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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一声,柴刀砸在夯土地面上,又弹起,落下,滚到炭火边。老者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浑浊的瞳孔里,映着姬无双那张沾满粘液和血污、却依旧能看出年轻轮廓的脸。他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干裂的唇皮崩开,渗出血丝,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那只刚才还紧握柴刀的手,此刻僵在半空,五指蜷曲,像要抓住什么虚无的东西。
“姬……姬……”他终于挤出两个气音,破碎得不成调。
他猛地向前爬了两步,动作快得不像个枯槁老人,膝盖在土里磨出沙沙的声响。炭火的光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壁上,拉得细长扭曲。他凑到姬无双面前,几乎脸贴着脸,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少年的眉眼、鼻梁、下巴的线条,呼吸粗重而滚烫,带着一股长期食用霉变食物产生的酸腐气。
姬无双没有躲。他看着眼前这张苍老扭曲的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幻象中那些破碎的记忆——门楼、血泊、锦袍男人回头时的那声嘶吼、年轻妇人最后的笑容——此刻全部涌上来,与老者眼中那近乎癫狂的审视交织在一起。
“你……你是……”老者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伸出颤抖如风中枯叶的手,似乎想碰触姬无双的脸,却又不敢,“你是……无双少爷?”
最后四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千钧,砸在这狭小地窖凝滞的空气里。
姬无双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是”,却只发出一声干涩的抽气。养父赵郎中替他隐瞒了十二年的名字,被一个困在怪物脏腑里的垂死老人,用这样一种方式,重新喊了出来。
“是我。”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老者浑身一颤,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软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地上,肩膀剧烈耸动起来。没有哭声,只有那种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受伤野兽的哀鸣,混杂着无法言说的悲怆和……狂喜?
“老天爷……老天爷啊……”他反复念叨着,额头在泥地上摩擦,留下湿痕,“姬家……姬家还有后……老爷……夫人……你们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姬无双静静地看着他。炭火的光在老者的白发和佝偻的背上跳跃,勾勒出一个被漫长苦难压垮、却又在绝境中爆发出最后一丝光亮的轮廓。十二年了。这个老人,在这暗无天日、随时可能被消化掉的鬼地方,独自熬了十二年。只因为当年躲进了这个地窖,侥幸未被那场屠杀波及,却落入了更漫长的、生不如死的囚笼。
“你……是谁?”姬无双问,声音放得很轻。
老者慢慢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混着污垢,显得更加狼狈。他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深吸几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却还是带着颤音:“老奴……老奴是姬府外院的管事,姓周,叫周福。少爷您那时候还小,可能……可能不记得了。”
周福。姬无双在记忆里搜寻,没有任何印象。三岁的孩子,能记住多少?
“那天晚上……”姬无双喉咙发干,“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福的身体又抖了一下。他眼神飘忽,望向地窖入口外那蠕动肉、壁透进来的暗红光线,仿佛又回到了十二年前那个血色之夜。
“那天……是老太爷的寿辰。”他声音嘶哑,开始讲述,语速很慢,像每个字都要从结了痂的伤口里抠出来,“府里张灯结彩,宴请宾客……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快到子时,宾客散了,府里人正要歇下……天……突然就红了。”
他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
“不是晚霞那种红,是……是整个天空,像泼了血,月亮也是红的。然后……黑影就下来了。很多,从天上飘下来,看不清脸,都穿着黑衣服。他们见人就杀,不管男女老幼,不管护院还是丫鬟……手段狠辣,很多都是一击毙命,有的……有的干脆被活撕了……”
周福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老爷带着几位护院教头拼命抵挡,让我们这些下人带着妇孺孩子往后山逃……我本来也要跟着逃,但放心不下酒窖里那几坛老太爷珍藏的百年陈酿,那是要留给少爷您成年时用的……我就折回来,想先把酒搬进地窖藏好……刚进地窖,就听见外面……外面……”
他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
“我听见夫人的声音,她在喊,让您快跑……还有老爷的怒吼……我不敢出去,躲在地窖门后,从门缝往外看……正好看见……”他猛地闭上眼,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看见一个黑影,用一把黑漆漆的刀,捅穿了老爷的胸口……老爷他……他倒下的时候,还朝着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姬无双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幻象里锦袍男人回头时的眼神,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里面不止有恐慌和决绝,还有……不舍。对一个三岁幼子的,深沉到极致的不舍。
“后来呢?”他问,声音冰冷。
“后来……那些黑影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他们把府里翻了个底朝天,值钱的不值钱的都砸了,像是在找什么特定的物件……找了很久,没找到。为首的那个黑影……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血红的月亮,说了句‘东西不在这里,撤’。然后他们就走了,走的时候……放了一把火。”
周福睁开眼睛,浑浊的泪水又滚下来。
“整个姬府,烧了三天三夜。我躲在地窖里,不敢出去。火灭了之后,我偷偷爬出去看过一次……什么都没了,只剩下焦黑的木头和瓦砾,还有……还有没烧干净的骨头。我找遍了,没找到少爷您,也没找到夫人的尸身……我以为……我以为你们都……”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
地窖里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外面肉、壁蠕动的咕噜声。
许久,姬无双开口:“那天晚上,除了穿黑衣的,还有别人吗?有没有……穿黑袍,看不清脸,身上很冷,像死人一样的人?”
周福愣了一下,皱眉回忆,缓缓摇头:“没……没注意。那天晚上太乱了,黑影又多,都穿着深色衣服……少爷,您的意思是?”
姬无双没有回答。青石镇的黑袍人,和十二年前灭姬府满门的黑衣人,手段有相似之处,却又不太一样。灭门是为了找东西,血祭是为了开“门”。两者有关联吗?还是巧合?
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衣服下的玉佩轮廓隐约可见,此刻已经恢复了冰凉。
周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瞪大眼睛:“少爷!您……您脖子上挂的,是不是……是不是一块白色的玉佩?上面……上面刻着一个‘姬’字?”
姬无双缓缓点头。
周福倒抽一口凉气,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混杂着恍然、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
“原来……原来他们要找的是这个!”他嘶声道,“老爷生前,有一次醉酒后跟我提过一句,说姬家祖上传下一件东西,关乎重大,千万不能落到外人手里……莫非就是这块玉佩?”
关乎重大?姬无双摩挲着胸前的硬物。一块残破的、除了偶尔发热并无特殊之处的玉佩?
“少爷,”周福忽然抓住他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力气大得惊人,眼神里爆发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光,“您得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老爷夫人拼了命保住您,这玉佩……这玉佩一定很重要!您得弄明白它到底是什么!”
活下去。
又是这句话。
从娘亲嘴里,从养父沉默的保护里,如今又从这濒死的老仆口中听到。
姬无双看着周福眼中那簇燃烧的、名为“希望”的火苗,又看了看地窖外那蠕动吞噬一切的暗红肉、壁,和更高处,那隐约传来的、非人的低语。
他轻轻挣开周福的手,扶着土壁,慢慢站了起来。
腿还在发软,手腕脚踝的伤口火辣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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