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云锦庄浮沉记 > 第28章 - 微光聚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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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楼里的空气凝住了片刻。

    张掌柜捏着那张印有云锦庄暗记的纸片,指节有些发白。他看看于小桐,又看看桌上其他人,喉结动了动:“于姑娘,这……写了之后,万一漏出去——”

    “纸是云锦庄的纸。”于小桐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暗记也是云锦庄的暗记。若真漏出去,追查起来,第一个被怀疑的是我,不是诸位。”

    坐在角落的李娘子轻轻“啊”了一声,随即掩住嘴。她铺子小,去年因不肯按庆丰号定的价进货,被卡了三次漕关查验,最后那批湖丝生生捂出了霉点。

    陈守拙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没喝。“于姑娘这是把身家押上了。”他放下碗,碗底碰着桌面,发出轻响,“可你想过没有,沈半城若知道你在串联,下一步会怎么做?”

    “他会查。”于小桐迎上陈守拙的目光,“但他要先确定,我们是不是真拧成了一股绳。在确定之前,他不会贸然对所有人动手——那会逼得更多人倒向我们。”

    “可若他确定了呢?”

    “那我们就该让他确定不了。”于小桐从袖中又取出几张裁好的纸,这次是空白的,“今日之后,诸位照常做生意,该去庆丰号进货的还去,该交行会例钱的还交。但私下里,我们可以用这些纸传递消息。进货价高了,写在纸上,传给下家;哪家铺子被多收了税,也记下来,互相通个气。不署名,不落款,只记事实。”

    张掌柜眼睛亮了:“这法子……像货郎传信!”

    “不止。”于小桐将纸推过去,“我们还可以约定暗号。比如,若某家突然被漕关卡了货,就在铺子门口挂一盏黄灯笼;若被税吏找麻烦,就在柜台左角摆三匹蓝布。看见的,能帮就暗中搭把手,帮不了的,至少知道风向变了。”

    茶楼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皱眉,还有人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盘算什么。

    陈守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于姑娘,你父亲留下的那张空白纸,你亮给沈半城看了,对吧?”

    于小桐点头。

    “那纸上的双印,是真的?”

    “真的。”

    “那就怪了。”陈守拙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漕务稽核司的印,寻常商号根本沾不上边。庆丰号能拿到盖着那印的空白文书,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们与稽核司里某位实权人物交情极深;要么……”他顿了顿,“那印根本就是私刻的。”

    茶楼里静了一瞬。

    于小桐感到后背的衣裳又有些潮湿。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从陈守拙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这位老掌柜在行会里待了二十年,见过太多阴私。

    “若是私刻官印,便是死罪。”李娘子颤声道。

    “所以沈半城才怕。”陈守拙看向于小桐,“你亮出那张纸,等于告诉他,你手里攥着的不是商业纠纷,是能掉脑袋的把柄。他暂时不敢明着动你,但暗地里……”他摇摇头,“姑娘,你走了一步险棋。”

    “不走这步棋,云锦庄撑不过这个月。”于小桐说得很平静,“陈掌柜,您今日约我来,不只是为了提醒我险在何处吧?”

    陈守拙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意。“我有个侄儿,在城南开染坊。”他说,“去年,庆丰号想低价收他的坊子,他没答应。三个月后,坊子里两缸靛蓝被人掺了石灰,一整批绢布全毁了。他报官,官府说查无实据。后来才知道,掺石灰的那人,是庆丰号一个远房表亲雇的。”

    “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半城做事,很少自己沾手。”陈守拙目光扫过桌上众人,“今日在座的,铺子都不算大,但加起来,每年经手的绸缎也有几万匹。若我们真能互通消息,互相担保,进货时一起谈价,销路不畅时互相调剂……就算不能扳倒庆丰号,至少,能让他吞下我们的时候,硌掉几颗牙。”

    张掌柜一拍桌子:“干了!老子早受够了!每次去庆丰号进货,那刘掌柜鼻孔朝天,价格说涨就涨,还非得搭售他们库里的陈年次货!”

    “我……我也加入。”李娘子小声说,手指绞着帕子,“但我铺子小,怕是帮不上什么大忙……”

    “能传一句话,就是大忙。”于小桐看向她,“李娘子,您常去城西的绣坊送货吧?若听说哪家绣坊被庆丰号压了价,或是被拖延结款,只需在路过云锦庄时,跟柜台伙计说一句‘今儿的天气潮,绢布容易霉’,我便知道了。”

    李娘子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

    商议具体细节花了近一个时辰。谁负责联络哪片街区的商户,用什么借口碰头,遇到紧急情况如何报信,银钱短期周转如何互相拆借——这些琐碎却实际的事,一桩桩定下来。于小桐说得少,听得多,只在关键处补充几句。她发现,这些平日里被大户压得抬不起头的小掌柜们,一旦有了方向,心思竟异常活络,许多法子她没想到,他们倒提得周全。

    最后定下,每月逢五、逢十的午后,在汴河沿岸不同的茶摊、饭铺轮流碰头,每次不超过三人,装作偶遇。传递消息的纸片,每次碰头时交换,由当次碰头的人负责销毁。

    “还有一事。”散场前,陈守拙叫住于小桐,“姑娘,你父亲当年那批湖丝,税引到底卡在哪个环节,你真查清楚了?”

    于小桐心头一跳。“陈掌柜知道些什么?”

    “我听说,”陈守拙凑近些,声音几不可闻,“熙宁四年那会儿,漕务稽核司管税引的主事姓王,是沈半城的同乡。王主事五年前病故了,死得突然。他死后,家里人去衙门领抚恤,账上却记着他半年前刚支过一笔‘修缮衙署’的款子,足有二百两。这事当时压下去了,没几个人知道。”

    “您怎么……”

    “我有个老友,在王主事手下做过书办。”陈守拙直起身,拍了拍衣袖,“姑娘,行会里的水,比汴河还深。你手里的那张纸,若真牵扯到王主事,就不只是沈半城的事了。”

    茶楼外,日头已经偏西。于小桐站在街边,看着陈守拙等人各自散去,混入人流。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云锦庄方向走。

    走出不到百步,她忽然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民居的后墙,晾晒的衣裳在风里晃荡。她贴着墙站定,数着自己的心跳。

    大约过了半盏茶时间,巷口有人影晃过,停了一下,又快步走开了。

    于小桐从巷子另一头绕出来,回到主街。她没回头,但脚步加快了些。

    回到云锦庄时,孟广川正在柜台前打算盘,见她进来,抬头使了个眼色。于小桐会意,径直进了后堂。

    “姑娘,陈掌柜那边……”孟广川跟进来,压低声音。

    “暂时稳住了。”于小桐坐下,倒了杯凉茶,一口喝完,“你那边呢?瑞福祥陈掌柜可愿意见我?”

    孟广川摇头。“陈掌柜说,他近日染了风寒,不便见客。但他让伙计传了句话。”他顿了顿,“‘行会理事共七人,沈东家占三席,胡理事占一席,剩下三席,也不是铁板一块。’”

    于小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三席……除了陈掌柜自己,还有两位。知道是谁吗?”

    “一位是专做蜀锦的唐掌柜,一位是做宫绢生意的苏娘子。”孟广川说,“唐掌柜的货大多走川陕路,与庆丰号交集不多;苏娘子……听说她背后有些宫里的关系,沈半城平日也让她三分。”

    “苏娘子。”于小桐重复了一遍。她记得父亲提过这个人,说是极精明厉害的女子,在行会里从不轻易表态。

    “还有一事。”孟广川声音更低了,“方才您去茶楼时,庆丰号刘掌柜来了一趟,说是‘路过’,看了看咱们柜上的布,问了问价,什么也没买就走了。但我瞧见,他出门后,在对面街角跟一个人说了几句话,那人……像是税课司的差役。”

    于小桐抬眼。“看清长相了吗?”

    “隔得远,没看清。但身形瘦高,左腿有点跛。”

    赵德禄手下的人。于小桐心里冷笑,沈半城动作真快,这边茶楼刚散,那边就派人来盯梢了。

    “姑娘,咱们接下来——”

    “照常做生意。”于小桐打断他,“该进货进货,该卖布卖布。另外,你明日去一趟瓦市,找崔三娘,就说云锦庄新到了一批松江细布,请她帮着在熟客间问问,有没有人要订秋衣。价钱比市面低半成。”

    “低半成?那咱们利就薄了……”

    “不要紧。”于小桐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夕阳正沉入汴河的波光里,河面上货船的灯笼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子。“现在要紧的不是利,是让更多人知道,云锦庄还在,货还好,价还公道。”

    她顿了顿,忽然问:“广川叔,你说,沈半城此刻在做什么?”

    孟广川愣住。“这……怕是也在盘算怎么对付咱们吧。”

    “不止。”于小桐望着河上灯火,“他一定在想,我手里那张纸,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还有没有第二张、第三张。他还会想,今日茶楼里那些人,是不是真敢跟我绑在一起。”她转过身,脸上映着窗外的暮色,神情平静得有些冷,“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想,让他猜,让他睡不着觉。”

    夜幕彻底落下时,于小桐回到自己屋里。她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才从床板下的暗格里取出那个小木匣。

    匣子里躺着两张纸。一张是盖着双印的空白纸,今日在行会公所亮过相;另一张,是父亲留下的、带有刮痕和墨点的空白纸。

    她拿起第二张,对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仔细看那些刮痕。痕迹很浅,像是用指甲不经意划过的,但走势有规律——横、竖、斜、点。墨点也是,看似随意,却总在刮痕的转折处。

    这不是字。于小桐早就确定。但这像是一种标记,一种只有父亲自己才懂的记号。

    她想起陈守拙的话。王主事,病故,二百两的糊涂账。

    如果父亲当年为了税引,真的找过王主事……如果那张盖双印的纸,是王主事给沈半城的……那么父亲手里这张带记号的纸,会不会也与王主事有关?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更了。

    于小桐将纸收回匣子,锁好,放回暗格。她躺到床上,睁着眼看帐顶。茶楼里那些商户的脸,一张张在黑暗中浮现:张掌柜的急切,李娘子的胆怯,陈守拙的深虑……

    还有巷口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

    她忽然坐起身。

    不对。如果沈半城派人盯梢,为什么只派一个人?为什么让她那么容易就发现?

    除非——那个人根本不是来盯她的梢。

    是来盯茶楼里其他人的。

    于小桐慢慢躺回去,手指攥紧了被角。她想起散场时,陈守拙最后一个离开,在茶楼门口与掌柜寒暄了几句,才不紧不慢地往东走。张掌柜是往西去的,李娘子坐了轿子……

    沈半城想知道,谁真的会跟她联手。

    所以那个人,可能还在附近,守着那些商户的铺子。

    于小桐闭上眼,又睁开。她轻轻起身,摸黑穿上外衣,系好衣带,从门后取了顶帷帽。

    得去看看。看看是谁在跟着他们,看看沈半城到底派了多少人。

    她推开房门,身影没入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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