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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成天已经站在木屋门口了。三天。整整三天,他没睡过一个整觉。每次闭上眼,就会想起赵刚最后那个笑,那句“今天你赢了”,还有林远说的那句话——“他在等人心变。”
今天就是第三天。
李欣然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野菜汤。她把碗递给他,什么都没说。
成天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的,但没觉得烫。
陈莽一瘸一拐地走出来,站在他另一边。他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今天非要跟着去。成天拦过,没拦住。
“别劝。”陈莽说,“老子替你挨的打,得看着你怎么替老子讨回来。”
成天看着他,看着那张还肿着的脸,没再说话。
吴教授也出来了,站在门口,老泪又挂在眼角。
“老夫……老夫也去。”
成天看着他,摇摇头。
“教授,你留下。”
吴教授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得有人看着这里。”成天说,“万一……”
他没说完,但吴教授懂了。
万一回不来。
吴教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退到门边。
四个人,三个人上路。
土路还是那条土路,走了无数遍的。但今天走起来,格外长。
成天走在最前面,李欣然在他左边,陈莽在他右边。
远处,聚居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片空地,那棵老槐树,还有黑压压的人群。
成天停下脚步。
“陈莽。”
“嗯?”
“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别冲动。”
陈莽看着他,点了点头。
“放心,老子今天不动手。”
成天又看向李欣然。
李欣然也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他。
“走吧。”她说。
三个人走进人群。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和三天前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成天看见那些脸上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期待,是紧张,是犹豫,是……等着看风向的观望。
空地中央,赵刚已经在了。
他还是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身后还是那七八个人。但这一次,他身边多了个人——一个成天没见过的人。
那人年纪不大,三十来岁,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柱子。
成天走过去,站在赵刚对面。
“来了?”赵刚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三天前一模一样,客气,从容,胸有成竹。
成天没说话。
赵刚也不在意,他转过身,对着人群,张开手臂。
“各位!今天请大家来,还是谈规矩!”
他的声音很大,足够让每一个人听见。
“三天前,成天兄说,那个老人的腿,是我的人打断的。行,我认。那个动手的,我已经处理了。那个老人的医药费,我出了双倍。”
他顿了顿,看向成天。
“但成天兄,今天咱们得把话说清楚——规矩,到底谁来定?”
人群里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成天看着他。
“你想怎么定?”
赵刚笑了,笑得很开心。
“很简单。今天在场的人,每人一票。选我,还是选你。票多的,定规矩。”
成天没有说话。
人群里的议论声大起来。
“选边站?”
“这……这不是逼人吗?”
“你选谁?”
“我不知道……”
成天看着那些脸。有害怕的,有犹豫的,有低着头的,还有……往赵刚那边挪的。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赵刚看着他,笑得更开了。
“成天兄,你口口声声说自由,说选择。今天就是让大家选,怎么,你不敢了?”
陈莽在旁边忍不住了:“你他妈——”
“陈莽。”成天打断他。
陈莽闭上嘴,但拳头攥得咯咯响。
成天看着赵刚,开口了。
“选可以。但选之前,我有个问题。”
赵刚挑眉。
“问。”
成天转过身,对着人群。
“你们记得那个老人的腿是怎么断的吗?”
人群安静了。
“你们记得陈莽的肋骨是怎么断的吗?”
没有人说话。
成天看着那些低下去的头,声音大起来。
“赵刚说,今天让大家选。选他,还是选我。但他没告诉你们,选了他,意味着什么。”
他指向赵刚身后那些人。
“选了他,意味着以后谁不听话,谁的房子就会被砸。选了他,意味着以后你们的孩子,只能在‘秩序区’里长大,只能按他定的规矩活着。选了他,意味着……”
他顿了顿。
“意味着你们再也没有选择的权利。”
人群里有人抬起头。
有人开始往这边挪。
赵刚的脸色变了。
“成天,你——”
“我说完了。”成天打断他,“开始选吧。”
赵刚盯着他,盯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成天第一次见,阴的,冷的,像蛇。
“好。那就开始。”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
那七八个人散开,走进人群。
不是去拉票,是去……盯着。
谁往成天那边走,他们就站在谁旁边。
不说话,就站着。
人群里的骚动一下子安静了。
那些刚抬起头的,又低下去。那些刚往这边挪的,停住了。
陈莽眼睛都红了:“你们——”
“陈莽。”成天的声音很平静。
陈莽看着他,急得脸都扭曲了。
“成天!你看他们——”
“我看见了。”
成天看着那些人。那些低着的头,那些躲闪的眼睛,那些被几个人盯着、一动不敢动的人。
他知道,这就是赵刚的底牌。
不是票数。
是恐惧。
人群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
“我选成天。”
成天猛地回头。
是那个老人的儿子——那个三天前给他送篮子的人。
他站在人群里,脸色发白,腿在抖,但没退。
赵刚的人站在他旁边,盯着他。
他低着头,不敢看那个人,但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我选成天。”
赵刚的脸色沉下来。
“你——”
又一个声音响起来。
“我也选成天。”
一个女人,年纪不大,抱着个孩子。
又一个。
“我选成天。”
一个老人,白发苍苍,颤巍巍地举起手。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往成天这边走。
赵刚的人拦着,但拦不住。
那些人低着头,不看成天,也不看赵刚,就那么一步一步走过来。
陈莽的眼眶红了。
“你们……”
成天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走过来。
他认出了其中一些脸——那天在空地上鼓掌的,那天在人群里议论的,还有几张完全陌生的。
他们有的在发抖,有的在流眼泪,有的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但他们走过来了。
赵刚的脸色铁青。
他看着那些走过来的人,看着那些站在成天身后的人,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冷,很冷。
“行。”他说,“你们行。”
他转身要走。
“赵刚。”
成天的声音不大,但赵刚停下来了。
他回过头,看成天。
“还有事?”
成天看着他。
“你输了。”
赵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成天看不懂。
“成天,”他说,“你以为这就完了?”
成天没有说话。
赵刚转过身,走了。
他身后那些人愣了愣,赶紧跟上去。
人群自动让开道,看着他们离开。
成天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周围一片安静。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
成天转过身,看着那些鼓掌的人,看着那些还在发抖的人,看着那个第一个站出来的中年男人。
那个中年男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成天哥。”他低着头,声音很小,“我爸说,谢谢你。”
成天看着他,看着他还在抖的手。
“谢谢你。”他说。
那人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站出来。”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
成天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背影。
李欣然走到他身边。
“赢了。”她说。
成天点头。
“赢了。”
陈莽在旁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妈的……吓死老子了……”
吴教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老泪纵横,嘴里念叨着什么。
成天抬头看天。
太阳正好,照得人眼睛发疼。
他忽然想起父亲最后那句话——
“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这条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天走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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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陈莽一直在念叨。
“那些人,真他妈够意思。老子以前还以为他们只会躲……”
成天没说话。
他在想赵刚最后那句话。
“你以为这就完了?”
什么意思?
李欣然走在他身边,忽然说:“别想了。”
成天侧过头看她。
“想也没用。”她说,“该来的总会来。”
成天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怎么总能这么冷静?”
李欣然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是医生。”
成天愣了一下。
“这跟医生有什么关系?”
李欣然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那只手还是那么凉,那么稳。
远处,聚居地的炊烟正在升起。
有人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成天看着那些炊烟,忽然想起一件事。
“欣然。”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故事——八岁那场大病的事——是真的吗?”
李欣然沉默了几秒。
“真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李欣然看着他。
“刚才。”
成天愣住了。
“刚才?”
“对。”李欣然说,“就在你问那个问题的时候,我想起来的。”
她顿了顿。
“我八岁那年,确实发过一次高烧。烧了七天七夜,医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我妈守在我床边哭了三天。然后第八天早上,我突然醒了。体温正常,一切正常。”
成天看着她。
“然后呢?”
“然后,”李欣然说,“我一直以为那是奇迹。直到刚才,我才想起来……”
她顿了顿。
“我才想起来,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跟我说,‘活下去,有人在等你’。”
成天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个人……”
李欣然看着他。
“那个人,和你长得很像。”
成天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李欣然,看着那双永远冷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点点的水光。
远处,陈莽的声音传来:“喂!你俩干嘛呢?走啊!”
成天回过神。
他握紧李欣然的手。
“走吧。”
李欣然点头。
两人并肩朝木屋走去。
身后,太阳正一寸一寸落下去。
远处,“秩序区”的灯火开始亮起来。
但这一次,那些灯火,好像没那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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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四个人围坐在桌边吃饭。
陈莽的手还缠着绷带,用左手笨拙地扒饭。李欣然时不时看他一眼,怕他把碗摔了。吴教授絮絮叨叨地讲着今天的事,老泪又流了几回。
成天没怎么说话。
他在想赵刚最后那句话。
“你以为这就完了?”
他知道,没完。
赵刚那种人,不会这么容易认输。
但他也知道,今天赢了。
赢在那些人。
赢在那个第一个站出来的中年男人。
赢在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赢在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赢在那些低着头、发着抖、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人。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些碗筷上,落在那把插在瓦罐里的野花上。
李欣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把花理了理。
成天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这条路,可能真的比他想的长。
但有人陪着走,就不那么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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