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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酒没有选饭店。就是这个京郊小院,院子不大,桌子是从邻居家借来拼的,椅子高高低低,凑了五张长条凳两把太师椅,坐下去嘎吱嘎吱响,谁也不嫌弃。
军区的人来了一批,都穿着便装,把肩膀上的星和胸前的勋章摘了个干净,一个个揣着手站在院子里,看着灶台上滋滋冒烟的铁锅,那股跃跃欲试的眼神,跟老家的庄稼汉子没有半点区别。
雷鸣第一个拉起袖子冲去灶台边,对着锅里翻了翻,转头问陆行舟。
“有多少人?”
陆行舟清点了一圈。
“三十七个。”
“红烧肉够不够?”
“多炖一锅。”
雷鸣二话不说,抓起围裙往腰上一系,接过旁边邻居大叔递来的菜刀,咔咔咔地开始剁肉,手法利落,半点没有在大宴上端着的意思。
林文君在旁边洗菜,把一把小葱整整齐齐地码在砧板上,侧过头看着雷鸣的背影,悄悄地笑了一下,没让人看见。
苏安在院子里搬桌子,搬一张跑一趟,脸不红气不喘,还有余力跑去帮大院里的两个老奶奶搀扶进门,嘴甜得像沾了糖。
“王奶奶,您这件蓝褂子好看!”
“李奶奶,您最近身体怎么样,脸色比去年好多了!”
两位老奶奶乐得合不拢嘴,一人往他手心里塞了一把自家炒的花生米。
苏安把花生米揣进口袋,转回院子里继续搬桌子,边搬边嚼。
大院里的邻居陆陆续续地进门,手里没有空着的,土鸡蛋拎了两篮子,红糖装了一罐子,还有人捧着自家腌的酸菜,说是孕妇坐月子补气血用的。
苏念慈站在院子里,挨个接过来,挨个道谢,说了几十遍谢谢,嘴都有点干了。
张承志坐在树荫下的椅子上,怀里抱着半夏,往院子里扫了一眼。
“这烟火气,比军区的庆功宴强多了。”
陆振华坐在他旁边,手里颠着星野,没接这话,也没反驳。
苏念慈端着一杯白水走过来,在两位老人面前站定,微微弯了弯腰。
“陆爷爷,张爷爷,今天谢谢你们来。”
陆振华摆了摆手,哼了一声,那声哼里有七分嫌弃三分软和。
“说什么谢,外孙子的满月酒,我不来谁来。”
张承志也跟着点头。
“是这个理,我们来是应该的。”
“行了,去吃饭,别跟两个老头子站在这儿寒暄,浪费时间。”
苏念慈弯起嘴角,转身走向院子中央的长桌。
菜上得很快,一道道端出来,热腾腾的,香气把整个院子都笼得严严实实。
红烧肉,蒸鸡,炒时蔬,腌笃鲜,酸菜鱼,还有一大锅从早上就开始炖的排骨汤,喝一口,鲜得人眉毛都要跟着往上飘。
陆行舟坐在苏念慈旁边,不断地往她碗里夹菜,眼睛盯着她的碗,比盯战场上的动态还专注。
苏念慈拨开他的筷子。
“我自己会夹。”
“你夹得慢。”
“你夹那么多,我一顿吃得完吗?”
陆行舟扫了一眼她碗里小山一样的菜,默默把筷子收了回来。
雷鸣在桌子对面看见这一幕,低头扒了口饭,掩住嘴角的弧度。
林文君戳了他一下,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雷鸣耳尖红了,把饭碗端得更高了一点,挡住了脸。
“你笑什么。”
“没笑。”
“你耳朵都红了还没笑。”
雷鸣把碗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正了正神色。
“我就是觉得这汤炖得好,感动的。”
林文君没拆穿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压下去。
苏安坐在末席,两边都是大院里的孩子,年纪比他小好几岁,全都眼巴巴地看着他,因为他手边堆了一摞糖,五颜六色的。
“先吃饭,吃完饭一人一把。”
苏安捍卫着糖的分配权,说得义正词严。
小孩们噢了一声,都低下头扒饭,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
苏念慈站起来,端着杯子,绕着桌子走了一圈,走到那几位大院老邻居面前,把杯子举起来,低了低头。
“王叔,李阿姨,那年我刚来的时候,是你们帮我把这院子的门缝给堵上的,那个冬天我和安安才没冻着,这杯酒,我敬各位。”
王叔摆着手,话说得磕绊,眼睛已经有点红。
“念慈,你这孩子,哪有什么,我们也没做什么大事,就是顺手。”
李阿姨在旁边接了一句。
“是啊,你一个人带着安安,那孩子才多大,我们看着不忍心,换谁都要帮一把的。”
苏念慈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把杯子倒扣在桌上,弯腰鞠了一躬,不是客套的那种,是实打实的、沉下腰的躬。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几个老邻居一起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摆手叫她别这样,叫她赶紧坐下来喝汤。
“坐下坐下,你才出月子不久,别这样,快坐。”
“就是,你这孩子,太客气了。”
苏念慈直起腰,应了一声,在陆行舟旁边坐回去。
陆行舟没说话,只是把她面前那碗排骨汤往她手边推了推。
满桌的烟火气把人心都熏软了,没有算计,没有博弈,没有什么潜台词和来回试探,只有饭菜的香气,孩子的咿呀声,还有风把格桑花吹得一片一片轻轻落下来,落进了汤碗里,捞起来,都是甜的。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去了一大半,话也越说越松,有人讲了个笑话,有人开始给陆星野出主意说将来上哪个学校好。
张承志和陆振华又开始掐,这次掐的是星野五岁以后该学文还是学武。
“学武,跟我们一样,身板扎实,这孩子骨架好,是块料。”
“扯什么,现在哪个时代了,文武要两手抓,光有身板有什么用,脑子不够使照样白搭。”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脑子够不够使?”
“我说的是星野。”
“你就是内涵我。”
苏念慈托着腮,听着这一院子的声响,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苏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来,旁边的孩子们还以为他要去拿糖,纷纷把碗推开往他那边凑。
苏安没管他们,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放在桌上,纸张很厚,摸上去硬挺,上面盖着一枚鲜艳的红色印章,字迹工整,四个字压在抬头——绝密录取。
他站在院子里的阳光下,额头冒着汗,表情比吃了辣椒还热,扬起头,把声音拔到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姐,我要走了。”
院子里的声音低了一拍,张承志和陆振华的争执戛然停住,几个邻居侧过头来,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苏念慈手上的动作停了,看着苏安,没有说话。
苏安把那张纸推过来,推到她面前。
“是军校,今年考的,刚批下来,我本来想早说,但是今天是星野和半夏的满月,我想等酒喝到一半再讲。”
苏念慈低下头,看着那枚红印章,看了几秒。
“什么军校。”
“不能说。”苏安挠了挠后脑勺,“反正是好的那种。”
陆行舟在旁边扫了一眼那张纸,没说话,把目光收了回来。
陆振华先开了口。
“好小子。”
就这三个字,说得很短,但院子里几个军区的人都跟着点了点头。
张承志摸了摸半夏的小脑袋,抬起眼看苏安。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初。”
苏念慈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推回去,抬起头看着她弟。
苏安比她高出一个头,站在那里,肩膀宽,腰杆直,比当初那个跟在她后头满院子跑的小孩,已经不知道高出去多少了。
“你自己决定的?”
“嗯。”
“没后悔?”
“没有。”苏安顿了一下,“姐,我想去,我一直想去。”
苏念慈没再问了,低下头,端起面前那碗排骨汤,喝了一口。
院子里又响起了人声,有人去给苏安夹了块红烧肉,有人说今天双喜临门,张承志把酒杯举起来,说这杯要单独敬苏安,陆振华跟着举杯,两个老头刚才还掐得面红耳赤,这会儿倒站到一条线上了。
苏安端着杯子,站在原地,耳根一直红着,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是高兴还是舍不得,两样都有,混在一起,比辣椒还烫。
苏念慈重新托起腮,看着她弟被一圈人围着,听着这满院子的声响,风把格桑花又送来一瓣,落在她的袖口上,她没有抖落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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