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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穿过废墟,带着哨音,卷起未烬的灰,在月光下打着旋儿。老槐树的枯枝簌簌作响,影子投在地上,像鬼爪。姬无双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三百七十一个新坟的轮廓,养父最后化作的那捧灰,还有那双挖坑挖到麻木、此刻仍残留着泥土粗砺感的手,一遍遍在黑暗中回放。
周福蜷在几步外一堆相对松软的碎草上,已经发出了沉重而不规律的鼾声。老人紧绷了十二年的弦,在逃出生天、又耗尽力气帮着掩埋之后,终于彻底松垮下来,沉入了无梦的昏睡——或许有梦,只是不愿醒来。
姬无双没睡。他睡不着。
胸口那块玉佩,贴着皮肤,冰凉依旧。但在这种极致的寂静和清晰的思维里,他似乎能感觉到玉佩内部,有某种极其微弱的、不同于体温的脉动。很轻,很缓,像沉睡者的呼吸。
他把它掏了出来。
残破的白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边缘不规则的断口处,能看出它原本应该更大、更完整。“姬”字的刻痕在月光下显得清晰了些,笔画古朴,透着一股苍劲。他以前只当这是身世的凭证,从未仔细端详。此刻,手指抚过冰凉的玉面,那微弱的脉动感似乎更明显了,从指尖传来,顺着胳膊,轻轻撞在心脏上。
他想起昨夜幻象中,正是这玉佩发烫,让他看到了十二年前姬府灭门的片段。想起在怪物腹中,也是它最后爆发的白光,让黑袍人迟疑,保住了他的命。还有周福的话——姬家祖传之物,关乎重大,黑衣人要找的可能就是它。
关乎重大。重大到什么程度?值得灭门?值得血祭一镇生灵?
他捏紧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月光静静地流淌在玉面上,那“姬”字的笔画沟壑里,似乎有什么极淡的东西在流动。不是光,更像是……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烟雾?凝神去看,又没了。
是错觉?还是太累产生的幻觉?
姬无双换了个姿势,将玉佩举到眼前,让月光完全透过它。玉质不算上乘,有棉絮状的天然纹理。但在月光透射下,那些纹理似乎……在缓慢地变化、重组?
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不是错觉。
玉佩内部那些棉絮状的杂质,在纯净的月光照射下,正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觉察地流动、聚集,逐渐在玉面中央,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轮廓很小,只有指甲盖大,边缘虚化,但依稀能看出……是个人形?
一个坐着的人形。
姬无双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月光更垂直地照射。
轮廓渐渐清晰了些。那确实是一个人的侧影,盘膝而坐,身形清瘦,似乎穿着宽大的袍服,头发束起。面容依然模糊,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身影透着一股沉静,甚至……悲悯?
就在他试图看清那面容时,玉佩内部的“烟雾”再次流动,侧影旁边,又缓缓浮现出另一个更小的、蜷缩着的轮廓。是个孩童。侧影伸出一只手,似乎轻轻按在孩童的头顶。
这幅简单的、静止的“画面”在玉佩内部维持了大约十几息的时间。月光仿佛成了激活它的钥匙,又或者是某种引子。姬无双能感觉到,玉佩那微弱的脉动,在“画面”浮现时,变得稍微清晰、有力了一点点。
然后,月光被一片飘过的薄云稍稍遮挡。
玉佩内部的“烟雾”立刻开始消散,两个轮廓迅速淡去,重新化为无序的棉絮状纹理。等云飘过,月光恢复明亮,无论姬无双如何调整角度、如何凝神去看,那“画面”再也没有出现。
仿佛刚才所见,只是一场短暂而虚幻的梦。
但他知道不是。
那画面太清晰,那种脉动的变化太真实。玉佩里,封存着影像。不是昨夜那种直接冲入脑海、引发回忆幻象的力量,而是更含蓄、更隐晦的,需要特定条件(比如满月?纯净的月光?)才能激活的残留印记。
那个侧影是谁?那个孩童又是谁?是姬家的先祖?还是与这玉佩相关的某个重要人物?
他想起周福说,老爷醉酒后提过,姬家祖传之物关乎重大。如果这玉佩不仅仅是身份凭证,而是某种传承信物,甚至记载着重要信息……
那灭门的缘由,似乎就更深了一层。黑衣人要找的,可能不止是玉佩本身,更是玉佩里隐藏的东西。
什么东西,重要到需要屠尽满门来寻找或掩盖?
夜风更冷了。姬无双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沸腾的思绪稍微冷静。线索太少,猜测只是猜测。但至少,他不再是毫无头绪。这玉佩,是他身世的根,是仇恨的源,或许……也是力量的钥匙?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伤痕累累的手。今天,它们只能挖坟埋尸。明天呢?以后呢?
如果这玉佩真的关乎某种力量,他必须弄明白。必须掌握。用这双手,去挖开真相,去埋葬仇敌。
“少爷?”
周福不知何时醒了,或者说根本没睡沉。他坐起来,揉着昏花的老眼,看向姬无双手中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玉佩,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和一丝不安:“您……没睡?在看那玉佩?”
“嗯。”姬无双应了一声,将玉佩收回怀里,贴肉放好。那股微弱的脉动感依旧存在,像一颗沉睡的、等待唤醒的心脏。
“这玉佩……老爷生前很看重。”周福挪近了些,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什么,“有一次,就老奴伺候着,老爷喝多了,摸着这块玉佩,喃喃自语,说什么‘祖荫护佑,道统不绝’……老奴听不懂,问了一句,老爷就醒了酒,脸色大变,再也不提了。”
祖荫护佑,道统不绝。
姬无双默默咀嚼这八个字。祖荫,可以理解为祖先的福泽庇佑。道统……这个词分量就重了。通常指某种学说、技艺或修炼法门的正统传承。姬家一个凡俗世家,怎么扯上“道统”?
除非,姬家祖上,并非凡人。
这个念头让他呼吸微微一滞。联系玉佩能激活影像、能对抗黑袍人(哪怕只是一瞬)、能被如此煞费苦心地寻找或掩盖……似乎,并非不可能。
“周伯,”他问,声音在夜风中很轻,“我姬家祖上,是做什么的?除了经商,还有没有别的……特别之处?比如,出过修……出过特别厉害的人物?”他临时改口,没直接说出“修士”二字。
周福皱着眉,努力回忆,半晌摇摇头:“老奴是外院管事,对内宅祖上的事知道不多。只听说姬家在这青阳山一带落户好几百年了,早先是行商的,后来置了田产,也算富庶乡绅。特别厉害的……好像没有。老爷和几位爷都是读书人,老太爷倒是练过武,但也只是强身健体,没听说有什么通天彻地的本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姬家的祠堂,跟别家不太一样。供奉的牌位很少,而且……不供在明面上。老太爷的寿辰,祭祖都是在后山一个单独的、很小的石室里进行,只有老爷和几位嫡系爷能进去。老奴这样的,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祠堂?后山石室?
姬无双记住了。如果姬家真有什么隐秘,或许就在那里。可惜,姬府已成焦土十二年,那后山石室,恐怕也早被搜寻或毁掉了。
线索似乎又断了。
但他并不沮丧。有了玉佩这个突破口,有了“道统”这个模糊的方向,总比之前两眼一抹黑要强。
“少爷,”周福看着他沉默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咱们明天……真走?去哪?老奴这身子骨,怕是走不了远路了……”
姬无双看向北方,那是东玄大陆腹地的方向。
“去有仙人的地方。”他说,声音平静,“青阳宗。”
周福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恐惧:“仙……仙人?少爷,那些黑袍的……不就是……”
“他们不是仙。”姬无双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他们是邪魔。青阳宗,是名门正派。”至少,坊间传闻和养父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里,是这样。真与假,他去了才知道。
但这是他目前唯一知道的、有可能接触修行、获得力量的地方。也是那张从死掉修士储物袋里找到的青阳宗外门弟子令牌,指向的地方。
“那……那老奴……”周福声音发颤。他一个凡人老头,跟着去修仙宗门?简直是天方夜谭。
“你留在附近城镇。”姬无双早已想好,“找个地方安顿,隐姓埋名。我会留些银钱给你。”他摸了摸怀里,管事那里搜刮来的散碎银两还在。“如果我……能进去,站稳脚跟,再设法安置你。”
这是他能想到最稳妥的办法。带着周福,不仅拖累,也可能暴露。老人需要的是安稳残生,而他前路,注定荆棘密布,血腥滔天。
周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头,浑浊的眼里有泪光闪动。他知道,少爷的决定是对的。自己跟去,只能是累赘。
“老奴……老奴听少爷的。”他哑声说。
姬无双不再说话,重新靠回树干,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入睡,而是在心里,将玉佩、幻象、周福的话、青阳宗、黑袍人……所有的线索,一点点串联,又一点点打散,再重新拼凑。
月光静静洒落,照着废墟,照着新坟,照着树下沉默的少年,和他怀中那块微微散发着残留温暖的残玉。
长夜未尽,前路茫茫。
但至少,手里握着的,不再仅仅是无边的黑暗和仇恨。
还有一线微光,藏在一块残破的玉佩里,等待被真正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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