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辽左烟尘 > 第四章:牛庄的火,棘轮与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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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城的冬日,风里带着一股子陈年高粱发酵的酸甜气,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旧梦。

    在正式落脚之前,赵大龙和杜三豹足足花了一年多时间,走烂了几双草鞋。他们从新民旗庄出发,顺着辽河水系,来回奔波于奉天、辽阳与营口之间,眼睛像鹰一样四处搜寻。最后,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一个地方:牛庄。

    “就在这儿了,不走了。”杜三豹站在牛庄斑驳的码头石阶上,指着两岸密布的粮仓,声音里透着笃定,“这地方是风水宝地。四野高粱地一眼望不到头,粮商就在眼皮子底下,买粮不出三里地。往北水路直达新民,往南顺流便是营口港。最要紧的是,牛庄的烧锅酒早有名气,南来北往的客商路过这儿,必得带几坛回去。咱们在这儿开张,那是搭了顺风车,省下漫天撒钱去吆喝的力气。”

    赵大龙点头,旗人出身的他虽不善细算,却天生有股生意直觉:“这叫借势。烧锅得叫‘赵家烧锅’,名头借人家的,里子得是咱们自己的。”

    三个月后,赵家烧锅终于在牛庄一处临水的旧院子里生了火。第一坛酒蒸出来时,香气醇厚,却也只是中规中矩。这种酒能活,却出不了头。于是,杜三豹把自己关在屋里画了半个月图纸,最后把一叠纸往董二虎怀里一摔。

    “二虎,咱们得变。不变,就只能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吃土。”

    今天,是新锅试火的日子。

    酒坊正中,立着一口硕大无朋的铁锅,比市面上最寻常的锅足足大出一倍。炉膛里,两个伙计光着膀子,拼命往里添劈碎的硬木柴,泛着蓝光的火舌舔着锅底,发出沉闷的轰鸣。

    “二虎,滑轮组检查过没,别出啥岔子?”杜三豹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横梁。

    董二虎抹了一把汗,拍拍自己的胸脯:“放心吧,三豹。那组动滑轮是我按当年吊钟的法子改的,绳扣用了铁芯,棘轮也装上了,只进不退,绝对掉不下来。”

    屋外传来一声响亮的鞭哨。那是赵大龙带来的两头黑牛,蒙着眼,拉着一个巨大的转盘缓缓转动。随着牛蹄踏地,天花板上便传来“咔咔”的清脆咬合声——那是棘轮在工作。

    伙计们推来一辆沉重的车,车上坐着一个大木桶,里面装满发酵好的红高粱糟,酒气浓得呛人。董二虎一挥手,垂下的钩子精准勾住提手。

    “起!”

    鞭子再响,牛力通过转盘、绳索与滑轮组,瞬间将几百斤重的木桶平平稳稳吊到半空。杜三豹拉动副绳,利用横向滑轨,将木桶移到沸腾的大锅上方。

    “落!”

    大桶稳稳落入锅内。董二虎迅速扣上倒扣漏斗状的白铁锅盖,伙计们备好粘稠黄泥,飞快封死边缘。

    “加柴!猛火!”杜三豹大吼。

    水汽在密闭空间里疯狂积聚,穿过层层酒糟。酒精携着谷物香气升腾,又在冷凝管中化作晶莹液体。

    “滴答,滴答……”

    不一会儿,细流汇成清冽的细泉,顺锡管欢快流出。杜三豹拿碗接住,先撇掉辣喉的酒头,再接了三大碗,放在一旁,却没有立刻去喝。

    “不能急,刚蒸出来的有火毒,喝了伤眼睛、坏肠胃,得放一放,让那股子邪火散了才行。”他解释道,声音里带着老酒师的谨慎。

    三人便围着火炉坐下,等了小半个时辰。酒香在屋子里越发醇厚,辛辣的冲劲渐渐退去,显出一种沉稳的甜香。

    杜三豹这才端起碗,抿了一口。那酒入口如刀,却顺喉而下,带着高粱的清冽与火的余温,在胃里炸开一团暖意。

    “成了!”他低声喃喃,眼角忽然湿润,一滴泪顺着脸颊滚落,滴进酒碗里。

    赵大龙和董二虎对视一眼,都懂了。这泪不是因为辣,而是因为那道旧伤终于被抚平——从今往后,再不会有伙计赤手扒烫糟,再不会有兄弟在锅台边落残疾。这套牛拉滑轮、棘**锅的法子,把人从火毒里彻底解放了出来。

    赵大龙拍拍他的肩,没有多言,只把碗一碰:“喝!这酒,值!”

    董二虎也举碗,眼里闪着光:“三豹,这酒……是不是太烈了点?”

    “要的就是这股烈劲儿!”杜三豹擦掉眼角,嘿嘿一笑,“锅大、蒸汽匀,头茬酒比衡水老白干还霸道!”

    为验证,他从伙计手里拿过一根着火的木条,往碗里轻轻一凑。

    “呼!”

    一团幽蓝火焰瞬间跳起,映红了三人的脸。在昏暗酒坊里,那火像一颗蓝宝石,透着毁灭又重生的力量。

    “着了!酒着了!”伙计们惊喜地喊。

    赵大龙看着那团火,猛拍大腿:“好!大清的酒蒙子多,可识货的人更多!这种酒,专卖给闯关东的汉子,卖给跑海运的旗人。咱卖的不是酒,是爷们儿的热血!价钱,至少翻倍!”

    那一晚,牛庄大雪纷飞,赵家烧锅的院子里却热气曼妙。

    三人围在火炉旁,守着不断流出琼浆的大锅,喝得酩酊大醉。赵大龙抱着腰刀,醉醺醺嚷着要去奉天开分号;董二虎在醉梦里还在拨弄木头齿轮;而杜三豹,这个曾被火毒伤过的汉子,紧紧握着盛满烈酒的瓷碗,望着那团蓝火,心里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三人的命,就像这锅里的酒糟,彻底蒸在了一起。只要这口锅的火不灭,这股烈酒的气性,就永远不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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