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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宴散了场,院子里杯盘狼藉,格桑花瓣落了一地,混在菜汤和酒渍里,被踩得稀碎。邻居们三三两两地走了,军区的人也撤了,张承志和陆振华被警卫员一左一右搀上了车,临走前还隔着车窗互相瞪了一眼,谁也没服谁。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苏念慈把星野和半夏哄睡了,从卧室出来,看见苏安一个人蹲在后院的秋千架旁边,手里拿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折。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什么时候考的?”
苏安把通知书又折了一道,折出一条笔直的线。
“半年前就报名了,体检、政审、笔试、面试,前后跑了四趟,最后一轮是在大西北的靶场里待了两个星期,跟另外三十多个人一起筛的。”
“三十多个人留了几个?”
“四个。”
苏念慈看了他一眼。
苏安把通知书展开,压在膝盖上,指尖点了点右下角那枚鲜红的印章。
“姐,这个项目的名字我不能说,连学校的真名我都不能告诉你。”
“我知道。”
“入学之后会有一个新的身份,新的档案,新的名字。”
苏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风听见。
“三年之内不能跟外界联系,不能打电话,不能写信,不能回家。”
苏念慈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没使劲,就那么搭着。
“考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安低着头,沉默了好几秒。
“怕你不让我去。”
“我什么时候拦过你?”
苏安抬起头看她,眼眶红了一圈。
“你没拦过我,但你会担心。”
他吸了吸鼻子,把通知书重新折好,塞进上衣口袋里。
“姐,你这辈子担心的事太多了,我不想再给你加一条。”
苏念慈没说话,站起身,走到秋千架前面,拍了拍座板上的灰。
“坐过来。”
苏安愣了一下,走过去坐上秋千。
苏念慈站在他身后,伸手整了整他后衣领上翻出来的一角。
领子是歪的,她把它翻正,又拍了拍他肩膀上沾的花生壳碎末。
“你小时候穿衣服就邋遢,领子永远是歪的,扣子能扣错三颗。”
苏安闷声回了一句。
“那时候手笨。”
“现在也没好到哪去,刚才吃饭的时候你袖子沾了一块红烧肉的汤汁,到现在还没擦。”
苏安低头一看,果然左袖口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油渍,他用手搓了两下,越搓越花。
苏念慈从兜里掏出手帕,蹲下来,捏着他的袖口仔细擦。
“以后到了那边,没人给你收拾这些了。”
“我会学的。”
“衣服脏了要当天洗,别攒着。”
“知道了。”
“吃饭别狼吞虎咽,你胃本来就不好,小时候饿出来的毛病,不养着会落下病根。”
“姐——”
“让我说完。”
苏念慈的手帕在他袖口上按了两下,油渍擦干净了,她把手帕叠好,塞进他口袋里。
“手帕带着,那边条件不一定好,用得上。”
苏安低着头,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姐,你放心。”
苏念慈站起来,走到他正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苏安坐在秋千上仰着头,月光打在他脸上,轮廓已经完全是个大人的模样了。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个瘦得皮包骨、缩在路边不敢出声的小男孩,被人追着打也不吭一声,被她拉起来的时候,满手都是冻疮的血痂。
现在这双手能拆发动机,能画航模图纸,能在靶场里从三十多个人中杀出来拿到前四。
“安安。”
“嗯。”
“你比姐想的要厉害。”
苏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抹完又抹,越抹越多。
“姐,你别说这种话,我扛不住。”
苏念慈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这回他没躲。
“走之前还有什么想吃的?”
苏安吸着鼻子想了想。
“你做的酸菜面。”
“行,明天早上给你做。”
“多放辣椒。”
“你胃不好,少放。”
“那放一半。”
“放三分之一。”
苏安瘪了瘪嘴,没再还价。
屋里传来陆行舟的声音。
“念念,星野踢被子了。”
苏念慈应了一声,拍了拍苏安的肩膀,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安。”
“在。”
“你爸当年也是这个年纪离开家的。”
苏安坐在秋千上,手指攥紧了绳索。
“我知道。”
“他走的时候跟你一样,什么都没告诉家里人。”
苏安的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苏念慈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
“所以你走之前,该告别的都告别清楚了。别学他。”
苏安使劲点了点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膝盖上。
“姐。”
苏念慈这回回了头。
苏安从秋千上站起来,挺直了腰杆。
他的肩膀比苏念慈宽出一大截,站在月光底下,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以前是你护着我。”
他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以后,我的飞机在天上,护着你们。”
苏念慈看着他,眼眶热了一瞬,又压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
“好。”
第二天清晨,院门外停了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引擎没熄,低低地轰着。
苏安背着一个旧帆布包,站在院门口。
包是苏念慈当年逃荒时背过的那个,洗了无数遍,背带换过两回,但苏安坚持要带这个。
陆行舟抱着星野站在门廊下,星野正啃着自己的小拳头,口水流了一下巴,对眼前的离别毫无概念。
半夏被陆振华抱着,正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小嘴吧唧了两下。
林文君站在一旁,眼圈红红的,嘴上还在嘟囔。
“臭小子,到了那边好好吃饭,别给你姐丢人。”
苏安冲她咧了咧嘴。
“文君姐,你少操心我,先管好你家那个。”
雷鸣在后面闷声接了一句。
“我不用人管。”
林文君回头瞪了他一眼,雷鸣把嘴闭上了。
苏安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走到苏念慈面前。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头发扎在脑后,手里端着一个搪瓷饭盒。
“酸菜面,辣椒放了三分之一,路上吃。”
苏安接过饭盒,打开闻了一下,鼻子一酸。
“够辣吗?”
“够了。”
苏安把饭盒扣好,塞进帆布包的侧兜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退后一步。
脚跟并拢,脊背挺直,目视前方。
右手抬起,五指并拢,掌心向下,指尖触上眉梢。
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手臂角度、手掌倾斜度、目光直视的方向,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到了极致。
苏念慈看着那个军礼,呼吸停了半拍。
那个姿势。
那个角度。
和她在旧照片上看到的苏卫国,一模一样。
苏安保持着敬礼的姿势,喉结滚了一下。
“姐,我走了。”
苏念慈抬手回了一礼,手掌平举,掌心朝下,动作利落。
“去吧。”
苏安转身,大步走向院门外的吉普车。
他没有回头。
帆布包在他背上晃了两下,车门被拉开又关上,引擎声变大了一些。
军绿色的吉普车沿着小巷慢慢驶出去,转过街角,消失在了清晨的阳光里。
院子里的格桑花被车轮带起的风吹得摇了摇,又安静下来。
苏念慈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看了很久。
陆行舟抱着星野走过来,站在她身旁。
星野伸出沾满口水的小手,拍了拍苏念慈的脸。
苏念慈偏过头,在那只小手上亲了一下。
“你舅舅去飞了。”
星野歪着脑袋看着她,嘴巴张了张,蹦出两个模糊的音节。
“飞飞。”
苏念慈笑了。
“对,飞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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