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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偏房阴暗潮湿,堆满杂物。断腿的供桌、褪色的幔帐、散落的香烛,还有几把锈蚀的农具靠在墙根。姬无双的目光掠过那些无用的东西,落在墙角——那里并排靠着两把铁锹和一把镐头。锹面锈得不厉害,木柄也还结实。他走过去,拿起一把锹,掂了掂分量。又拿起镐头,镐尖有些钝了,但能用。
周福扶着门框,颤巍巍走进来,看到姬无双手里的工具,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少爷……真……真要埋?这么多……”他环顾广场方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嗯。”姬无双应了一声,拎着锹和镐走出去,在偏房外的空地上停住,用镐尖在地上划了个圈,“先挖这里。”
土是硬的。混着碎石和瓦砾。镐头砸下去,迸出几点火星,虎口震得发麻。姬无双脱掉身上那件被血污粘液浸透、已经板结的破外衫,赤着上身,挥起镐头。一下,又一下。干燥的土块被撬起,碎渣溅到脸上,混着汗水,淌进眼角,刺得生疼。
周福看着少年沉默挥镐的背影,那背上还有昨日狼爪留下的旧疤,此刻又添上新的擦伤和瘀青。老人浑浊的眼里涌出泪,他抹了一把,颤声说:“少爷,您歇歇,老奴来……”说着就去拿另一把锹。
“你清地方。”姬无双头也没回,声音随着镐头的起落有些断续,“把……石头瓦片拣出去。”
周福愣了愣,看着少年绷紧的脊背线条,最终没再说话,默默拿起锹,走到旁边,开始清理挖出的土里的碎砖和石块。他老了,力气不济,没清理多久就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捶打酸痛的腰腿。
坑渐渐深了,能没到小腿。姬无双丢开镐,换上了锹。一锹一锹的土被抛出来,在坑边堆成一个小丘。他挖得很专注,眼睛只盯着脚下的土,手臂机械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汗水顺着额角、鼻尖、下颌滴落,砸在干燥的土里,瞬间就被吸干了,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小点。
第一个坑挖好了,齐腰深,大小勉强能容一人。
姬无双撑着锹柄,喘了几口气。然后他放下锹,走向广场边缘的尸体堆。
他停在了妞妞旁边。
小小的身体蜷在那里,布兔子还搂在怀里。他蹲下身,沉默了片刻,伸手,小心地、尽量轻柔地将那冰冷的、僵硬的小身体抱了起来。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布兔子从她松开的臂弯里滑落,掉在地上。
姬无双抱着妞妞,走回土坑边。他跳下坑,将她轻轻放进去,让她保持蜷缩的姿势,像是睡着了。然后他爬上来,拿起锹。
第一锹土盖下去,落在妞妞灰败的小脸上。姬无双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一锹,又一锹。泥土渐渐覆盖了那身碎花小袄,覆盖了稀疏的黄发,覆盖了紧闭的眼睛。
周福别过头,肩膀剧烈抖动。
填平,踩实。没有墓碑,连块木头牌子都没有。只是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包,混在废墟里,毫不起眼。
姬无双走回去,抱起旁边另一具小小的尸体。是个男孩,大概七八岁,铁匠铺孙铁匠的小儿子,以前总在街上疯跑,鼻涕糊一脸。现在他躺在那儿,胸口一个穿透的血洞,边缘发黑。
第二个坑。第三个坑。
他挖得越来越熟练,动作也越来越快。镐头与硬土碰撞的闷响,铁锹铲土的沙沙声,泥土落下的簌簌声,成了这死寂废墟里唯一的节奏。汗水浸透了裤腰,流进伤口,带来盐渍的刺痛。手掌很快磨出了新的水泡,水泡磨破,皮肉粘在粗糙的木柄上,每一次握紧都像握着一把针。
周福跟在后面,用那把锹帮忙填土,填得慢,但很仔细。他偶尔会低声念叨两句,像是某种不成调的安魂曲,又像是自言自语:“走好啊……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来这受苦的地界了……”
埋到第二十七个的时候,姬无双挖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不是石头,镐头碰上去发出空洞的响声。他扒开浮土,下面露出一块腐朽的木板,木板下是个不大的地窖口——正是他昨夜爬出来的那个,连通着怪物脏腑的石缝入口。此刻木板塌了半边,露出底下黑黝黝的、沾满血肉的缝隙。
他看着那个洞口,看了很久。然后,他举起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洞口边缘的岩石!
哐!哐!哐!
碎石飞溅。他一下接一下,疯狂地砸着,直到将那个洞口彻底砸塌,用崩落的石块和泥土死死封住。然后,他像是耗尽了力气,拄着镐柄,弓着腰剧烈喘息,汗水像雨一样滴落在新覆的泥土上。
歇了片刻,他换了个地方,继续挖。
埋到中午,太阳升到头顶,明晃晃地照着这片坟场。已经挖了七十多个坑,埋了七十多个人。大部分是老人、妇女和孩子。周福早已累得瘫坐在一边,连抬手都困难,只能看着姬无双一个人机械地重复着挖坑、抱人、填土的动作。
少年的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黑沉,看不出情绪。他的手上全是血泡破后的溃烂,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有些指甲已经劈裂翻起。但他没有停。
埋到第九十三个,是铁匠铺那个年轻学徒的半截身体。姬无双挖了个浅些的坑,将残躯放进去。填土的时候,他想起了这学徒爽朗的笑声,和那句常挂在嘴边的“小无双,又来给你爹抓药啊”。
土盖上去。
一百二十一个。卖炊饼的王伯。他挖坑时,闻到王伯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炭火和面粉的味道,如今混进了死亡特有的甜腥。
一百五十七个。更夫老陈。老陈的手指还保持着敲梆子的姿势,蜷曲着。
两百零三个。张屠户的媳妇。她护着小腹的手已经僵硬,姬无双费了点劲才将她放平。
每埋一个,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在镇子里的点滴,就会在姬无双脑子里闪过一瞬。然后随着泥土覆盖,沉入黑暗,沉入记忆深处,和十二年前姬府那些模糊的惨叫与血光叠在一起。
挖到第二百七十个坑时,他的铁锹“咔”一声,断了。
木柄从中间裂开,锹头歪在一边。姬无双握着半截断柄,愣了片刻。然后他扔开断柄,走回偏房,拿起了周福用的那把。周福那把锹更旧,木柄上有深深的握痕,是老人十二年地窖生活里,偶尔挖掘拓宽空间留下的。
他继续挖。
太阳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新坟旧冢之间。汗水已经流干了,嘴唇上全是裂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手臂酸胀麻木,几乎抬不起来,全凭一股惯性在挥动。
三百个。
三百二十个。
三百五十个。
天快黑的时候,他挖完了最后一个坑。
广场边缘,所有尸体都埋下了。三百七十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沉默的阵列。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有新翻的泥土气息,混在焦臭和血腥里,格格不入。
姬无双站在最后一个土包前。里面埋的是绸缎庄的刘掌柜,和他那只摔碎的鸟笼埋在一起。
他拄着锹,看着这片坟地。晚风吹过,卷起坟头一点浮土,打着旋儿飘远。
然后,他转过身,拖着那把沾满泥土和血锈的铁锹,一步一步,走回赵家药铺的废墟。
后院,养父赵郎中化作灰烬的地方,只剩下一点风吹不走的、颜色稍深的痕迹,混在瓦砾和灰尘里。
姬无双在那片痕迹前跪下。他伸出那双布满伤口、指甲翻裂、黑泥嵌进肉里的手,小心地、一点点地将地上那些灰白色的粉末,连同沾着的尘土,一起捧起来。
粉末很细,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捧着这最后一点点属于养父的、属于“赵郎中”这个身份的实体,走到药铺后院墙角。那里有棵半枯的老槐树,是赵郎中生前夏天乘凉的地方。
他在树下挖了个小坑,很小,只够放下一捧。
他将手中的灰烬轻轻放进坑里。
然后,他用那双埋葬了三百七十一个人的手,捧起泥土,盖了上去。
填平,拍实。
没有立坟,没有标记。只是一小块微微湿润的新土,在老槐树的树根旁。
做完这一切,天彻底黑了。
姬无双靠着老槐树坐下,仰起头。夜空清澈,繁星点点,月亮是正常的银白色。
周福摸索着走过来,递给他半块硬得硌牙的黑面饼,和一只不知从哪户废墟里找出来的、裂了口的粗陶碗,碗里有小半碗浑浊的井水。
姬无双接过来,默默吃了饼,喝了水。饼渣噎在喉咙里,他用力吞咽下去。
周福在他身边坐下,两人都望着星空,久久无言。
许久,姬无双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土、伤痕累累、指甲破碎的手。在月光下,这双手显得粗糙而陌生。
就是这双手,今天,埋了青石镇三百七十一口人。
包括他唯一的亲人。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溃烂处,带来尖锐的痛楚。
然后,他松开手,撑着树干,慢慢站了起来。
“周伯,”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歇一夜。明天天亮,我们走。”
“走?”周福茫然抬头,“去哪?”
姬无双望着北方,那是东玄大陆的方向,是青阳宗的方向,也是黑袍人可能来自的方向。
“离开这里。”他说,“去能让我变强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刚刚埋葬了所有过去的手上,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像淬了冰:
“然后,让该埋的人,躺进他们该躺的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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