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辽左烟尘 > 第五章:洋伞下的黑土,权力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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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庄的雪尚未化尽,赵家烧锅的酒香已经飘出了几十里地。可这清冽如刀的烈酒,在换回真金白银的同时,也把方圆百里的蝇营狗友、官差衙役全都招了过来。

    原本清静的酒坊院子,如今成了衙门口的“提款机”。今儿是汛口查私盐,明儿是县里补库银,甚至连八旗步军校的人也来蹭秋风。赵大龙虽然顶着旗人身份,可在这权力的磨盘里,这身份有时竟成了累赘。

    “二爷,咱这酒挣的是辛苦钱,可落到兜里的,还没打发那些鬼的多。”赵家的大管事苦着脸翻着账本,“这月光是‘车马规费’就填进去一百多两。”

    更让赵大龙挠头的是,为了多种大豆、快出烈酒,杜三豹从关内招募了大批山东河北的汉子。这些汉子大多是逃荒出来的亡命徒,或是家里穷得掉渣的精壮男。赵大龙豪爽,开出的工钱比别家旗庄高出三成,吃得更是扎实。这群汉子有力气、有余钱,喝了自家产的烈酒,火气便大得压不住。

    前天夜里,几个长工在牛庄胡同里的窑子里惹出了大祸。

    那窑子叫“醉春楼”,是牛庄最红火的烟花之地。门脸虽不阔气,却收拾得灯火通明,红纱灯笼一串串挂在檐下,风一吹就晃出暧昧的影子。楼里脂粉香混着廉价的酒气,琴声靡靡,姑娘们的笑声像钩子一样往人心里钻。楼下是散座,喝酒听曲;楼上雅间,帘子一拉,便是另一番天地。那些从关内来的汉子,平日里累得像牛,攒了工钱,最爱的就是往这儿钻,花几个铜板买一夜温柔乡。

    那天晚上,几个赵家长工喝得兴起,点了楼里最红的姑娘“小桃红”。小桃红生得一张瓜子脸,腰肢软得像柳枝,嗓子甜得能把人骨头唱酥。她坐在头一个叫老王的汉子腿上,喂他喝酒,娇声软语地哄着。旁边几个兄弟也各自搂着姑娘,花酒花钱,笑闹成一团。

    杜三豹那天也来了。他平日里最稳重,可这几日为官差的事憋了一肚子火,也想借酒浇愁。他要了间僻静的雅间,点了楼里一个叫“翠儿”的姑娘。翠儿不过十七八岁,皮肤白净,眼睛水汪汪的,最会体贴人。帘子一拉,屋里只剩一盏昏黄的油灯。翠儿跪坐在他身边,先敬了三杯酒,然后软软地靠过来,解开他的外衣,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胸口。杜三豹酒劲上头,呼吸粗重,一把将她抱到腿上,唇贴上她的脖颈。翠儿低低地笑,扭着腰迎合他,衣裳一件件滑落。屋里热气升腾,炕上被褥凌乱,杜三豹沉浸在那柔软香腻的怀抱里,双手在她身上游走,唇舌纠缠,喘息声越来越重。翠儿的声音像猫叫一样,撩得他血脉贲张,正要更进一步时——

    楼下突然炸开了锅。

    先是酒碗摔碎的声音,接着是桌子翻倒的巨响,然后是骂娘的喊杀声。杜三豹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翠儿吓得抱紧他,他却一把推开她,胡乱系上裤子,冲出门去。

    楼下大厅已乱成一锅粥。赵家的几个长工和邻县一个旗庄的管事带的人对上了。那管事是个胖壮的旗人,带着几个家丁,也来醉春楼吃花酒。双方为了小桃红起了争执——赵家长工说先点的姑娘,旗人管事仗着身份硬抢。几杯酒下肚,话不投机,就动了手。

    赵家长工都是苦出身,下手又狠又快。一个汉子抡起酒壶砸在旗人管事头上,血顺着脸往下淌;另一个飞起一脚,把家丁踹翻在地。旗人那边也不示弱,拔出腰刀就砍,窑子里的桌椅板凳全成了兵器。姑娘们尖叫着躲到柜台后,老鸨在旁边哭天抢地地喊“别打啦,赔不起啊”。整个醉春楼灯笼晃荡,影子乱飞,酒气血腥气混在一起,像是修罗场。

    杜三豹冲下去时,仗势已一边倒。赵家长工人多势众,把对方打得鼻青脸肿,那个旗人管事被老王一拳打掉两颗牙,满嘴是血,躺在地上哼哼。官差第二天就找上门来,说是赵家非法屯兵、聚众行凶,硬要钱赎人,还要查封产业。

    夜深了,酒坊后院的小屋里,一灯如豆。

    赵大龙、杜三豹、董二虎三人围着一张油腻的木桌,一人面前一碗烈酒,却谁也喝不出滋味。

    “三豹,你那法子不行。”赵大龙猛灌了一口酒,嗓音嘶哑,“你说要把这几百号汉子组织起来,搞个护场队。你那是嫌咱们死得不够快!在大清朝,旗人私聚汉民,那叫谋反。官府正愁没名目吞了咱这烧锅呢,你这一组织,正中下怀。”

    杜三豹恨恨地垂了一下桌子:“那咋办?看着他们来抢?大龙哥,你就是太仗义。要我说,你就学别家庄主,给他们那帮长工一天一碗稀粥,饿得他们连路都走不动,看谁还有心思去逛窑子打架!”

    赵大龙长叹一声:“三豹,咱们是闯出来的兄弟。我赵大龙虽然姓觉罗,可也是苦出身。我招人家来,是为了让大家伙儿都有口饱饭吃。我要是刻薄了,那是招这帮长工的记恨。到时候官府还没动,咱家自个儿就先乱了。”

    一直沉默的董二虎摩挲着手里的滑轮零件,闷声说道:“要我说,这就是闲的。男人有了闲钱没处使,准得出事。回头给他们都娶上媳妇,有了家小,安稳了,谁还舍得出去玩命?我下个月就得回河北老家,把家里指的那门亲事办了。我想好了,办完了把媳妇接过来,就在咱这儿安家。”

    董二虎抬起头,眼神里透着股憧憬:“我还得去营口的教堂再跟神父见个面。我们在河北教区那会儿,周日都要做礼拜。大家聚在一起,听听经,唱唱诗,心里有个念想,人也就稳当了。官府虽然查得严,但不管教民聚会,那地界儿清净。”

    “等等!”赵大龙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碗险些摔碎,“二虎,你刚才说啥?官府不敢管教民聚会?”

    董二虎愣了愣:“是啊,查理神父说了,现在是大清朝签了《北京条约》的时候,洋人连北京城都占了,万岁爷都避到了热河。现在的官儿,见着蓝眼睛高鼻子的洋大人,腰杆子先软了三分。”

    赵大龙在屋里飞快地踱步,双眼发光,越说越快:

    “我想到了!咱们缺的不是刀,是‘伞’!三豹,你说组织帮派,官府要镇压;二虎,你说大家聚会,官府不敢管。那咱们干脆盖个教堂!请个洋牧师过来!”

    杜三豹和董二虎对视一眼,有点懵。

    赵大龙猛地一拍大腿,坐回桌边:“你们想啊,第一,官怕洋人。只要咱这酒坊后边顶着个十字架,住着个洋大人,那些衙役官差进门前就得掂量掂量,这会不会引发‘外交事端’?第二,有了教堂,咱们那几百号汉子周日进去礼拜,那是‘归化外教’,官府想查也没理由。咱们在大堂里议事,在那儿组织人手,谁敢闯进来?这不就是现成的‘帮会堂口’吗?”

    赵大龙的语气沉重了下来,带着旗人最后的倔强与现实的无奈:

    “我知道,这主意说出去不体面。我一个大清旗人,居然要找洋神父撑腰。可咱们现在的局势,就是前有狼后有虎。内部,那些旗庄庄主眼红咱们,他们是‘内鬼’;外部,那些贪官污吏是‘家贼’。我赵大龙虽然有腰刀快弓,可我杀不了这世道。这《北京条约》是朝廷签的,这‘官怕洋人’是定局,咱们不借这个力,这辛辛苦苦盖起来的基业,早晚得让那帮狗官给拆了吃肉!”

    杜三豹沉思良久,猛地一拍大腿:“大龙哥,你说得对!与其让那帮狗官吸血,不如找个洋佛爷供着。只要能保住生意,保住弟兄们,拜谁不是拜?”

    赵大龙看向董二虎,神色肃穆:

    “二虎,这事儿全靠你了。你回河北成亲是大事,办完喜事,你帮我跟你们教区好好联系。一定要请个洋人过来,最好是英国人或者法国人,那两家说话最响。你就说,咱们牛庄这边民风淳朴,大豆丰收,急需圣光感化。你告诉他们,教堂的地,我赵大龙出了!教堂的房,你董二虎亲自盖!咱们给神父开最好的供奉,只要他能坐在那儿,帮咱们挡住那些官差的烂事。”

    董二虎点点头:“大龙哥,我懂。其实神父们也想往关外传教,只是怕没人接应。咱们给地给钱,他们巴不得过来。”

    “那就这么定了!”赵大龙仰头喝干了碗底的残酒,“我和三豹留在牛庄,一边打发那帮要钱的鬼,一边张罗地皮。你速去速回。二虎,你要记住,咱们不是真要当教徒,咱们是要借洋人的皮,护咱大伙儿的骨。这世道,要想站得稳,得比官儿更懂规矩,也得比匪更懂路数。”

    那一夜,牛庄的夜空依旧寒星点点。董二虎看着远处逐渐完工的烧锅烟囱,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这次回河北,他带走的不仅是自己的新娘,还有这三个结拜兄弟、三大家族往后百年的命运。

    在那个觊觎新兴资本的年代,三个年轻人无奈地向西方的权势伸出了手。这是一次充满讽刺的妥协,却也是在这片黑土地上,一个现代商业雏形为了求存而进行的、最具智慧的战术侧击。

    窗外,风雪渐大。辽东湾的潮水起伏不定,仿佛在预告着即将到来的、更加剧烈的文明冲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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