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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辣汤摊的油灯早就灭了,摊主收摊回家,只留下角落里一张歪腿的方桌。精瘦汉子蹲在桌旁的阴影里,像块石头。于小桐走近时,他才动了动。“如何?”
“腌菜缸在货栈后院东南角,挨着墙,缸沿缺了一块。”于小桐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极低,“胡铜匠住城西榆钱巷底,门口有棵半枯的槐树。杨老九说,李癞子半年前找他仿过印钮样子,打了件小玩意儿,可能是簪头或佩饰。”
汉子沉默片刻。“你信?”
“信一半。腌菜缸的位置说得太具体,不像编的。胡铜匠……值得一看。但杨老九怕得要死,话没说完就溜,他指的路,未必是活路。”于小桐感觉夜风钻进衣领,带着河水的腥气,“沈东家的人如果动了,会先去哪儿?货栈,还是胡铜匠家?”
“货栈。”汉子答得干脆,“印若真在缸下,李癞子要么转移,要么加派人手守着。胡铜匠一个老瞎子,知道的有限,不急。”
“那就反着来。”于小桐深吸一口气,“先去榆钱巷。若那仿制品还在,或许能看出印钮全貌,甚至……李癞子可能留了后手,东西未必在铜匠手里,但铜匠一定见过样子。”
汉子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
榆钱巷窄而深,两侧屋舍低矮,这个时辰早已漆黑一片。只有巷底那棵槐树在微光里显出狰狞的枝桠,树下那间小屋门扉紧闭,窗纸破了几处,黑洞洞的。
汉子示意于小桐留在巷口阴影里,自己悄无声息地贴到窗下,听了半晌,又绕到屋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来,摇了摇头。“没人。屋里没动静,有股子灰尘和铜锈味儿,不像近日住过人。”
于小桐心一沉。“跑了?还是……”
“门没锁。”汉子低声道,“我进去看了。工具散着,炉子冷的,墙角堆着些废料。靠床的破箱子里有几件打好的铜锁、烟锅,没见着簪子佩饰之类的小件。但……”他顿了顿,“床底下扫过的痕迹很新,像是匆忙间藏了东西又弄乱了。”
“能进去细看吗?”
“风险大。若这是饵,人就在附近盯着。”
于小桐咬了咬下唇。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子时正过了。时间像漏壶里的水,滴滴答答地少下去。“看一眼。若是饵,迟早要咬钩,不如看看饵是什么。”
汉子没再劝,侧身让开。于小桐跟着他溜到屋后,从一扇破了的后窗钻了进去。屋里气味果然浓重,铜锈味混杂着陈年的霉气。月光从破窗漏进一点,勉强照出轮廓。她直奔床底,伸手摸索。
灰尘很厚,但有一块地方确实被拂开了。指尖触到一个硬物,用旧布包着。她小心掏出来,就着那点微光解开——是一根铜簪。簪身普通,但簪头被打造成一个复杂的钮状,虽只有拇指大小,且铜质粗糙,但能看出是只蹲踞的兽形,细节模糊,可那昂首的姿态、卷曲的尾巴,与吴先生给的印钮图样上的局部,惊人地吻合。
她心脏狂跳。真印的钮,果然是兽钮。杨老九没撒谎。
“有人。”汉子突然低喝,一把将她拽起。
巷口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正朝这边快速逼近。火光晃动,映亮了巷墙。
“走!”汉子推开前门,拉着于小桐冲出去,却不往巷口,反向更深处的黑暗奔去。身后传来呼喝:“那边!追!”
于小桐跟着汉子在迷宫般的小巷里左突右拐,肺叶火辣辣地疼。身后的追赶声时而逼近,时而远去,显然对方熟悉地形。好几次,她几乎觉得要被堵在死胡同里,汉子却总能找到某个柴堆后的缝隙、某段矮墙的缺口。
直到跳进一条散发恶臭的水沟,贴着沟壁屏息良久,追赶的脚步声和火光才终于远去。
爬出水沟时,于小桐浑身湿冷,手里却死死攥着那根铜簪。簪头的兽钮硌着掌心,冰凉,却让她奇异地镇定下来。
“货栈。”她抹了把脸上的污水,声音嘶哑,“他们以为我们被赶去别处,或回去躲藏了。现在去货栈,或许正是空当。”
汉子盯着她看了片刻,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你确定?李癞子可能已经张好了网。”
“网要是张在胡铜匠家附近,货栈反而可能松懈。就算有网……”于小桐将铜簪塞进怀里,“也得闯一闯。印若被转移,就再难找了。”
永昌货栈所在的街巷,临近码头,即便深夜,也有零星赶夜工的力夫和晚归的醉汉。货栈黑漆大门紧闭,檐下挂着的灯笼早已熄灭,只有门缝里透出极微弱的光,像是值夜人留的灯烛。
后院墙不算高,但墙头插着碎瓷片。汉子蹲下,示意于小桐踩着他肩膀上去。她犹豫了一瞬,还是照做了。墙内是堆积如山的货箱和草料棚,腌菜缸就在东南墙角,月光下,那缺了一块的缸沿像个歪嘴的嘲笑。
落地时很轻,但踩碎了半片枯叶,声音在寂静的院里格外清晰。两人立刻伏低,一动不动。值夜的小屋窗户透着昏黄的光,里面传出断续的鼾声。
于小桐屏住呼吸,借着货箱的阴影,一寸寸挪向那口腌菜缸。缸很大,积着雨水和污垢,一股酸腐气。她绕到缸后,蹲下身,用手指摸索缸底与地面相接处。青砖铺地,缝隙里长满湿滑的苔藓。其中一块砖的边缘,苔藓有被利器撬动过的痕迹,很新。
她与汉子对视一眼。汉子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匕,插入砖缝,轻轻一撬。青砖松动了。再撬,砖被起了出来。下面是一个浅坑,空无一物。
印不在这里。
于小桐的心猛地一空。但坑底泥土平整,没有长期存放物品的凹痕。砖背和坑壁也很干净,不像埋过东西。是杨老九记错了,还是印已被取走?
就在这时,值夜小屋里鼾声停了。接着是咳嗽声,窸窸窣窣的起身动静。汉子一把按住于小桐,两人紧贴在缸后的阴影里。
小屋门吱呀开了,一个佝偻的老头提着灯笼,睡眼惺忪地走出来,嘴里嘟囔着,朝茅房方向去了。灯笼光晃过院子,几次险些照到缸这边。
老头进了茅房。汉子在于小桐耳边极轻地说:“搜缸里。”
于小桐一愣,随即明白。她小心探头,看向腌菜缸内部。缸里只剩小半缸发黑的积水,水面浮着烂叶。但缸壁内侧,靠近底部的位置,似乎有一块颜色略深。她伸手进去,水冰凉刺骨。指尖触到缸壁,那块深色的区域是后来补上的一小块陶片,用黏合剂粘着,边缘并不平整。
她用力一抠,陶片脱落,后面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洞里塞着一个油布包。
刚把油布包抓在手里,茅房那边传来动静。老头要出来了。
来不及看。于小桐将布包塞进怀中,与汉子同时起身,准备翻墙离开。然而,就在他们转向墙根的刹那,货栈前院方向,突然传来大门开启的沉重声响,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正迅速朝后院涌来!
“糟了。”汉子声音一紧,“被堵了。”
值夜老头也听到了动静,提着灯笼从茅房出来,恰好看见墙根下的两条黑影。“谁?!有贼啊——!”
喊声撕破了夜的寂静。前院来的火把光瞬间加速,人影幢幢,已将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堵住。墙外也响起脚步声,显然外面也有人。
于小桐背靠冰冷的货箱,手按着怀里刚取出的油布包和那根铜簪,掌心全是汗。火把的光越来越近,照亮了一张熟悉的、此刻却毫无笑意的胖脸——李管事。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手持棍棒的壮汉,眼神不善。
“于姑娘,”李管事的声音在夜里听来格外阴冷,“深夜来访,也不打声招呼。我这儿,可不是谁家的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目光落在她沾满污渍的裙摆和紧捂的胸前,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找着想要的东西了?那就……留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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