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云锦庄浮沉记 > 第39章 - 孤身叩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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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沉得很快,江宁城的街巷像是被一只巨手泼上了浓淡不一的墨。白日里喧嚣的市声渐渐收了,取而代之的是归家的步履、门轴的吱呀,还有不知从哪条河汉飘来的、断断续续的船歌。于小桐坐在陈氏绢铺后院那间堆满布匹的厢房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张印钮图样——纸很薄,边缘有些毛了,上面用细墨线勾出的兽钮纹路却清晰得硌手。她没点灯,任由窗棂格子外最后一点天光漫进来,落在膝头父亲留下的那张空白纸上。刮痕与墨点,此刻再看,竟隐隐与图样上的纹路走向、以及她心中勾勒出的私茶网络节点图重合起来。

    父亲当年,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可能已被监视的处境下,用指甲和墨点留下这无声的记号?

    阁楼的楼梯传来极轻的响动,不是陈三娘。脚步刻意放得缓,却每一步都踩得实,像在丈量距离。于小桐迅速将纸样塞回贴身暗袋,手指触到冰凉的簪尖,定了定神。

    精瘦汉子出现在门口,身影被昏暗拉得细长。他没进来,只低声道:“时辰差不多了。那人只肯在子时正刻见一面,过时不候,地点也换不得。”

    “在何处?”

    “城西,惠民桥再往西,快到城墙根了,有个废弃的砖瓦窑,边上挨着‘利市’赌坊的后巷。”汉子语速平直,像在背诵,“那地方鱼龙混杂,巡夜的弓手都懒得去。见了人,无论听到什么,拿到什么,子时三刻前必须离开。我会在赌坊正门对面那个卖胡辣汤的摊子附近等你,若过时不见……”他顿了顿,“我会再等一刻。若还不见,我便回去禀告吴先生。”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他只负责带路和有限的接应,一旦出事,首要任务是自保和报信。于小桐并不意外,甚至觉得这样才合理。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旧的靛蓝粗布男装——是陈三娘找来的伙计衣裳,有些宽大,正好遮掩身形。

    “走吧。”

    他们没有走铺子正门。汉子领着于小桐从后院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翻过矮墙,落入另一条更窄的背巷。巷子里污水横流,气味浑浊,两旁住户的窗子大多紧闭,偶有昏黄灯光透出,映出晾晒的破旧衣衫鬼影般晃荡。汉子对路径极熟,左拐右绕,专挑那些灯光照不到、地面坑洼难行的角落走。于小桐紧跟其后,努力记着方位,却发现这些巷子如同迷宫,很快便失了方向感,只能凭借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响亮些的市井声来判断大致还在城西。

    大约走了两炷香功夫,前方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夹杂着骰子在碗里晃荡的脆响、激动的吆喝、还有沮丧的咒骂。空气里飘来一股劣质油脂、汗臭和某种廉价熏香混合的怪味。汉子在一处堆满破筐烂木的拐角停下,示意于小桐靠近。

    “前面就是利市赌坊的后巷。砖瓦窑在赌坊西北角,被一堆废料半掩着,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于小桐的耳廓,“你自己过去。记住,子时正刻。无论来的是谁,先对暗号。”

    “什么暗号?”

    “他若问:‘讨债的?’你便答:‘不,是旧账未清,来寻个明白。’”汉子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千万小心。那人……未必是冲着帮你来的。”

    于小桐点点头,没再多问,侧身从杂物缝隙中钻了过去。赌坊后巷比想象中更昏暗,只有高处一两扇小窗透出晕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坑洼的泥地。喧闹声被厚厚的墙壁闷住,变成一种嗡嗡的背景噪音,反而让此地的寂静显得更加突兀而紧绷。她很快看到了那棵歪脖子槐树,在黑夜里张牙舞爪,树下果然堆着坍塌过半的窑口,黑黢黢的,像野兽张开的嘴。

    她深吸一口气,让冰凉的夜空气充满胸腔,压下那股从胃里升起的颤栗。手指在袖中捏紧了簪子,一步步朝窑口走去。

    离约定时刻还有一小会儿。窑口附近堆着破碎的瓦罐和不知名的垃圾,散发着霉腐气。于小桐没有贸然进去,而是借着槐树树干和一堆废砖的阴影将自己藏好,目光紧紧锁住窑口方向,耳朵则竭力分辨着周遭一切细微声响——远处赌坊的喧哗、近处老鼠窸窣跑过的声音、还有她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

    时间一点点爬过去。

    就在她以为对方或许不会来时,窑口内侧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不是无意发出的,那声音短促而刻意,带着试探的意味。

    于小桐屏住呼吸。

    一个矮壮的身影从窑口深处慢慢挪了出来,并未完全暴露在可能被远处微光映及的地方,而是停在了明暗交界处。看不清脸,只能看出轮廓敦实,肩膀很宽。

    “讨债的?”声音沙哑,干巴巴的,听不出年纪。

    于小桐从阴影里走出半步,确保对方能看见自己,但不过分暴露。“不,是旧账未清,来寻个明白。”

    那人似乎点了点头,又往前蹭了半步。这下于小桐勉强能看清他穿着深褐色的短打,袖口挽起,露出粗壮的小臂,像个干力气活的,但腰间鼓鼓囊囊,似乎别着什么。“姓于的丫头?”他问得直接。

    “是我。”

    “胆子不小。”那人哼了一声,“李癞子下午就急吼吼往城里送信了,永昌货栈那条街,天黑前后多了不少生面孔。你还能摸到这儿,算有点本事。”

    李癞子?于小桐心念电转,这大概是李管事的诨名或绰号。对方果然知道了永昌货栈的冲突,而且听口气,对李管事并无尊重,甚至有些鄙夷。

    “阁下是?”

    “叫我杨老九就行。”那人似乎懒得遮掩,“以前在江宁仓扛过包,后来在永昌货栈管过一阵库房。再后来……卷进些破事,差点把命丢了,索性躲到这赌坊后头,替人看看场子,混口饭吃。”

    仓房?永昌货栈?于小桐心跳快了一拍。她稳住声音:“杨……九哥知道我要寻什么?”

    杨老九又往前挪了一点,这次于小桐看清了他的脸。四十上下年纪,面皮粗糙,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明显的旧疤,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总带着点凶戾。“知道一点。不就是沈大官人那点见不得光的买卖,还有当年仓里那笔糊涂账么?”他啐了一口,“于守业……你爹,是个愣头青。查账查到永昌头上,还以为能讲道理。结果呢?”

    “结果如何?”于小桐追问。

    “结果?”杨老九扯了扯嘴角,疤痕随之扭动,“结果就是,该闭嘴的闭嘴,该消失的消失。王主事怎么没的?你爹后来怎么倒的霉?真以为只是生意亏了?”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永昌那库房,隔三差五就有‘官茶’入库,贴着封条,可半夜来的船,卸的货,那气味……我扛过包,分得清茶砖和丝绸!入库的账是一本,实际走的货是另一本。李癞子就管着那本真账,还有那枚用来盖真账、对暗号的私印!”

    终于触及核心!于小桐感觉手心渗出冷汗。“那印……”

    “印?”杨老九眼神闪烁了一下,透出混合着贪婪与恐惧的光,“那玩意要命。李癞子当宝贝似的藏着,具体地方我不清楚,但肯定不在货栈明面上。不过……”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知道一件事。熙宁五年底,仓里那批湖丝‘退库’闹出风波前,沈大官人身边一个心腹来过江宁,和李癞子在库房后头密谈过。后来没多久,永昌货栈后院那口废弃的腌菜缸底下,就重新铺了青砖,还抹了层新灰。”

    于小桐立刻想起父亲账册上关于那批湖丝的记载,以及刮痕纸上对应的某个墨点位置。“那口缸的位置,你还记得?”

    “大概方位记得。但丫头,我凭什么告诉你?”杨老九抱起胳膊,那点贪婪之色更明显了,“我冒风险出来,可不是为了发善心。沈半城和李癞子要是知道我还活着,还多嘴……”

    “你要什么?”于小桐直接问。

    “五十两。现银。”杨老九伸出粗糙的手指,“给我,我画个详细方位图给你。再奉送你一个消息——李癞子这人,贪财怕死,但更怕沈大官人。你下午去试探,他肯定吓破了胆,这会儿说不定正想着怎么把你揪出来,或者……怎么把那要命的印处理掉,来个死无对证。”

    五十两不是小数目,于小桐手头现银所剩无几。但她几乎没有犹豫。“我现在没有五十两现银。但我可以立字据,按手印,事成之后,双倍奉还。”

    杨老九盯着她,似乎在权衡。远处赌坊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喧哗,有人狂笑,有人哭骂。这噪音似乎让他下了决心。“字据顶个屁用!我要现钱!”他烦躁地摆摆手,“不过……看在你爹当年还算条汉子的份上,方位我可以指给你。但那个消息,得加钱。”

    “什么消息?”

    “关于那枚印的。”杨老九凑近了些,嘴里那股劣质酒气扑面而来,“李癞子大概半年前,偷偷找城西一个快瞎了的老铜匠,仿着那印的钮样,打了件小玩意儿,像是……像是簪头或者佩饰。我偶然瞧见过一回,形制很像。你说,他一个管仓库的,仿那要命的东西的钮样做首饰,是想送给谁?还是……想留着当个念想,或者,当个保命的护身符?”

    仿制的印钮佩饰!于小桐脑中飞速旋转。如果李管事私下仿制印钮,说明他对那枚真印既依赖又恐惧,可能早就存了异心,或者准备了替身。这东西,或许比真印更容易入手,也同样可能成为线索甚至证据!

    “那老铜匠在哪?”

    “消息的钱……”杨老九搓了搓手指。

    于小桐咬牙:“事成之后,一百两。”

    “痛快!”杨老九咧嘴,露出黄黑的牙齿,“老铜匠姓胡,住在城墙根‘鬼市’最里头,门口常年挂个破铜壶的便是。但他脾气怪,眼睛又半瞎,能不能让他开口,看你本事。”他飞快地蹲下,用瓦片在泥地上划拉了几道,标出永昌货栈后院那口腌菜缸原先的大致位置,以及胡铜匠铺子的走法。“记住,丫头,动作要快。李癞子现在肯定像热锅上的蚂蚁,沈大官人的人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那印……还有那仿的玩意儿,留不住多久。”

    他说完,不等于小桐再问,迅速起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了砖瓦窑深处的黑暗里,消失不见。

    于小桐借着远处赌坊窗户透出的、极其微弱的光,努力记清泥地上的划痕,然后用脚彻底抹去。子时三刻快到了。她最后看了一眼黑黢黢的窑口,转身快步朝与精瘦汉子约定的胡辣汤摊方向走去。

    夜风穿过狭窄的巷子,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无数个隐在暗处的叹息。她袖中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那枚冰冷的簪子,也攥住了刚刚获得的、一实一虚两条线索。腌菜缸下的青砖,瞎眼铜匠的铺子——哪一条能先通向那枚决定胜负的印?而李管事此刻,又在如何动作?

    摊子的轮廓在前方隐约浮现,精瘦汉子像根木头般立在阴影里。于小桐加快脚步,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她知道,真正的争夺,从现在起,才算是刺刀见红。对方不会坐以待毙,而留给她的时间,每一刻都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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