。虽然仍有部分村民对聂虎的“邪性”心存芥蒂,但看在其冒险采药救人的份上,闲言碎语倒是少了许多。
第三天下午,孙伯年拄着拐杖,亲自来到了聂虎家。同行的,还有眼眶通红、不停搓着手的刘老三。
“虎子,”孙伯年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炕沿上,发出沉甸甸的闷响,“刘家媳妇的病,稳住了。再调养个把月,就能下地。这是刘老三一家凑的诊费和药钱,一共是四两银子并二百三十文钱。血竭珍贵,本该更多,但刘老三家底就这些了,你看……”
聂虎看着那个灰扑扑、却仿佛重若千钧的布包,心中五味杂陈。四两多银子,对于刘老三这样的农户来说,恐怕是多年积蓄,甚至可能还借了债。他救人是出于本心,从未想过要如此厚重的回报。
“孙爷爷,刘叔,”聂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钱……太多了。血竭是我采的,但方子是孙爷爷您开的,药是您配的,病是您看的。我……我不能全拿。”
刘老三一听,急得直摆手:“虎子,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你可是救了俺婆娘的命啊!这点钱算啥?要不是孙郎中说够了,俺就是砸锅卖铁……”
孙伯年摆摆手,止住了刘老三的话头,看向聂虎,眼中带着赞许:“虎子,你有这份心,很好。但规矩就是规矩,药是你冒险采来的,这是你应得的。我的诊金,刘老三已经单独给了。这四两多银子,是你卖血竭的钱。”他顿了顿,语气缓和,“我知道你现在不容易,这钱,你拿着。改善改善生活,买点粮食,添件衣裳。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
聂虎看着孙伯年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又看了看刘老三那质朴焦急的脸,沉默片刻,伸手拿起了那个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刘老三掌心的汗湿和体温。
“谢谢刘叔。”聂虎对着刘老三,郑重地鞠了一躬。
刘老三连忙躲开,连连摆手:“别别别,虎子,是俺该谢你!该谢你!”说着,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眼眶又红了,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孙伯年又交代了聂虎几句养伤的注意事项,便带着千恩万谢的刘老三离开了。
土屋里恢复了寂静。
聂虎坐在炕沿,慢慢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加起来约莫四两,还有一串用麻绳穿起来的铜钱,叮当作响。银子的光芒,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有些刺眼。
四两多银子。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凭借自己的双手和冒险,赚到的“第一桶金”。不是捡的,不是施舍的,是靠自己的本事,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
这笔钱,可以买很多糙米,足够他吃上大半年。可以买一身结实的新衣裳,一双合脚的鞋子。可以给这破旧的屋子修葺一下屋顶,买一床厚实点的被褥。甚至可以……去镇上,买一些他一直想要,却买不起的东西,比如更好的纸笔,更多的医书,或者……一些可能对修炼“虎形桩”、探究玉璧秘密有帮助的、传说中的东西?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他将银子仔细收好,藏进灶台另一个隐秘的缝隙里。只留出几十个铜钱放在身上备用。
这笔钱,是救命的钱换来的。不能乱花。
他首先想到的,是偿还人情。王婶的两个馒头,林秀秀的玉米面、咸菜和草药包,孙爷爷的药和教导……这些,都需要回报。不是用钱直接还,那样就变了味,但可以用钱买些实用的东西,表达心意。
然后,是改善基本生存。粮食要买,盐要买,灯油要买,过冬的衣物被褥也要考虑。
最后,如果还有结余……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灶台那个藏着他最大秘密的砖洞。
紫金芝。
那才是真正价值连城的东西。血竭能卖四两多银子,那紫金芝呢?恐怕十倍、几十倍都不止。但这东西太扎眼,绝不能轻易示人,更不能在云岭村甚至附近的镇上出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或许,等以后有机会,去更大的城市,找更可靠的门路?
还有龙门玉璧的秘密,那本残破的“虎形”册子……都需要更多的知识、更多的资源去探索。
路,还很长。
但至少,现在他有了起步的资本。不再是那个一文不名、吃了上顿没下顿、任人欺凌的山村孤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旧的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云岭村依旧平静。
但聂虎知道,这份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王大锤的怨恨,村民的疏远和猜忌,自身力量的弱小,以及那深埋在心底的血海深仇和家族秘密……
他握紧了拳头,包扎着布条的手指传来微微的刺痛,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第一桶金,只是一个开始。
用这笔钱,先站稳脚跟。
然后,变得更强。
直到有一天,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能坦然面对一切风雨,能去追寻那隐藏在迷雾之后的真相和力量。
他转身,吹灭了刚刚点燃、用来照亮数铜钱的油灯。
屋子里陷入昏暗,只有少年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眸子,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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