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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像一把迟钝的刀,一点点割开夜幕,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现实。姬无双坐在冰冷的废墟上,赤脚踩着的不是青石板,而是混合了瓦砾、灰烬和某种深色粘稠物的碎渣。空气里有焚烧后的焦苦,有血腥,还有一种更深沉、更难形容的……空洞。仿佛整个镇子的魂被抽走后,连风穿过断墙的呜咽都显得虚弱无力。
周福瘫在旁边,脸埋在臂弯里,肩膀无声地耸动。逃出生天的狂喜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被眼前这片死寂的废墟彻底碾碎。这里是青石镇,却又不是他记忆里那个鸡鸣狗吠、炊烟袅袅的小镇。它死了,烂了,像一具被开膛破肚后随意丢弃的巨大尸体。
姬无双慢慢站起来。
腿还在打颤,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伤口被污物糊着,火辣辣地疼。但他站得很稳。目光从近处的断壁,缓缓移向更远处歪斜的房檐,再移向镇子中央祠堂的方向——那里应该有个巨大的焦黑阵图。
他得看看。
一步一步,踩过碎瓦和灰烬。周福抬起头,看着他沉默的背影,挣扎着想跟上去,却腿软得站不起身,只能徒劳地伸出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街道两旁的房屋,大部分都还立着,但门窗破碎,有的墙壁上留着利爪或某种冲击造成的可怕豁口。几处火源似乎自行熄灭了,留下焦黑的木炭和扭曲变形的铁器。水井边的石台裂成两半,井绳断了,木桶滚在一边,桶壁上溅满深色斑点。
没有声音。没有活物。连老鼠和乌鸦都不见踪影。
他走到赵家药铺门口。
匾额终于彻底掉了下来,摔在地上,裂成几块。“仁心济世”的“仁”字从中断开。门框歪斜,里面一片漆黑。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片熟悉的、此刻却无比陌生的黑暗。养父就是在这里化成了灰,被风吹散了。
他继续走。
铁匠铺。炉火早已冷却,风箱破了,打铁的大锤扔在砧板旁,锤头沾着黑红的东西。旁边地上,躺着一具……不,是半具尸体。从腰部断开,下半身不见了,上半身仰面朝天,眼睛圆睁,嘴巴大张,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是那个爱说笑的年轻学徒。
姬无双的视线在那张扭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移开。
绸缎庄。刘掌柜的鸟笼摔在地上散了架,那只画眉鸟成了模糊的一团羽毛和碎骨,混在倾倒的布匹和灰尘里。刘掌柜本人趴在柜台后,只露出一只僵硬的手,攥着一截扯断的算盘珠子。
更夫老陈倒在巷口,梆子滚出老远。卖炊饼的王伯伏在他的炉子边,炉灰盖了半身。张屠户家门口,门槛上一大滩干涸发黑的血迹,一直延伸到屋内黑暗深处。
一具,两具,十具……五十具……
姬无双没有去数。他只是走,不停地走,目光扫过一处处惨状。有的一家几口倒在屋里,叠在一起;有的死在逃跑的路上,面朝镇外,背心一个血洞;更多的是死在床上、桌边、灶前,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夺走了性命。
死法各异。有的像是被利刃瞬间割喉,有的浑身筋骨断裂,有的则……干瘪下去,像被抽干了水分和血液,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皮肤皱缩,眼眶深陷。这是被抽走生魂的。
他走到祠堂广场。
这里最空旷,也最触目惊心。
地面焦黑一片,以广场中心为原点,辐射出无数道深深的、仿佛烙铁烫出来的沟槽,组成那个巨大而邪恶的阵法图案。沟槽里凝固着暗红近黑的粘稠物质,正是他在那怪物肚子里泡着的东西。空气中残留的腥甜和硫磺味也最浓。
广场边缘,密密麻麻,整整齐齐,摆放着……尸体。
不是随意丢弃的。而是被人,或者某种力量,刻意搬运过来,沿着阵法外围,一圈一圈摆开。头朝内,脚朝外,像是在进行某种诡异的献祭仪式。每一具都保持着死时的姿态,有的蜷缩,有的伸展,有的面目狰狞,有的表情空白。
老人,壮年,妇女,孩童。
姬无双认得其中很多张脸。昨日还鲜活着的,对他笑过、打过招呼、絮叨过家长里短的脸,此刻都变成青白僵硬的死亡面具,空洞的眼睛望着天空,或者望着广场中心那个曾经喷涌血光的阵眼。
他在尸体堆的边缘停下。
最外面一圈,有几个小小的身体。其中一个是妞妞。刘寡妇家那个五岁的妞妞。她小小的身子蜷着,像睡着了,但脸颊深陷,皮肤灰败,那双曾经灵动的大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毫无血色的脸上投下阴影。她怀里还紧紧搂着一个破旧的、脏兮兮的布兔子。
姬无双看着那个布兔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手指颤抖着,轻轻碰了碰妞妞冰冷僵硬的额头。触感像冰,像石头。
他收回手,站起身。
目光扫过整个广场,扫过那层层叠叠、几乎填满视线的三百多具尸体。晨光越来越亮,将这一切惨状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天光之下。惨白的光线落在青白的皮肤上,落在干涸的血迹上,落在空洞的眼窝里。
没有风。连尘埃都仿佛凝固了。
周福终于踉跄着跟了过来。他看到广场上的景象,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掐住般的呜咽,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
姬无双没有扶他。他依旧站着,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废墟里的标枪。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泪,没有愤怒的扭曲,甚至没有悲伤的空白。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平静。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倒映着满地的尸体和焦黑的阵图,深不见底。
三百七十一具。
青石镇,从卖炊饼的王伯到五岁的妞妞,从更夫老陈到铁匠学徒,从养父赵郎中到每一个他认识或不认识的男女老幼。
全在这里了。
整整齐齐,安安静静,躺在黎明冰冷的天光下,躺在他们生活了一辈子、最终也葬身于此的小镇广场上。
姬无双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衣服下的玉佩轮廓坚硬冰凉。
他想起昨夜幻象中,娘亲最后的话:“忘了这里,忘了爹娘,好好活着。”
忘不掉。
青石镇这三百七十一张脸,和十二年前姬府那些模糊的惨叫与血光,重叠在一起,烙进了骨髓里。
好好活着?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极轻微、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广场上的尸山,走向祠堂旁边一处相对完好的偏房。那里堆着些杂物,或许能找到工具。
周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少年的背影,嘶声问:“少爷……您……您要去哪?”
姬无双没有回头。
“找锹。”他说,声音不高,平静得可怕,“和镐。”
周福愣住了:“找……找那些做什么?”
姬无双已经走到了偏房门口,伸手推开半塌的木门。灰尘簌簌落下。
他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混着翻找杂物的窸窣声,清晰地飘进周福的耳朵:
“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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