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粘稠的黑暗没有持续太久。或者说,持续了太久,久到姬无双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他在虚无中漂浮、翻滚,像狂风中的一片枯叶。四面八方传来无数混杂的声响——尖叫、哭泣、嘶吼、咀嚼,还有那种非人的、混乱的低语,层层叠叠灌进耳朵,又像是直接从脑子里钻出来的。
冰冷。无处不在的冰冷,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往骨头缝里钻。胸口那块玉佩烫得惊人,那热度与周围的严寒形成诡异的对抗,在他心口处维持着拳头大小的一团温热,勉强护住心脉不凝。
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只是几个呼吸,脚下猛地一实。
不是落到地面,更像是掉进了一滩粘稠的、半凝固的液体里。冲击力让他闷哼一声,腥臭冰冷的液体瞬间淹到胸口。他挣扎着抬起头,睁开被糊住的眼睛。
黑暗。但不是虚无的黑暗。
这里有微弱的光。暗红色的,从头顶极高处投下,勉强勾勒出轮廓。他躺在一个巨大的、碗状的凹陷里,四周是高耸的、不断蠕动的肉、壁,肉、壁上布满粗大的、蚯蚓般的血管,正有节奏地搏动着。凹陷底部积蓄着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就是他泡着的这东西,散发着比青石镇广场更浓烈百倍的腥腐恶臭。
“门”的另一边。
姬无双脑子嗡嗡作响。他试图移动手脚,黑索还捆着,但似乎松了些。他费力地扭动脖子,环顾四周——没有黑袍人的踪影。他们把他扔进来,就像扔一块喂狗的骨头。
肉、壁蠕动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不远处的液面冒出一个气泡,破裂时溅起几滴粘液,落在旁边一截半浮半沉的东西上。
那是一具骸骨。人类的,但只剩下上半身,肋骨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蛮力撕扯开的。颅骨空洞的眼窝正对着姬无双的方向。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水。
必须离开这里。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和眩晕。他咬紧牙关,开始扭动身体,试图挣脱黑索。绳索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冰冷柔韧,越挣扎勒得越紧,深深陷进皮肉。手腕脚踝很快磨破了皮,温热的血渗出来,混进冰冷的粘液里。
血的气味似乎刺激了什么。
、壁蠕动的速度加快了,咕噜声变得更密集。远处液面,又浮起几截白骨,还有半腐烂的、分辨不出是什么生物的残肢。
姬无双停下来,急促喘息。不能硬来。他强迫自己冷静,回想黑索捆缚的方式——手腕在背后交叠,脚踝并拢,中间有一截绳索连接。绳索本身没有结,像是自动缠绕锁死的。
他尝试把手腕向外翻,用指甲去抠绳索与皮肤接触的地方。指甲很快劈了,十指连心,疼得他眼前发黑,但绳索似乎……松动了一线?
不是错觉。当他停止挣扎,完全放松肌肉时,绳索的紧绷感会略微减轻。这黑索似乎在吸收他的挣扎之力,越反抗越紧。
他不再动弹,屏住呼吸,让自己像一具真正的尸体般浮在粘液里。冰冷刺骨,恶臭熏人,几根不知名的絮状物漂过来,缠在他的脖子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壁的蠕动渐渐恢复之前的节奏。远处隐约传来黑袍人那非男非女的声音,似乎在与什么存在交谈,但听不清内容,声音肉、壁间回荡,变得扭曲怪异。
就是现在。
姬无双用尽全身力气,不是挣扎,而是猛地一缩——肩膀向后顶,手肘内收,膝盖曲起。这不是向外挣脱,而是将身体蜷缩到最小,让黑索瞬间失去紧绷的目标。
咯。
一声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脆响。手腕处的束缚明显一松。
有戏!
他不敢停,继续用这种诡异的方式,一点点扭动、蜷缩,像一条试图蜕皮的蛇。皮肤被粗糙的绳索磨得血肉模糊,每一次移动都带来火辣辣的剧痛,但他死死咬住牙,一声不吭。
不知过了多久,右手腕终于从绳索的环扣中滑了出来。一只手自由了!
他立刻用这只手去解脚踝的束缚。手指因为寒冷和失血而僵硬不听使唤,摸索了半天才找到绳头——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冰冷的金属扣,轻轻一按。
啪嗒。
黑索散开,滑落进粘液里,迅速沉了下去。
自由了!
姬无双不敢停留,立刻扑腾着向碗状凹陷的边缘游去。粘液阻力极大,游动起来异常费力。他抓住肉、壁上凸起的、湿滑的血管,一点点向上攀爬。肉、壁软腻,手指很难着力,好几次差点滑落回去。
头顶的红光似乎亮了一些。他抬头望去,隐约能看到肉、壁的顶端,那里似乎有个缺口,像是一道裂缝。
爬。继续爬。
指甲翻了,指尖磨烂了,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爬出去。离开这个鬼地方。哪怕外面是刀山火海,也比待在这消化尸体的肉锅里强。
终于,手扒住了裂缝的边缘。
他用力一撑,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通道?
不像。更像是什么巨型生物的肠道内部。管壁同样是蠕动的肉、壁,但宽敞了许多,勉强可以容人弯腰行走。暗红色的光来自镶嵌在肉、壁上的、拳头大小的发光瘤体,一明一灭,像呼吸。
通道里空气稍微好一点,虽然还是腥臭,但至少没有底下那种粘液。姬无双瘫倒在通道边缘,大口喘气,冰冷的空气呛进肺里,引发一阵剧烈咳嗽。
咳着咳着,他忽然停住了。
通道前方,大概十几步远的地方,肉、壁上有一个不自然的凹陷。不是天然形成的,边缘有刀斧劈砍的痕迹。凹陷里,隐约能看到……木板?
姬无双挣扎着爬起来,踉跄走过去。
靠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粗糙开凿出来的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钻入。洞口用几块厚木板勉强挡住,木板已经发黑腐朽,边缘长满了暗红色的菌类。但木板后面,似乎有空间。
他屏住呼吸,轻轻推开最外面一块木板。
木板后面,是一个狭小的、大约只有丈许见方的空间。四壁是夯实的泥土,角落里堆着一些发霉的布袋、破损的陶罐。正中央,竟然有一小堆即将燃尽的炭火,微弱的红光映出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那是个活人。
一个穿着破烂灰布衣、头发花白凌乱的老者。他背对着洞口,抱着膝盖,肩膀微微耸动,嘴里发出极低的、压抑的呜咽声。炭火边,丢着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饼,还有一把缺口的老旧柴刀。
老者似乎听到了动静,呜咽声戛然而止。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一张布满深刻皱纹、脏污不堪的脸。眼睛浑浊,眼白泛黄,瞳孔因为长期待在黑暗中而扩大。他盯着突然出现的姬无双,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的惊骇,最后变成一种濒临崩溃的恐惧。
“鬼……鬼啊……!”老者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手脚并用向后退,背抵住土墙,再无退路。他抓起那把柴刀,横在胸前,手抖得厉害。
“我不是鬼。”姬无双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我是……被扔进来的。”
老者瞪大眼睛,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血肉模糊的手腕脚踝,还有满身腥臭的粘液上。恐惧稍微褪去一点,但警惕丝毫未减。
“你……你怎么进来的?外面……外面那些东西……”老者声音颤抖。
“三个黑袍人,开了个血红色的漩涡,把我扔进来的。”姬无双靠着洞口土壁滑坐下来,浑身脱力,“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老者沉默了很久。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地窖。”他最终嘶声说,浑浊的眼睛望着跳动的火苗,“我家酒坊的地窖。十二年前……那晚,天也是红的,好多黑影从天上下来,杀人……我躲进来了。然后……地面裂开,整个地窖掉了进来,卡在了这怪物的‘肠子’里。”
他指了指头顶的肉、壁:“上面,原来是我家的酒窖地板。现在,是这东西的肉。”
姬无双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在肉、壁顶端,隐约能看到腐朽的木梁和破碎的砖石结构,被蠕动的血肉包裹、侵蚀,几乎融为一体。
“十二年……”姬无双喃喃重复。又是十二年。和养父捡到他的时间,正好吻合。
“你呢?”老者问,目光落在他脸上,“小子,你看着……有点眼熟。”
姬无双心脏猛地一跳。
他这才仔细看老者的脸。虽然污秽苍老,但那眉眼轮廓……
“你……”姬无双声音发紧,“你是不是姓……姬?”
老者浑身剧震。
手里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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