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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之中,张长寿身体微微一颤。他感觉到自身魂体内,那些平日里积攒的、代表着善功与阴德的、点点金芒般的“功德”,
被一股温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引导着,自魂魄深处缓缓剥离、汇聚,形成一缕纤细但凝实的金色光流。
这光流脱离他的身体,在金光引导下,轻盈地飘向一旁的疯婆婆,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她的真灵之内。
功德转移完成,金光散去。
张长寿的脸色明显更加苍白了一分,原本凝实的魂体也显得有些虚浮透明,显然消耗极大。
功德乃魂魄根基之一,骤然分离一部分,即便有地府秘法护持,对鬼吏而言也是不小的损耗。
而另一边,疯婆婆的真灵在融入那缕功德金光后,周身气息似乎凝实、明亮了少许。
在她头顶上方,隐隐约约显现出一小截拇指粗细、尺许高的淡金色光柱,
虽不耀眼,却稳固而纯净,这便是地府认可、记录在案的“功德”显化。
有了这一小截功德金柱护持,她轮回之路会顺畅许多,来世的命途也会有更好的起点。
看到母亲真灵上显现的功德金柱,张长寿苍白虚弱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释然和欣慰。
有了这个,母亲下辈子的路,能好走不少,他心中的愧疚,也能稍减一二。
疯婆婆对自己身上的变化并未过多留意,那功德融入时只觉一阵温暖舒适。
她更关心的是儿子此刻的状态。
她看到儿子身形摇晃,脸色变得难看,连忙飘上前,虚扶着儿子,焦急地问:
“儿啊!你怎么样?没事吧?娘不要什么功德,娘不怕吃苦!
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都习惯了!你快拿回去,别伤着你!”
张长寿稳住身形,看着母亲担忧的脸,心中既感动又有些酸涩无奈。
他摇摇头,勉强笑了笑:“娘,我没事,只是消耗了些力气,很快就能补回来。
这功德您安心收着,是儿子的一点心意。
有了它,您下辈子能投生到好人家,少吃些苦。
儿子在地府当差,赚取功德相对容易,这点很快就能攒回来,您别担心。”
他轻轻推了推母亲,指向鬼门关那开启的缝隙:“娘,您该进去了。跟着这位苗老爷子,他会带您走接下来的路。
早日走过望乡台,走完不归路,就能入轮回,转世投胎去了。下辈子的好日子,还等着您呢。”
疯婆婆看着近在咫尺、幽深莫测的鬼门关,又回头看看儿子虚弱却坚持的脸,知道分别的时刻到了。
她眼中满是不舍,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儿子黑袍的衣袖一角,仿佛这样就能多留一刻。
她嘴唇颤抖着,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成几句最朴素、最牵挂的叮嘱:
“儿啊,娘……娘走了。你在地下当差,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做事要尽心,要争气啊!
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犯浑、偷懒了!还有……”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你弟弟……他不成器,但毕竟是你的亲弟弟。
你现在是地府的官了,有能力的话……多少照顾着他一点,别让他……走错了路,落得不好的下场。”
张长寿听着母亲临终还不忘叮嘱他照顾那个混账弟弟,心中滋味复杂。
他点了点头,应道:“娘,您放心,儿子记住了。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说到“照顾”二字时,他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意味,但面对母亲,他掩饰得很好。
疯婆婆得到了儿子的承诺,似乎安心了些。
她最后深深地、不舍地看了儿子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灵魂里,
然后松开了手,转身,跟着等在一旁的苗守义,一步一步,走进了鬼门关那深邃的缝隙之中。
她身上的那截小小功德金柱,在她进入鬼门关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
似乎与关内的某种规则产生了共鸣,让她前行的步伐显得比寻常新魂稳当许多。
张长寿站在原地,目送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的昏黄光芒里。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着。
鬼门关内的景象,从外面是看不见的,但他能感知到母亲的魂灵在苗守义的引领下,正沿着关内的道路前行。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心有所感,知道母亲应该已经走到了“望乡台”。
那是亡魂进入地府后,最后一次回望阳世家乡、回顾一生的重要所在。
母亲会在那里,最后看一眼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张庄,最后回忆一遍她充满苦难却也孕育了两个孩子的一生。
张长寿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仿佛在陪伴母亲完成这最后的回望。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地府阴冷的气息,决然转身,沿着来时的黄泉路,迈步离开。
他的脚步起初很慢,似乎每一步都承载着重量,但渐渐加快,越来越快。
走了很远,远到鬼门关那巍峨的轮廓在昏黄的天色下都已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朦胧的黑色影子。
张长寿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地,却又极其郑重地转过身,面向鬼门关的方向。
他撩起黑袍的下摆,双膝一屈,重重地跪倒在坚硬冰冷的黄泉路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向着母亲所在的方向,向着那模糊的关隘影子,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每一次额头触及地面,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三个头磕完,他伏在地上,停留了片刻。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再无一丝悲伤外露的痕迹。
他抬起手,用黑袍的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
然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此刻,他脸上属于“张长寿”这个儿子的情绪已彻底敛去,只剩下属于阴司黑无常的、古井无波的青白与冷肃。
他的眼神,一点点沉静下来,那沉静之下,是逐渐凝结的寒意。
母亲已安然进入地府,前缘了却。但,阳世间,还有一笔账,没有算清楚。
不清算干净,他心意难平,念头不通达。
他望了一眼阳世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近乎僵硬的弧度,低声自语,声音在空寂的黄泉路上飘散:
“我亲爱的弟弟……你,准备好和哥哥我,好好‘聊一聊’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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