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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小桐没点灯笼,借着月色摸出后门。巷子窄而深,两旁的院墙高耸,月光只能照到墙头一线,底下黑黢黢的。她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极轻,布鞋底蹭过青石板,几乎没声音。她要去张掌柜的铺子看看。
张记绸缎庄在甜水巷尾,门脸不大,主要做些街坊生意。于小桐记得茶楼里张掌柜说话时,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他说庆丰号卡了他三批湖州生丝,眼看秋货要断档。若沈半城真要甄别谁跟她站在一起,张掌柜这种性子急、底子又薄的,最容易先被敲打。
拐出巷口,前面就是甜水巷。还没走近,于小桐就停住了。
张记铺子的门板卸了两块,里头黑着,但门口地上散着些东西。她借着远处酒肆灯笼的微光辨认——是几匹扯烂的绸子,颜色泼得乱七八糟,像是被人用染料故意糟践过。门板上用木炭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圈里打了个叉。
这不是寻常的偷盗。这是警告。
于小桐心头一紧,正要再靠近些,斜对面李娘子家染坊的后院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木桶被打翻。紧接着有压低的骂声,男人的,不止一个。她闪身躲到墙角阴影里,屏住呼吸。
“……识相点!东家说了,你这染缸从明儿起就别开火了!原料?原料我们庆丰号包圆了,市面上你一两靛青都买不着!”
“你们、你们这是要绝人活路……”是李娘子颤抖的声音。
“活路?跟那于家丫头搅和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活路?”另一个声音嗤笑,“沈东家仁厚,给你指条路——染坊盘给我们庆丰号,价钱嘛,自然不会让你吃亏。要是硬扛……”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于小桐指甲掐进手心。她没想到沈半城动作这么快,下手这么狠。这不是普通的商业挤压,这是要连根拔起。
染坊里沉默了片刻,只有李娘子压抑的抽气声。终于,她哑着嗓子问:“盘给你们……我、我坊里这几个伙计怎么办?”
“伙计?”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李娘子,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操心伙计?愿意留的,庆丰号自然用得着;不愿意的,爱去哪去哪!”
于小桐听不下去了。她知道自己此刻不能现身——一旦被发现,李娘子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了。她咬着唇,慢慢退后,沿着来时的阴影往回走。脚步比来时重了许多。
回到云锦庄后门时,天边已泛起了蟹壳青。她轻轻推门进去,却见母亲周氏披着衣裳站在院中井边,手里攥着块湿帕子。
“娘?”于小桐一愣。
周氏转过身,眼睛有些红,像是哭过,又像是一夜没睡。“你去哪儿了?”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颤。
“我……出去走走。”
“走走?”周氏走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三更半夜,一个姑娘家出去走走?小桐,你当你娘是瞎子,还是傻子?”她喘了口气,眼泪终于滚下来,“张掌柜铺子被人砸了,李娘子染坊天没亮就闹起来,说是庆丰号要强买……这些事,是不是都跟你有关?”
于小桐喉咙发干。“是沈半城在逼他们站队。”
“站队?”周氏松开手,踉跄退了一步,“他们站什么队?他们只是些小本生意人,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小桐,你爹当年就是太要强,不肯低头,结果呢?债台高筑,人也没了……如今你又要拉着这些人,去跟沈半城斗?你斗得过吗?”
“不斗,云锦庄明天就得关门。”于小桐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意外,“沈半城不会停手的。他今天能砸张掌柜的铺子,明天就能堵我们的门。娘,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万丈悬崖。”
周氏摇着头,眼泪止不住。“可那些人是无辜的……张掌柜家里五个孩子,李娘子寡妇失业,就靠那染坊过活。他们要是因为你……”
“不是因为我。”于小桐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是因为沈半城。是他用行会的权,用庆丰号的钱,逼得这些人活不下去。我今天不站出来,明天他们一样会被吞掉,只不过换个由头,死得悄无声息罢了。”
她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娘,爹当年不是输在要强,是输在孤军奋战。沈半城怕的,从来不是我一个人,是很多人一起醒过来。”
周氏怔怔看着她,像是不认识这个女儿了。许久,她才哑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他们今天能砸铺子,明天就能伤人。”
于小桐还没回答,前院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孟广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姑娘!姑娘在吗?出事了!”
周氏脸色一白。于小桐深吸一口气,松开母亲的手,快步走去开门。
孟广川一头汗,衣裳前襟都湿了,显然是跑来的。“咱们后巷那家小染坊,王师傅,天没亮就收拾包袱走了!”他喘着粗气,“我追上去问,他支支吾吾,最后才说……庆丰号在城西新开了个染整工场,高出三成工钱挖人,专挖跟咱们有来往的匠户!王师傅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庆丰号放话了,凡是接云锦庄生意的染坊、绣庄、甚至拉货的车马行,往后都别想从他们手里拿到一笔活。”孟广川抹了把汗,“姑娘,这是要把咱们上下游全掐断啊!”
周氏在后面倒抽一口凉气。
于小桐却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刀刃刮过骨头时发出的、冰冷的笑。“好,很好。”她转身看向母亲,“娘,你刚才问我怎么办。”
她走回屋里,从暗格中取出那只木匣,打开,拿出那张带有刮痕和墨点标记的空白纸。晨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纸上,那些看似随意的痕迹,在光线下隐隐显出某种规律——像是地图的一角,又像是某种标记的雏形。
“沈半城以为,掐断货源、挖走匠人、吓唬盟友,就能让我孤立无援。”于小桐指尖抚过纸面,“可他忘了,做生意最根本的,不是货,也不是人。”
她抬起头,眼中那点微光,此刻亮得灼人。
“是人心。”她将纸轻轻放回匣中,“而人心,从来不是靠银钱能完全收买的。孟叔,你去告诉王师傅,他若愿意回来,云锦庄的工钱照旧,但我许他一样庆丰号给不了的东西。”
“什么?”
“染坊三成的份子。”于小桐一字一句道,“他不是伙计,是合伙人。赚了,大家一起分;亏了,我于小桐先砸锅卖铁垫上。”
孟广川瞪大眼睛。“姑娘,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于小桐合上木匣,“沈半城定的规矩,就是要让匠人永远仰他鼻息。我偏要立个新规矩——手艺值钱,人也值钱。你去吧,原话告诉他。”
孟广川一跺脚,转身又跑了出去。
周氏走到女儿身边,看着那只木匣,欲言又止。
“娘,你放心。”于小桐握住她的手,这次很轻,“我不会硬碰硬。沈半城断我们的路,我们就自己开路。染坊没了王师傅,还有李师傅、赵师傅;生丝被卡,我们就找别的来路——蜀锦、闽绸,甚至番邦的料子,天下大得很。”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至于张掌柜、李娘子他们……他们若扛不住压力,要退出,我绝不怪罪。但只要有一个人还愿意信我,还愿意跟着走,我就不会先松手。”
晨光越来越亮,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拉过青砖地。于小桐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半边脸明亮,半边脸隐在暗里。
“沈半城想用恐惧打散我们。”她轻轻说,“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绝处逢生。”
周氏终于不再说话,只是抬手,替女儿捋了捋鬓边散乱的发丝。动作很慢,很轻,像多年前哄那个摔了跤也不哭的小女儿。
前院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小心翼翼的。伙计阿福探进头来,脸色发白:“姑娘,税课司……来人了。说咱们去年一笔账目不清,要封账册,还要带您去问话。”
于小桐和周氏对视一眼。
“来得真快。”于小桐整了整衣襟,袖中手指蜷了蜷,触到那张带有刮痕的纸粗糙的边缘。“娘,我去去就回。”
“小桐!”周氏抓住她的袖子。
于小桐回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决绝,唯独没有恐惧。“没事。沈半城越急,破绽就越多。”她压低声音,“孟叔回来前,您替我守好这匣子。里头的东西,或许……不止是张纸。”
她转身走向前院,背影挺直,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锦裙,在晨光里泛起一层柔韧的光泽。
周氏抱着木匣,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槐树的影子移了一寸,恰好笼住她全身。她忽然想起丈夫于守业临终前,攥着她的手,眼睛望着虚空,喃喃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桐儿像她外祖父……骨子里有股劲,认准了路,九头牛都拉不回。”
那时她不懂。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前院传来税吏不耐烦的呵斥声。周氏抱紧木匣,转身走向内室。脚步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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