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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堡的夜晚格外漫长。风声在残破的墙垣间穿梭,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诉。篝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堆暗红的炭烬,偶尔爆出几点火星。守夜的伙计裹着破毯子,蜷在背风处打盹,鼾声被风声撕扯得断断续续。姬无双靠在冰冷的土墙内侧,没有睡。他闭着眼,耳朵却捕捉着外面每一丝异常的动静。腿侧绑着的匕首紧贴着皮肤,传来冰凉的触感。怀里,那块玉佩安静地躺着,只有极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脉动,证明它并非凡石。
麻子脚夫那些关于“仙人斗法”、“天上掉下东西”的话语,反复在他脑海里盘旋。青石镇的血光,黑袍人诡异的手段,玉佩的特殊,还有十二年前姬府的灭门……这些碎片般的线索,似乎都被“仙人”这两个字隐隐串联起来。但那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高高在上的世界,充满了未知的危险和机遇。
天快亮时,下起了小雨。冰冷的雨丝从土堡塌陷的顶棚缝隙漏下来,打在脸上,让人一个激灵。队伍在一片低低的抱怨和咳嗽声中醒来,草草收拾,套上牲口,继续赶路。雨水让土路变得泥泞不堪,骡车的轮子时常陷住,需要人推肩扛才能继续前进。所有人的身上都溅满了泥点,脸色比天色更加阴沉。
姬无双依旧跟在最后一辆骡车旁,时不时搭手推车,或者帮忙牵一下不听话的牲口。他很少说话,只是沉默地做事,眼神平静,动作利落。刘老四起初还带着审视的目光,几天下来,见他确实肯出力,也不惹事,便渐渐不再多管,只当多了个还算好用的劳力。
周福的身体似乎缓过来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能在车上坐稳,偶尔还能帮忙递点东西。只是他看姬无双的眼神,依旧复杂,混杂着依赖、恐惧和某种难以言说的疏离。两人之间话很少,常常一整天也说不上一句。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路仿佛没有尽头,始终在荒凉与更荒凉之间延伸。偶尔能看到远处山脚下有极小的村落,炊烟袅袅,但商队从不靠近,只是远远绕开。管事说,那些村子穷得叮当响,去了也做不成买卖,还可能惹上麻烦。
沿途的景色渐渐有了变化。土黄色的大地开始出现稀疏的绿色,是一些低矮耐旱的灌木。空气里的干燥和尘土味淡了些,多了些草木和潮湿泥土的气息。路旁开始出现零星的、用石块垒起的简陋界碑,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有些能勉强认出“东玄”、“西荒”之类的字样。
他们正在离开西荒的边缘,靠近东玄大陆的外围。
这天中午,商队在一片稀疏的杉树林旁停下休息。管事和账房先生蹲在路边,摊开一张破旧发黄的地图,指指点点,低声商议着什么。几个伙计凑在火堆边煮着糊糊,小声嘀咕。
“……听说东玄那边也不太平。”一个脸上有痣的伙计舀着锅里的糊糊,压低声音,“我二舅前年跟商队去过一次,说那边虽然富庶,但规矩多,仙……那些老爷们管得严,动不动就砍头。而且门派林立,争斗厉害,咱们这样的凡人商队,稍不留神就会卷进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可不是嘛,”另一个年纪大些的车夫叹口气,“我以前跑过东玄的货,那地方,灵石、丹药、妖兽材料才是硬通货。咱们这些凡俗的盐铁布匹,赚头薄得很,还得打点各处关卡,孝敬那些仙门的外围管事……难啊。”
“那王管事这次还非要去?”麻子脚夫问。
“不去咋办?西荒这边越来越乱,听说北边几个小国又打起来了,商路断了。南边邪修闹得凶。不去东玄碰碰运气,等着喝西北风?”老车夫摇头。
姬无双默默听着,手里掰着一块坚硬的干粮,就着凉水慢慢吞咽。东玄大陆,仙门林立,争斗厉害……这听起来,似乎并不是什么安稳祥和之地。但或许,也只有这样的地方,才有可能接触到“仙人”的世界,找到获得力量、查明真相的途径。
“都吃饱了没有?吃饱了赶紧上路!”管事的尖嗓子响起,打断了众人的嘀咕,“今天必须赶到‘歇马坡’,明天一早过关!”
队伍再次启程。穿过杉树林,前方的路变得宽阔了些,虽然依旧泥泞,但能看出经常有车马行走的痕迹。偶尔还能看到其他赶路人的身影,大多是衣衫褴褛的流民,拖家带口,面有菜色,朝着东玄的方向蹒跚而行。看到商队,他们往往会投来渴望又畏惧的目光,但没人敢靠近。
黄昏时分,前方出现了一个缓坡。坡顶隐约能看到一些简陋的窝棚和升起的炊烟。这就是“歇马坡”,一个位于西荒与东玄交界处的、鱼龙混杂的临时歇脚地。
商队爬上坡,找了一处相对空旷的地方停下。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像他们一样的商队,有零散的旅人,更多的则是等待过关的流民。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牲口味、食物腐败的味道,还有隐隐的尿臊气。人们三五成群,或坐或卧,低声交谈,眼神里都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对前路的茫然。
管事跳下马车,对刘老四吩咐了几句,便带着账房先生朝坡顶一处稍大的、挂着破旧旗幡的石屋走去——那里是管理歇马坡、负责登记过关的“牙行”所在。
姬无双帮着卸货、栓好牲口,然后扶着周福在车尾坐下,给他拿了干粮和水。他自己则走到坡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朝东望去。
天色已暗,但东方天际的尽头,却隐约有一片连绵不绝的、比夜空更深的巨大阴影,如同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洪荒巨兽,横亘在地平线上。那就是东玄大陆的边界山脉——据说名为“坠龙岭”,高耸入云,绵延万里,是隔绝西荒与东玄的天然屏障。只有几处险要的关隘可以通行。
山影沉默,厚重,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山的那一边,就是他要去的地方。一个可能有仙门,有争斗,有更多未知危险,也可能有他复仇所需力量的世界。
夜风吹来,带着远处窝棚里传来的、压抑的哭泣声,和不知哪个醉汉嘶哑的歌唱。歇马坡像一块巨大的、流脓的疮疤,贴在荒原与山脉的交界处,聚集着所有想要逃离或进入另一个世界的、卑微而挣扎的生命。
姬无双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缓缓走回商队驻扎的地方。
刘老四正蹲在火堆边,用一把小刀削着一根木棍,见他回来,抬了抬眼皮,难得主动开口:“小子,明天过关,跟紧点。那边查得严,尤其是你们这种没路引的流民。王管事打点过了,但你们自己也机灵点,别惹事。”
“多谢刘爷提醒。”姬无双点头。
“哼,”刘老四哼了一声,继续削他的木棍,“到了东玄地界,跟现在可不一样。那边……讲究实力。没实力,就老老实实趴着。看你小子还算有点狠劲,但也别不知天高地厚。那边随便一个仙门外围的杂役,捏死你就像捏死只蚂蚁。”
姬无双沉默。他知道刘老四说的是实话。在青石镇,在荒野,他的那点狠劲或许能对付野兽和劫匪。但在那个有“仙人”的世界里,他恐怕连蝼蚁都算不上。
但那又如何?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又感受了一下腿侧匕首的冰凉。
蝼蚁,也有蝼蚁的活法。就算要趴着,也得朝着仇人所在的方向趴。
夜深了。歇马坡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零星的咳嗽、梦呓。
姬无双靠坐在车轮旁,闭上眼睛。他没有睡,只是在心里,将“东玄大陆”、“青阳宗”、“仙门”、“力量”这些词,一遍又一遍地咀嚼,像是在咀嚼一枚枚苦涩而坚硬的种子,等待着它们在未来的某一天,破土而出,哪怕长出的,是带毒的荆棘。
前往东玄大陆的路,只剩最后一道关卡。
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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