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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鸾把那本《六韬·军争篇》重新塞回床底木箱时,听见东厢房的笔尖声停了。不是一起停下,是夏荷先顿住,秋菊跟着搁笔,春桃咬了下嘴唇才放下砚盖,最后冬梅轻轻吹了口气,把墨迹晾干。四个丫头走出来,手里捧着账册,站成一排,像学堂放学的学生。裴玉鸾没抬头,蹲着把木箱盖严实,顺手拍掉膝盖上的灰。
“查完了?”她问。
“回姑娘,”春桃上前半步,“三匹云锦,两匹送去侯爷书房熏香压箱,一匹……送去了柳姨娘院里。”
裴玉鸾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送去柳姨娘那儿的,什么时候送的?”
“前日午后,由库房小厮亲自押送,签了字据。”秋菊答得利落,“我们核对了进出簿子,没错漏。”
裴玉鸾点点头,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秦嬷嬷端来一碗热茶。她没急着喝,盯着碗口浮着的几片茶叶看了会儿,忽然问:“柳姨娘近来可有客人?”
四个丫头互相看了一眼,冬梅小声说:“没人去她那儿。听说前阵子她给姑娘送糕点出了事,王爷罚她闭门思过,连厨房都不许她使唤人。”
“哦?”裴玉鸾嘴角微微一扬,“闭门思过,还能收云锦?”
这话没人接。
裴玉鸾吹了口茶,抿了一小口,烫得舌尖发麻,倒是清醒了。她放下碗,看向站在最边上的夏荷:“你爹是织造局的老匠人,你说,云锦这东西,能不能拆了重织?”
夏荷一愣,忙道:“能是能……但费工夫。一匹云锦要织三个月,拆开来不过是丝线,颜色也乱了,不值当。”
“那要是有人想藏东西呢?”裴玉鸾问,“比如一封信、一块布条,缝在夹层里,外头看不出来?”
夏荷脸色变了变:“这……若真如此,只能拆开细查。”
裴玉鸾笑了下,没再说什么。
这时周掌事来了。
她还是穿那身鸦青襦裙,腰间银镊子晃着光,手里没拿鞭子,倒提了个竹篮,里头盖着块蓝布。
她一进门就扫了眼四个丫头,目光在她们手中的账册上停了停,然后看向裴玉鸾:“姑娘今日好清闲,倒有心思考较起织锦来了?”
裴玉鸾起身,语气平平:“周掌事说笑了,我不过问问丫头们长见识,哪敢称清闲。”
“是吗?”周掌事把竹篮往石桌上一放,“那你看看这个。”
她掀开蓝布,露出三块叠好的布料,颜色不同,一红一紫一青,都是绸缎质地。
“这是昨儿从柳姨娘屋里搜出来的。”周掌事声音不高,“她私藏官织云锦,按律当杖六十,交刑房处置。”
裴玉鸾走近几步,伸手摸了摸那红色的一块,指腹蹭过纹路,又翻到背面瞧了瞧针脚。
“这不是王府库房的云锦。”她说。
周掌事眉毛一挑:“你说什么?”
“库房的云锦,背面用的是双股丝线锁边,这一块是单股。”裴玉鸾指着角落一处细微的接缝,“而且颜色太新,没经过熏香定色。这布……是外头买的仿品。”
四个丫头都瞪大了眼。
周掌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盯着裴玉鸾看了好几息,才道:“你怎知库房云锦用双股丝锁边?”
裴玉鸾抬眼:“我在库房点货十天,每日经手十几匹布,记性不算差。”
“呵。”周掌事冷笑一声,“那你倒说说,这三块布,是谁放进柳姨娘屋里的?”
“我不知道。”裴玉鸾摇头,“但我知道,谁都能往别人屋里放东西,只要不怕被查出来反咬一口。”
周掌事眼神一厉,正要开口,裴玉鸾却抢先一步,拿起那块青色布料,轻轻抖开。
“这布角上有个记号。”她说,“一个小小的‘沈’字,绣得极浅,不仔细看不出。周掌事,你说巧不巧,咱们府里姓沈的,只有一个——沈管事,专管染坊出入账目。”
周掌事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抓起那块布,凑近一看,果然看见那个几乎看不见的“沈”字。她手指一紧,布料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你早就知道了。”她盯着裴玉鸾,“所以让你这几个丫头查云锦去向,根本不是为了找漏洞,是为了引我来。”
裴玉鸾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次茶温正好。
“我只是个刷过恭桶的人。”她说,“如今能在西跨院安身,全靠老夫人赏饭吃。至于别的……我管不动,也不想管。”
“少装!”周掌事一把将布扔进篮子,声音压低,“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步步为营,从抄《女诫》到查账本,再到逼我出面搜柳姨娘的屋子——你是在立威!”
裴玉鸾终于抬眼看她:“我不立威,怎么活得下去?我被休回来那天,连灶房婆子都敢往我饭里吐口水。现在我让几个丫头抄书、记账,至少她们知道,谁也不能白拿我的东西。”
“那你就不怕?”周掌事逼近一步,“不怕我一句话,把你调去刷一辈子马桶?”
“怕啊。”裴玉鸾点头,“所以我留了后手。”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给周掌事。
那是张药方子,墨迹未干,写着“茯苓、远志、酸枣仁”等几味安神药材,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每服三钱,加蜂蜜化开,睡前饮之。**
“这是柳姨娘前日让我代写的药方。”裴玉鸾说,“她说夜里惊梦,睡不安稳。我写完后交给她丫鬟送去药房,可药房记录显示,这方子根本没领过药。”
周掌事看着那张纸,脸色越来越沉。
“也就是说,”裴玉鸾轻声道,“柳姨娘根本没去煎药。她拿着这张方子,去找了别人——比如,某个能替她伪造证据的人。”
周掌事的手指捏紧了纸角。
裴玉鸾继续说:“我还查了库房进出簿,那三匹云锦登记入库的时间是腊月十一,而柳姨娘收到其中一匹,是在腊月十四。可奇怪的是,腊月十三那天,账本上有一笔‘补录’记录,说是前日漏登。但笔迹是新的,墨色也比其他深。”
她顿了顿,看着周掌事的眼睛:“补录的人是你。只有你能绕过主账房,直接改副册。”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落叶的声音。
四个丫头屏住呼吸,秦嬷嬷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
周掌事缓缓把那张药方折好,塞进怀里。她没发怒,也没走,反而笑了笑。
“裴玉鸾,”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动你吗?”
裴玉鸾摇头。
“因为你够狠。”周掌事声音低下来,“别人受辱只会哭,你会记;别人忍气吞声,你会查;别人等着别人救,你已经在给自己铺路了。你不像个女人,倒像个执刀的判官。”
裴玉鸾没说话。
“可你也别忘了,”周掌事靠近一步,几乎贴着她耳边,“我是掌刑的。你想立威,可以。但你要想活着立这个威,就得听我的规矩。”
裴玉鸾终于笑了:“我一直都在守规矩。只是有些人,总以为规矩是拿来压人的,不是用来照自己的。”
周掌事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转身,提起竹篮就要走。
“等等。”裴玉鸾叫住她。
周掌事回头。
裴玉鸾从发间拔下那支玉燕钗,钗头刻着一个小小的“鸾”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把钗子递过去:“这支钗子,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东西。我想请你帮我做件事。”
周掌事皱眉:“你拿金钗贿赂我?”
“不是贿赂。”裴玉鸾摇头,“是交换。你帮我查清楚这三匹云锦到底去了哪儿,尤其是那匹送去柳姨娘院里的,有没有被人拆开过。若查出来有用的东西,这支钗子归你。若没有……我就当从没见过你今天来过。”
周掌事看着那支钗子,没接。
“你凭什么信我?”她问。
“你不贪财。”裴玉鸾说,“你若贪财,早就在刑房捞够了油水。你折磨人,是因为你觉得他们该死。而我现在做的事,和你一样——我只是想让该死的人,死得明白。”
周掌事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接过玉燕钗。她拿在手里看了看,轻轻摩挲了一下钗身,然后揣进袖中。
“三天。”她说,“三天后我给你答复。若你骗我,这支钗我会插进你的喉咙。”
说完,她提着篮子走了。
院门关上,四个丫头齐齐松了口气。
“姑娘……”春桃颤声问,“您真把您的钗子给她了?”
裴玉鸾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她不会拿我去换好处。她想要的不是钱,也不是权。她想看一场戏——看我怎么把这些人一个个拉下来。”
她转身走进屋,从床底拖出另一个小匣子,打开后取出一枚铜钥匙,放在掌心看了会儿。
“你们四个,”她回头说,“从明天起,不用再抄《女诫》了。”
四个丫头一愣。
“那……我们做什么?”冬梅问。
“学认库房暗记。”裴玉鸾把钥匙攥紧,“我要你们记住,每一匹布、每一块料、每一张纸,都有它的来历。谁动过,谁碰过,都会留下痕迹。”
她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白纸,用炭条画了个简单的标记。
“这是王府库房第三排第七格的编号。”她说,“明天我会让你们进去整理旧账,你们要记下所有带这个编号的物品去向。不许声张,不许问为什么,只管记。”
四个丫头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齐声应“是”。
裴玉鸾点点头,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正落在西跨院的矮墙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她抬起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发髻。那里原本该有一支玉钗,现在只剩一根素银簪子,安静地别着她的青丝。
她没觉得冷,也没觉得痛。
只是心里清楚——
这场棋,她终于开始落子了。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案上那张画着编号的纸,边缘轻轻翻卷,像一只试图起飞的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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