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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枫的手停在半空,丹药在掌心散发着温润光泽。乾阳皇按着他的手,力道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乾阳皇摇了摇头,那只布满暗沉鳞纹的手缓缓收回,重新搭在锦被上。
他看了一眼趴在床边,哭得几乎脱力的女儿,眼中疼惜愈浓。
“不必了。”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
“油尽灯枯,非药石可医。”
“这丹药金贵,用在朕身上,浪费了。”
“父皇!”卫盼盼猛地抬头,满脸泪痕。
乾阳皇费力地抬手,再次轻抚女儿的发顶。
“盼盼乖,先跟李姑娘去外面,看看雪景,咳咳...父皇有些话,要单独跟你师尊说。”
卫盼盼不肯,紧紧抓着他的手。
乾阳皇只是温柔地看着她,不再言语。
秦枫对李问雪微微点头。
李问雪会意,上前半劝半扶地将不愿离开的小公主带出了八角亭,守在远处廊下,既能看见亭中轮廓,又听不清话语。
帷幔重新落下,亭内只剩下两人,炭火噼啪。
秦枫在榻边圆凳上坐下,看着这位曾经威加海内,如今却瘦骨嶙峋的君王。
“陛下不该在这冰天雪地里,这样只会愈发的加重病情。”
乾阳皇靠在方枕上,嘴里微微吐出淡淡的白雾:“这些天憋坏了,就想着出来透透气。”
他目光投向亭外飘飞的碎雪,眼神有些空旷:“秦枫啊,朕问你,这天下是不是要变天了?”
秦枫心头骤然一凛。
乾阳皇并未看他,仿佛在自言自语:“仙门沉寂数百年,突然如此活跃,甚至破例干涉四国战事。”
“西疆地界异相横生,九幽绝地气息不稳。”
“还有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个修为突飞猛进,快得不合常理。”
他顿了顿,缓缓转过头,那双异常清亮的眼睛直视秦枫:“宫里那个神秘宛若星河般的东西,近来也愈发的活跃。”
秦枫喉结微动。
他惊讶于乾阳皇敏锐到可怕的洞察力。
这说明他的心中,始终怀揣着整个天下。
“陛下...你...”
乾阳皇捋了捋自己的胡子挤出个笑容:“吃惊了?”
“哈哈哈,咳咳咳咳...朕虽困于这病榻,耳目还未全闭。”
“四海阁报上来诸多异闻,钦天监那些老家伙,这半年来的星象奏报语焉不详,但字里行间都是惶惑。”
“他们不懂,朕却嗅到了味道,那是山雨欲来,是天地将倾的味道。”
他剧烈咳嗽了一阵,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平复后,才继续道:“告诉朕,这天下是不是即将要发生一场远超朝代更替且关乎所有人生死存亡的大变?”
秦枫望着他,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在这样一位凭借零星线索便能窥见全局的且即将陨落的帝王面前,隐瞒已无意义。
秦枫长舒了口气道:“是。”
“此乃灵爆,关乎灵气复苏与天地规则重塑。”
“来年春天便会彻底爆发。”
秦枫以简短的话语,诉说了一下十万年前的事情,唯独没有说妖族轮回一事。
乾阳皇听完便闭上了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
雪花打在帷幔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当他再次睁眼时,眼中竟无多少惊惧,反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恍然,以及深深的疲惫
“难怪....”
“这样一来就说的通了。”
秦枫瞳孔骤缩:“陛下何出此言?”
乾阳皇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朕这病,来得古怪,非毒非伤,侵蚀生机,更像是一种反噬。”
“若天地将变,首当其冲的,或许就是我们这些承袭国运与这片旧山河捆绑最深的人。”
秦枫瞳孔骤然猛缩,他没想到乾阳皇连这一点都能猜到!
“看来朕猜对了。”乾阳皇从秦枫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
他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沧桑与释然。
“秦枫,你可知,朕为何不惧死?”他忽然问。
秦枫摇头。
这正是他最大的疑惑。
古来帝王,谁不渴求长生,谁不贪恋权柄?
越是雄才大略者,往往越是执着。
如乾阳皇这般,清晰感知死亡逼近,却还能如此从容,甚至理智地分析天下大势,简直匪夷所思。
乾阳皇的目光再次飘向亭外。
“朕十六岁监国,十八岁登基,平内乱,慑外敌,平衡朝堂,发展民生,不敢说做得多么好,但自问兢兢业业,未曾有一日敢忘社稷之重。”
他的声音,像在回忆,又像在总结:
“帝王之权,看似至高无上,实则如履薄冰。”
“它给你无上荣耀,也给你无尽孤寂,给你生杀予夺,也给你千斤重担。”
“朕这一生,为这皇位,负过该负的责,也享过该享的尊荣,更错过了许多寻常人的乐趣。”
“如今,大限将至,回头看去,这权柄反倒成了最重的枷锁。”
他转过头,看着秦枫,眼神清澈无比:“朕自然也怕死,怕离开这熟悉的世间。”
“但若朕的死,是因为承载了这片旧山河的气运,而这旧山河又即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剧变,那么,朕的退场,或许正是顺应天时。”
“新时代的船,不该载着旧时代的锚。”
乾阳皇的一字一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朕连同其他三国的君王,是这旧时代最后的一点印记,注定要在潮水来临前,被冲刷干净。”
“既然如此,何必苦苦挣扎,徒增丑态?”
“朕卫聂,一生不弱于人,死,也要死得明白,咳咳咳,死得有点气度!”
“陛下...”秦枫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安慰显得苍白,敬佩又不足以表达此刻复杂的心绪。
乾阳皇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他的精神似乎因这番长篇大论而消耗颇大。
喘息了片刻,才重新凝聚目光,那目光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恳切。
“秦枫,接下来这些话,不是大歌皇帝对臣子说的...”他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是一个即将死去的父亲,一个即将目睹时代终结的旧人,对你这个即将迈入新时代,拥有无限可能的年轻人的请求。”
“朕...”
“不,我...”乾阳皇眼中泛起水光,嘴角露出苦涩的笑容,“我把盼盼托付给你了。”
“不是以公主的身份,只是作为一个父亲,将最珍视的女儿,交给她最信任的师尊。”
“这丫头啊,被我惯得有些娇气,但心地纯良,天赋也好。”
“我不求她日后有多大成就,只求你护她周全,让她在即将到来的乱世里,能平安喜乐。”
“这也是我唯一的私心。”
秦枫腮肌耸动,眼眶竟有些泛红起来:“陛下放心,盼盼是我弟子,只要我在,必不让她受委屈。”
乾阳皇微微颔首,像是放下了最大的一桩心事。
他歇了歇,继续道:“秦枫,我一生都在为天下一统而奋斗,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今这场宏愿,终将落空。”
“我并非为了名垂千古的丰功伟绩,只是想让百姓们安居乐业,永不再受战争的袭扰。”
“如今灵爆将至,天地翻覆,旧的王朝律法,旧的秩序伦常,在天地伟力面前,恐怕不堪一击。”
“届时,必是群雄并起,妖魔乱舞,苍生倒悬之苦,可想而知。”
“秦枫,你届时若有余力,请照拂一下这片土地上,那些无力自保的百姓!”
“咳咳咳...他们不懂什么灵气复苏,不懂什么天地规则,他们只是想活着,想有一口饭吃,想有一个安稳的窝!”
“王朝更替,帝王死生,于他们而言太过遥远。”
“但时代的尘埃,落在每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大山!”
“我知道,这请求很重,甚至有些不讲道理,你并无此义务。”
“但我作为这片土地的君王,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将这份执念,托付给一个或许有能力在新时代里,为普通人撑起一小片天的人。”
他剧烈地喘息起来,胸膛起伏如风箱,手背的鳞片似乎又加重了几分。
“答应我!”卫聂的目光开始有些涣散,却仍执拗地凝聚在秦枫脸上,“不必承诺太多,只需记得,在你攀登绝顶与诸天争锋时,偶尔低头看一眼,看看这尘世里,那些如野草般顽强求生的凡人!”
八角亭内,风雪穿过帷幔,炭火散发着将尽的微弱红光。
秦枫坐在那里,看着龙榻上气息奄奄,却仿佛完成了一场交接仪式的君王,心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有震撼,有敬佩,有悲凉。
他第一次感受到,何为一个真正君王的魅力所在。
也明白了他便宜老爹心中的那份执念。
这不仅仅是一个帝王的死亡,这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乾阳皇,郑重地深深地揖了一礼。
这一礼,非为君臣,非为尊卑。
只为这份在时代洪流前,属于人的清醒和豁达以及卫聂心中那真正忧国忧民的牵挂。
“陛下之言,秦枫记住了。”
乾阳皇紧紧抓着他的手,嘴角的笑意越来越盛。
“扶我起来。”
秦枫搀扶他而起。
他颤颤巍巍的落地,看着远处被风雪染白的山峦轮廓,眼神仿佛穿透风雪,看到了他执掌数十年的万里江山。
“哈~~~”
“如此江山,岂能不让人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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